凡煙小說

☆、同乘共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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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木緣居所出來, 正值秋陽和媚懸空。司檀心緒茫然,神思全凝結在那張畫紙上。

都說“字如其人,畫秉其性”, 一人一畫, 蘊意用情可據年歲而長,筆法氣度卻是無法輕易更改。聽木緣解釋說, 這畫是七年前聞亦搬離舊院,丘管事打算堆積燒毀時被她所撿。若她所言為真, 這七年的時間, 若無意外, 就是聞亦的性情大改。

旁的司檀不知,這七年前,她是聽人說起過的, 正是老侯爺與榮陽夫人離世那年。

七年前?

或許是罷。

司檀一路低著頭,順著狹窄小道回返。卓焉摸不清司檀在想些什麽,一直嘰嘰喳喳吵嚷不停。可卓焉問的,說的, 神游中的司檀均未入耳。

初秋溫涼相宜,藤蘿院偏陰,藤蘿繁盛不敗, 跨進門迎面就是一縷縷夾帶著涼風的馨香。司檀微微打了個寒顫,回神之後,拉一把衣領,自一側檐廊慢行。

此時, 丘管事眉頭緊鎖,正在院中焦急踱步。忽然捕捉到漫步而來的兩個身影,他微提口氣,躬身行了一禮。

司檀稍一擡頭,攜幾分探究的視線在丘管事身上來回。見他額間布汗,眉頭凝縮,她便感覺到,這是又要帶什麽不好的消息了……

果然如她所料,丘管事猶疑半晌,上前輕聲道:“夫人,方才太史府來信,請夫人回一趟。”

又是太史府。

之前聞亦提醒過,若是太史府有事求見,無論如何都要避著。她也不傻,太史府現在有難,這個節骨眼來請她,皆是有目的在前。

好似沒有目的,便想不起還有這樣一個她來。

司檀有些失落,想了想,她小聲問道:“可有說是何事?”

“這……”丘管事支吾著,不好作答。只因侯爺之前再三交代過,無事不可來攪擾,尤其是太史府。可眼下主子不在,這事他如何做主?

良久之後,他定神回應說:“是太史夫人病重,請求見夫人最後一面,老奴聞之惶恐,不敢耽誤片刻,這才冒然進院,擾了夫人清寧,還請夫人恕罪。”

司檀並未註意丘管事說的話有多妥帖,一心都在那句“請求見夫人最後一面”上。

“母親怎麽了?”她問。

丘管事道:“回夫人,老奴並不清楚。”

病的很重?若不是病的很重,因何說是請見最後一面?

司檀怔楞,張了張口,還想再問,卻是不知自哪方問起。想他只是傳信的,說不清楚,便是真的不清楚罷。

司檀不知如何是好,回了神,急急望向正門一帶。她希望聞亦這時就回府,也好給她些依靠,或者陪她走一趟。

可是很遺憾,她靜等了許久,都沒能如願。她自己也不知聞亦何時出的門,在做什麽。她好似也從來沒註意過。

司檀蔫蔫垂首,眼眶通紅。她知不能在下人面前掉淚,遂悄悄揉了揉眼睛。待心緒平穩,她吩咐到:“勞煩管事備車,去太史府一趟。”

丘管事忙躬身行禮,答是。

“還有……”司檀喚回了他,繼續道:“我去去就回,待侯爺回來,也請告知一聲。”

她如此謙和,讓丘管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微怔片刻,他單行禮道了句“夫人放心”,便快步向外。

於家中不必刻意梳妝,也不會有多邋遢。每每晨起,卓焉都很盡心,她手中打理出來的妝發,雖只為舒適,也精細清爽。

司檀無需回房收拾,也不多作停留,僅在院中呆了不足一刻,見聞亦未歸,頗感失落的去向府外,一路懨懨,靜然無言。

府外一車一馬,兩隨從,以及所需禮品,丘管事皆已備全。以為聞亦去了宮裏,司檀登上車駕,擡眼順著街道遙遙望一眼北方,才傾身而入。

時辰尚早,街道空曠闊達,來往過客稀散無兩。轆轆車馬往西,速度略急。車中雖置有厚重軟墊,如此行路,也會感顛簸。可司檀心緒遠游天外,還不曾有所發覺。

正凝思費神時,忽覺身旁的卓焉有異,司檀像是打盹中的兔兒遇上兇獸,嗖的一下挺身睜眼。

“你……怎麽進來的?”

見角落處斜躺著一人,司檀心頭慌亂不已,聲音也是柔弱到沒有一分威懾力。她墨玉般的眼珠轉向坐在一側,只一下下張口,卻是發不出音,且動也不動的卓焉時,更是無措。

她不知她是怎麽了,只在話本上看到過可使人五覺盡失的邪術。原也沒多信這些,可眼前的卓焉與話本上的情況相同,她不得不信了。

她有些害怕,乃至驚恐。尤其是看到一側的那張帶著邪氣的臉。

風頃棠著玄衣短袍,悠然靠著隱囊,噙笑望向一臉戒備的司檀,道:“小美人兒這是要到哪去?”

