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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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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在聞亦身後一同進門的薛雲希見此瞠目不已, 好半晌漸漸轉神,不由地掩唇嗤聲偷笑起來。

她往前一步,傾身一探, 咂嘴感嘆道:“嘖嘖嘖, 這小嫂子可真行,這樣都能睡著, 也不怕被人擄走。”

轉念一想,不對。

她側目瞄一眼正欲撈起司檀的聞亦, 低聲嘟噥:“要擄走她的大尾巴狼不就在身旁嗎?”

要論誰算計她最深, 誰還能比得過這頭披著羊皮的灰狼!

對薛雲希的調笑之言, 聞亦只漠然視之,並不予理會。低身時,動作輕柔, 小心地將趴在席上的司檀翻轉過來。

也不知何時就已經睡著了。她綿軟圓潤的臉蛋貼著薄席,落下一塊塊齊整的方格印子。蘸墨灰毫丟在一旁,在紙上,乃至薄席上, 拉出一條長長的墨痕。連她的臉、手、衣裳,都沒能避過,星星點點的墨水留在上頭, 幹癟癟的凝結成塊狀。

聞亦無奈勾起唇角,眉眼瀉下一縷縷碧波溫情,心頭亦是蘊起片片柔軟。他撈起司檀棉弱無力的身子,暗道一句:還真是說睡就睡。

懶腰抱起時, 聞亦明顯感覺她比起之前重了。她也剛過了十五歲,個頭不大,除了一張圓臉有點兒肉,身上骨架軟小,看起小小的一團。想她這些日子除了在府內待著哪也沒去,餓了吃,吃了睡,確實該長一些。

可就算她重,於他來說都是輕軟的,他自然希望她能再長一點。也不至於抱著她的時候感覺是擁著一縷輕風。有肉,才踏實。

將司檀放在榻上,迷迷糊糊時,她自己翻轉著尋了舒服的姿勢躺好,懶懶的,像貓。

天氣轉涼,榻上的薄毯全部撤了出去,換成軟和的棉被。棉被輕薄,正適宜初秋微涼時。聞亦將棉被往她身上一搭,她自覺裹起,還滿足地往裏鉆了鉆。

看她睡得香甜,聞亦忍不住摸一把棉被中她露出的一半臉蛋。將帳子拉下,緩步出了房門。

此時,薛雲希正坐在廊下,瞥一眼攤在席上的畫紙,止不住地就笑出聲。見幾上堆著一摞厚薄不一的書冊,閑來就隨手翻閱兩本。

這一看,比起那張畫紙,她更是樂得合不了嘴巴。抖著肩頭,捂著肚子笑得停不下來。

合上放歸原位,她伸手搓搓自己咧得有些僵硬的臉頰,道:“表哥,小表嫂平日不會就待在府裏做這些吧?”

聞亦也不回應,視線悠悠停留在畫紙上。

算算她已許久不曾動畫筆,這筆觸稍顯生疏,線條亦是稚嫩。並不是多精細的畫作,加上打瞌睡時因落下的滴墨,這畫若以往常看,定然要不得。

可因這畫出自她手,畫的又是他,這一入他眼,感覺就不一樣了。

先前偷描的那一副被人調換,他還未見過於她筆下的他到底何種模樣。今日偶然親見,他卻是又欣然,又無奈。

好似……比起他這個人,她更迷戀他的唇瓣。

單看這畫紙,除去輾轉於上粗細不一的線條,整張臉繪的極為敷衍,也就雙唇最是細膩,一筆一畫,或濃或淡,將其勾勒的甚是逼真。尤其是唇珠,經她蘸墨一描,他自己看著都覺水潤飽滿的醉人,明顯用了心思。

聞亦忽地想起那日夜裏,司檀餓醒時對他唇瓣又摸又咬的模樣,唇畔不由揚起。

也不知何時,她就已經“惦記”上了。

散去心頭時起時伏的挫敗感,聞亦暗暗感慨道:能有讓她惦記的,總比沒有的強。

薛雲希見聞亦許久不應,只盯著那畫作出神,心內狠狠一鄙。她左右看著,也沒能真切瞧出這哪裏值得他欣喜的。

她鼻音婉轉,輕嗤出聲埋怨:“表哥夠了啊,你動動腳趾頭都畫的比這個強,還盯著傻樂什麽?”

見聞亦低頭去撿畫紙,並不理會她,薛雲希轉手又拿起案上的話本,像是自言自語,道:“荷仙?我五歲都不看這些糊弄人的故事,她竟還當寶貝一樣收集一摞?這小表嫂可真是奇特。”

聞亦將畫紙小心擱在案上,擡眸冷言回應說:“你今日到我府內,是來笑人的?”

“就說一句,那麽兇做什麽?”薛雲希撇撇嘴,甩一記不太樂意的眼神給他。

木緣正好端來些茶水,自一側上前,躬身將其擺在幾上。茶水傾瀉於青釉茶盞中集結,一陣清淡馨香盤旋繚繞。將瓷壺輕聲擱在一旁,她又行禮退了下去。

聞亦端盞呷茶,闊袖迎風撲簌,極顯悠然閑適之姿。

待放下茶盞,他輕言道:“如此,你該放下戒心了罷。”

薛雲希自然知曉他此話意指為何。先前因窄巷沖撞一事,她對這小表嫂何止是不滿意,簡直到了惱恨的地步。

這分惱恨,自然是因為朝中局勢而生。

皇兄登位也才兩年,根基尚且不穩。加之先前宣平候府威勢如旭日,極易惹來猜忌。母後為此,費盡心思從中平衡許久。多番努力,終是有所獲。而今的宣平侯府看似榮光,卻無實權。如此,消了為君者的疑慮,也可保得懷安寧靜,自是不易。

可因這太史府一事,又平白生出亂子,攪得皇兄不安寧不說,可能還會對這宣平侯歷來的純粹忠正存疑。一個臣妻母家都能不將皇族擱在眼裏,能不疑才是奇怪。

身為帝王,一旦有疑,便不信任。不信任了,又怎能放心?

