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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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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數月,黎都春日芳菲漸盛,朝局仿如隨著氣候趨暖而冰消雪融的月漾湖湖面,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冰淩浮泛,暗流湧動。

喬以齡身子也越發沈重,晚上時常睡不好覺。李九韶如今每日一下值便早早歸家,有時候索性將公務帶回家處理,她夜間睡不好時只要一動,他就立即驚醒,生恐出什麽緊急情況,然後就再也睡不著。喬以齡只盼著肚裏孩子趕緊落地,早些消停下來。

然而這一晚李九韶卻遲遲未歸。這自她懷孕後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喬以齡心中便隱隱明白只怕是朝中出了什麽大事,便遣文吉出去打聽。

文吉這一趟卻是去了很久,回來時跑得滿頭大汗,匆匆忙忙進來稟道:“少夫人,聽宮裏公公說,朝中確出了大事……今日朝會群臣聯名上表彈劾沈相,沈相一黨矢口否認,逐條批駁,還有人跳出來向鎮國公爺發難。皇上罵沈相狂悖無禮,沈相公然頂撞皇上,皇上當場就被氣暈了過去……”

“知道了。”喬以齡在桌旁坐下,有種風雨欲來之感。這一波朝堂動蕩,李九韶早已是局中人,她與他命運相系,自然也已置身其中。

……

皇帝這一突然昏迷,不但前朝亂了手腳,後宮也頓時亂成一團。嬪妃們全湧進了皇帝居住的福寧殿西暖閣中,守在昏迷不醒的皇帝床邊哭個不停。皇後向來性格懦弱,此時見這些妃子哭鬧,雖出言壓制了幾句,卻沒什麽人聽她的,一時毫無辦法,只好握著手帕子一起哭。

許明嫻隨著太後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

太後見此情景,面上登時浮起怒意,喝道:“不許哭,都回去!”

所有人都是一凜,看著太後快步進來,頓時鴉雀無聲,一齊長跪在地。

“哭什麽?皇上還沒駕崩呢!誰敢再哭,就是包藏禍心,傳播流言。”太後神情嚴厲說罷,又向皇後道,“你也忒懦弱了。她們哭就罷了,你也壓不住她們,就知道跟著哭?”

皇後滿臉羞愧,諾諾連聲,便領著嬪妃們退出去。沈妃卻仍固執地跪在皇帝榻前,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淚眼潸然。

太後才要開口,沈妃已盈盈轉過身來,再次向她叩首:“求太後留我在此伺候皇上。”

太後看著她微隆的小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的心,但是你有身子的人,當以腹中龍嗣為重,怎能勞累?回去吧。”

沈妃卻始終不肯走,又含著淚央求了幾次,見太後態度堅決,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太後看著床邊束手無策的禦醫,問道:“皇上病情如何?”

那幾位禦醫對視了一眼,囁嚅了一下,太後便道:“說實話,恕你們無罪。”

“是。”一位禦醫顫顫磕了個頭,道,“皇上病情甚為兇險,我們方才已用藥勉強予以克制,但之後如何,仍不好說……”

太後嘆了口氣,想到此時仍在承宣門外等候消息的文武百官,轉頭對張通道:“張內監,你去傳旨。只說皇上是偶感風寒,這幾日暫不能親自理政,一切事務由鎮國公和沈相商議處理,如有委決不下之事,可以問我。”

張通領命,在承宣門外傳畢太後口諭,無聲朝立於階下的李九韶看了一眼。

李九韶會意,在人群散去後亦步亦趨跟著張通行至一處偏僻角落,張通便低聲道:“李大人,皇上病情只怕不太好。”

李九韶心猛然一沈,半晌才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張總管。”

“福寧殿有沈相的人。”張通低聲道,“皇上在西暖閣,未必是安全之地。”

他點到為止,李九韶已悚然而悟,緩緩道:“我省得。”

他返回承宣門前,見顧叢嘉已在等他,便將張通的話傳達了,又道:“如今太後的長樂宮只怕比福寧殿更安全。”

“我也這麽想。”顧叢嘉道,“太後身邊的人都是她用慣了的老人,長樂宮一帶又都是前朝嬪妃所居之地,本來人就不多,雜人也少些。”

但現下不便去見太後,該如何請太後將皇上移居至長樂宮?

那只能通過太後身邊信任的人了……兩人極快地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李九韶見顧叢嘉迅速垂下眼,淡淡一笑:“其實你不用刻意回避郡主的。我聽以齡說,去年皇上新點的狀元梁徽言對她一見傾心,給她送了無數貴重禮物……你們總會各有歸宿的,但畢竟還有兒時的情分在,你去說服她,總比別人更容易。”

顧叢嘉沈默地看著他,忽然道:“我嫉妒你。”

李九韶怔住。

“我嫉妒你能和所愛之人長相廝守。我卻總覺得自己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告訴自己要愛妻子,另一半仍放不下她,希望她能擁有美滿姻緣,又不想讓這件事來得太快……而每每看見淑真時,又會痛恨自己的卑劣和不忠。”顧叢嘉別過頭去,凝視面前高大軒麗的承宣門,無聲嘆息著,舉步而去。



許明嫻剛從西暖閣中出來,便見一位內監上前低聲道:“郡主,顧將軍求見您。”

許明嫻一時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慌亂,卻又唯恐內監會從自己的眼神中發現端倪,迅速垂下眼睛掩飾覆雜的心緒,問道:“顧將軍在哪?”