司檀本就不喜風頃棠,且因宮苑一事,一想到便如同遇上猛獸,驚懼不已。現聽他口中所言盡顯輕薄無禮,是又惱怒又厭惡。顧慮到與他同處一車,恐他再如之前一般做出什麽來,司檀深思緊繃,警惕地瞪著他,是片刻也不敢放松。

“怎麽,不認得我了,還是不想理我?”風頃棠像是故意,瞥一眼幹著急又不能言的卓焉,靠著司檀的位置放肆地挪動了幾寸。

司檀心頭警鈴大響,闊袖掩去瑟瑟發顫的雙手,後移一分厲聲道:“你下去。”

她的躲避與疏離毫不隱藏,風頃棠故作視而不見,一雙利眸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意味上下打量之後,笑嘆道:“小小模樣不怎麽變,還挺兇。”

此言入耳,司檀只覺得他像是在逗弄一條小狗。對他更是厭惡到極致。她怒視著眉梢蘊起笑意的風頃棠,袖中的雙手緊了又緊。

她眼眶泛紅,水汽去了又來,明顯是要哭了。風頃棠見這模樣,好似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笑的恣意又邪乎。

許久靜默,他斂神收笑,不動聲色地回挪一些,道:“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本將軍嘗過各色軟玉,對你這種窩頭不感興趣!”

司檀並未完全明了他話中何意,單看一眼他的神色,便對他的厭惡更勝之前。她撇過臉,怒聲道:“下車。”

“該走的時候,本將軍自然會走。”風頃棠說完,毫不客氣地靠下去,翹起腿悠哉蹬在車窗口,將似水流般的紗幔嚴實遮上。

他這麽厚臉賴著不走,司檀不明緣由,也不想明白。她不願與他同車,可自知力薄,無法將他趕下去。憋著團悶氣散不出,司檀氣呼呼地脹著兩腮,稍一凝神,直接掀開車簾就往外走。

“回來!”風頃棠眸色一凜,揚手將她扯了過來。

一陣淩亂騷動,前行之中的馬車忽然急剎而停。緊接著,是幾道齊刷刷的腳步聲,聽這陣仗,似有圍攏之勢。

“何人如此大膽?”

憑著距離,司檀聽得出這是車夫的聲音。

“太尉府夜間失竊,巡防軍例行搜查,若是無意沖撞貴人,還請見諒。”

先前司檀一直待在府內,還不曾遇過這樣的情況,哪裏知曉如何應對。她提氣悄悄掀開車簾一角,透過縫隙,見銀甲步卒列隊阻在前頭,心頭驟然一緊。

太尉府失竊,與她有何幹系,這些人不順著線索追捕下去,怎會無緣無故圍攏到她的車駕前?

靈光忽閃間,司檀急如迅雷,轉身看向角落的風頃棠。

此時的風頃棠已然收了面上的悠然懶散,正身端坐在榻。司檀轉身疑惑之際,他恰好放下窺視車外的窗幔。

莫非?

想他身後有大世族做支撐,又為上將軍之尊,乃大梁勳貴之首,什麽好的沒見過,怎會去太尉府盜物?

司檀或疑或探,兩眼瞪得溜圓。風頃棠也不逃避,理所當然地擡眸默然回視著她。

良久的僵持無言,司檀收回目光,怯怯問道:“他們要抓的,是你?”

風頃棠默然不語。

他的不回答,在司檀的眼中就是默認。她厭極了他,對他這個人,乃至人品,由內而外的,都是滿滿的懷疑。

司檀不高興,沈著臉起了身,探手就要掀起車簾往外走。

“你做什麽?”風頃棠壓低聲音,甩出一道掌風。司檀本就軟弱無力,只輕輕一帶,便又坐回原位。

因力道失控,司檀的手肘狠狠撞向窗沿。窗沿方木,堅固尖利,疼的她倒吸口氣。她捂著灼熱的手肘,含著水霧的兩眸子狠狠地瞪向風頃棠。

她圓潤潤的臉蛋嬌嫩綿軟,脹鼓鼓的粉腮像是帶露的蜜桃,含著口惡氣瞪他時,完全沒有威力,看起倒是可愛。風頃棠禁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一把。可一想到之前受驚時她慘白失色的臉,忽然又不忍。

他道:“你現在出去,我倆可就是奸夫淫.婦了!”

自他口中的話,總夾有幾分輕薄。司檀更是生氣,“我寧願被人罵,也不想與你同乘一車。”

想了想,她又補充說:“你是盜賊,闖進我府內馬車為求脫身,明眼人一看便知!”

也不是很蠢!風頃棠勾起唇角,眉眼飛揚,道:“那她呢?”說罷,一枚銀鉤抵向卓焉咽喉。

“你……”

風頃棠:“還不夠嗎?”

力道加重,殷紅隨銀鉤而溢出,順著纖白脖頸緩緩而下。卓焉臉色刷白,不能言,亦不能動,只兩墨珠來回流轉。司檀見此,對風頃棠的惱恨剎那間如浪潮翻滾。

可她無法,只得妥協。

隔著車簾,司檀吩咐車夫說:“不可再耽擱,快走。”

宣平候府的馬車,巡防軍自然不敢強攔。哪怕追捕一夜,剛發現有蹤跡也不行。車夫只指了懸在一側的府牌,為首的武官便有所明了,恭敬行禮後,揮手示意一眾步卒退至道旁。

司檀不悅,也不想看他,身子往外挪了又挪。待轉過街角,不等司檀有所反應,風頃棠利落收了銀鉤,自窗口躍身而出……

宣平候府,聞亦自午間回府。聽丘管事稟報過後,他只點頭回應,面上看來也不急。用過午膳,便一直在院中廊下等著。

午後暗雲團簇,涼風徐徐,攜細雨緩緩而至。

司檀風寒剛愈,聞亦等了許久,左思右想也放心不下,正要動身往太史府一趟,魅無歸來,突然現身藤蘿院。

他單膝跪地,道:“大人,夫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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