皇兄會保宣平侯府處置太史令,也是考慮到各地封王不安,事從權宜要拉攏。待眼前事一過,難免會在來日又因他事再將這疑心擴大。

未見這位小表嫂之前,她是惱恨不已。從太史府的行事態度來看,她單以為她也是這種教養。宮宴之上,見她怯怯縮縮,對那些勳貴女眷避之不及。那時,只當她是膽小,心中稍安。畢竟如今局勢容不得半分松懈,她只安心,卻不是完全放心。

今進這府內一趟,見幾上一摞屬於孩童記憶的話本,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是保持著這份戒心,還是說服自己暫且相信她的簡單,對這平衡關系無害?

良久的沈默深思,她不解道:“表哥明知太史令品行濁劣,為何還要求母後與之結親?如今太史令這一案,多多少少會牽連到你,你就不怕……”

不等薛雲希說完,聞亦道:“太史令一案,與她無關。牽不牽連的,我如今也不理外事,自然是不怕。”

“那皇兄趁機要收回金令呢?”薛雲希追問。

默然淺思片刻,聞亦輕笑道:“你覺得這金令,是那麽好收回的?”

薛雲希無奈嘆氣,“隨你吧,別到時再因這小夫人將命丟了才好。”

聞亦摩挲茶盞,低眸時,浮起一重幽深。若真有以命來換她安穩的那日,他自然是願意的。可聞亦的命,任誰取都是容易,他的命,哪裏是常人可隨便拿捏在手的。

心中還是不放心,薛雲希凝神思慮再三,忍不住叮囑道:“表哥,就算小嫂子無心,你也得防著。太史令而今走投無路,待判決下發之前,他定然是不會死心。若是著人來求她……”

正當薛雲希滔滔不絕分析之時,聞亦眉頭驟然緊鎖。一聲脆響,他擱下手中茶盞,順著身後一處灼灼視線望去。

房門虛掩,只留一條窄縫出來。司檀不知何時已醒,正瑟瑟縮縮地立在門後。朱漆木門間,她粉藍的身影尤其嬌小。透過門縫,正掩息睜目,溜溜如玉般的黑瞳眨也不眨地僵視著院內動靜。

聞亦見此,冷然瞪了一眼薛雲希,便慌忙起身上了汀步。待推開房門,他目光柔軟,輕聲道:“睡醒了?”

司檀唇角微顫,眸中頃刻間溢滿水汽。她有些局促地擡手揉了揉眼睛,可越是揉,那水汽便蓄的越滿,眼眶終是兜不住這分洶湧,珠玉似的眼淚撲撲簌簌的就落了下來。

眼淚一出,她更是慌亂。不停地拿手去擦拭。

許是方才薛雲希的話,她都聽去了。聞亦將她攬進懷中,無聲輕撫著她的後背,以給予她些安慰。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司檀緊緊揪著聞亦的寬袍,頭埋在聞亦懷裏忍不住就低聲嗚咽起來。

她日日待在府裏,不與外人來往,也聽他的話不亂跑。可即便如此,還是會為他添亂。方才長公主說的,一字一句她都聽了。如此算來,好似自她嫁進這府裏起,註定了就是麻煩。

越想越難過,她的淚就止不住。聞亦擁著她,溫聲寬慰道:“這不是好好的,哪有麻煩。”

她往裏蹭了蹭,“嗚嗚,我都聽到了。”

“你聽得那些又不是從我口中說的,不能作數。且你這麽乖巧,哪會給我帶來什麽麻煩。”

她常年不與外人交流,心內有些恐懼,亦是存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卑,也時常哀嘆自己樣樣不如旁人。自嫁進府內,她明顯努力不少,很聽話,說什麽都應。這樣盡力來靠近他,他欣然不已,又怎會覺得是麻煩?

“不能再哭了。”聞亦輕言哄著,將她拉了出來。

嗚咽聲緩緩轉為默聲抽搭。待情緒平穩,司檀拉起聞亦的闊袖抹了一把眼睛,嗓音低啞,軟聲道:“我之前求你的,你當做不存在好了。我不懂那些,也不會問。他們若再來求,我也不見,好不好?”

染著水汽的雙眸怯怯擡起,語氣中皆是低聲請求的意思。聞亦自她那雙眼睛裏,明顯看得出她是在恐懼。

她是怕他怪罪,不要她了嗎?

聞亦心頭一抽,攬臂將她環起。軟綿綿的小身子帶著一股子溫熱的氣息,緊緊貼在他身前。他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道:“那些事都與我們無關,你不許多想。”

就算忍不住地就要多想,司檀還是乖順的點了點頭。

看她方才可憐兮兮的模樣,薛雲希總覺得自己是做了個大惡人。

好吧,她說得那些話是有些……可惡。

人家小兩口不理俗事悶在府裏,她自己跑進來胡說八道,還要讓人防著,這還不算可惡?

她默嘆一聲,端起幾上已經放涼的茶水淺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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