內監道:“他在承宣門外等您傳召。”

……

承宣門外有一處堂房,專為官員冬日等候覲見時避風使用。此時顧叢嘉徐步而入,堂中空無一人,惟有帷幔無風自動,帷幔之後……能朦朧見到她纖細的身形。

他鄙棄著自己,控制著不去看簾下那如有光華流動的裙幅,一躬身道:“見過郡主。”

許明嫻獨坐簾後,聲音柔和動聽:“顧將軍請起。我知你要見我,必有要緊之事,請講。”

顧叢嘉道:“請郡主說動太後,讓皇上移居長樂宮。”他語聲低緩,傳達了自己和李九韶的想法,又道:“郡主身份貴重,與皇上血緣親近,又不涉黨派之爭,深得太後信任,由您來向太後提出,再合適不過。”

那簾後的人有一瞬沈靜著沒有答話,顧叢嘉便靜靜等著。

“……我知道了。我會告知太後的。”她忽而莞爾一笑,“我既然‘不涉黨派之爭’,那顧將軍來找我做什麽?”

她的笑聲像只小手,輕輕悄悄在他心弦上一勾。

妻子嬌小的身影在眼前飛快一閃,令自己喘不過氣來的強烈負罪感再度攫住了他的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生硬而冷淡:“郡主此言謬矣。事關皇上安危,與黨派又有何幹?”

許明嫻怔了怔,並不生氣,仍微笑道:“是,為了皇上,我知道。”

兩人又沈默下來。

顧叢嘉想,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似乎可以退下了……可是以二人年少時的情分,見面時連一句禮節性的寒暄也無,如這樣退下顯得既失禮又尷尬。

但他不知該說什麽。一張嘴便怕將那心底隱秘的情緒宣之於口。

許明嫻困惑於簾子那邊屹立不動的身影,只得又開口問道:“顧將軍家中一切都好?”

“都好,謝郡主關懷。”顧叢嘉道,“我妻子已經有孕數月了。”

像是一塊大石從高空墜落在湖面,兩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蕩開了巨大的波紋,某些東西瞬間被擊得粉碎。

顧叢嘉不知自己為何突然要說這句話,也許是為了消除心上那怪異的感覺,然而說完之後卻覺得更加怪異了,還多了一份透不過氣來的沈重。

許明嫻聽見自己又笑了一聲:“是麽,恭喜將軍。”

心頭有某處泛著疼痛,顧叢嘉為這疼痛心煩意亂,便刻意在那處又割一刀:“郡主正值花信之年,也當珍惜年華,早締良緣。聽聞郡主最近與新科狀元梁徽言走得很近,那是位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末將甚是為郡主歡喜。郡主成婚之時請務必告知,末將定為郡主奉上貴重賀禮。”

一句接著一句,都是極為得體的言辭。越得體,越狼狽。

顧叢嘉看見簾後的人似是換了個姿勢,她高傲地微揚起頭顱,那修長的頸項如驚鴻一現。

她道:“謝將軍美意。我與梁徽言確已婚期將近,屆時必將請將軍赴宴。”

密不透風的堂房令他瀕臨窒息,他再一躬身,道:“謝郡主。末將退下了。”

許明嫻一動不動地看著簾後那個頎長身影快步離開,只覺他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在她心臟深處緩慢又堅定地絞著。

她忽然想起太後曾經暗示自己,可以令顧叢嘉休妻再娶:“前朝延平公主對已婚探花郎一見鐘情,皇帝便下令讓探花休妻娶公主,探花和公主婚後也是琴瑟和鳴,幸福美滿啊。那不過是一個巡撫之女而已,如何能與你相比?”

但她怎能做那樣的惡人!

句句都是好話,句句她都不愛聽。她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眼淚是突然間湧上來的,悲從中來便不可遏止,她轉頭伏在案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顧叢嘉並沒有走。

他在門邊如木雕泥塑般呆立了一會,忽然聽見空氣中有細細的哭聲傳來,猛地揪住了他的心。

她哭了……他恍惚著想,是他欺負她了。

心緒混亂著,而雙腿卻已經不聽話地舉步。

快步沖入堂房,猛地跪倒在那簾後人影之前。

許明嫻聽見腳步聲,驀地止住抽泣,淚眼朦朧中擡起頭來,看見那高大身影竟去而覆返。

一簾之隔,他匍匐於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親吻她曳於簾下的裙幅。

“末將是皇上的臣子,也是郡主的臣子。末將此身,全憑郡主差遣,但凡郡主有令,臣願為郡主赴湯蹈火,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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