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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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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即便隔著如此之遠,喬以齡也能看到那摔下來的人在空中舒展的姿態,腰肢極纖細,墜落得也極輕盈。

是一個身著普通宮女服色的女子。

那一瞬,喬以齡只覺得呼吸都停止了。

南疆於她而言意義匪淺,不只是因為在那裏與李九韶重逢,還因為她在那裏遇見的人與事,於她都畢生難忘。

其中有一個人,是她名下的華容繡坊原先的老板,後來跟著張通入宮的宮廷女官,宋元香。

她的一雙巧手下,既可以繡出氣象萬千的磅礴山水,也可以賦予尋常花鳥以勃勃生機。

不知為什麽,喬以齡在看到那位宮女時,莫名就想起了宋元香。那位生命力極為頑強的女子。

她希望自己只是錯覺。

她知道此時只怕有無數暗處的耳目盯著這邊,因此雖心焦著,和許明嫻兩人卻都遲遲不敢移步。她驀地聽見自洞口傳來的嘈雜人聲,急忙拉住許明嫻隱身在一塊巨石後面,便見幾個侍衛匆匆而來,其中一人上前試了一下那女子的鼻息,便和另一人拖起那軟綿綿的身體,快速離開。

喬以齡一眼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頓時一口氣松下來,幾乎踉蹌了一下:不是她。

她整個身子伏在石壁上,極力想聽清那幾個侍衛低聲的交談。

“王爺說了,若有人問起,就說這女人是被斥責了想不開,跳摘星樓自殺的。今兒太後壽辰,偏偏趕在這一日自殺,沖撞太後,本就罪不容誅,直接爛草席子裹起來扔出去,家裏再給點撫恤就得了……”

喬以齡和許明嫻兩人靜靜盯著那幾個人離開,才無聲透了一口氣,此時卻聽見身後藤蘿覆蓋的幽暗角落裏,傳來一聲極響亮的抽泣。

喬以齡心跳加速,回頭去看。

一年多未見的宋元香從角落跌跌撞撞走出來,又抽噎了一聲,便引袖抹去淚水,仰頭死死盯住摘星樓最高的那一層,目中閃爍著憤怒的火焰,忽然下定了決心似的,一跺腳就進了來時的山洞。

許明嫻見喬以齡凝神盯住那女子,才想開口詢問,便見喬以齡快步上前,猛地一把拉住宋元香,從她手中奪了那塊尖利如刀的石頭,遠遠丟開。

宋元香滿心怒火,一心想和那人同歸於盡,此時卻猝不及防被人奪了武器,驚怒交加轉過身來,一眼看見喬以齡,頓時怔住了。

“好久不見。”喬以齡安撫地朝她微笑,也不問她要去做什麽,“你也看見剛才摘星樓那個宮女了?”

宋元香其實在之前已經見到了喬以齡。

因她入宮以來,織繡技藝在針工局中頗為出眾,便被安排專事繡制太後服飾,因太後須在月漾湖行宮過冬,她便隨太後一同來到行宮。

她和宮女小鸝去凝春堂呈送新制冬衣的時候,正巧看見了回廊上滿身華貴談笑風生的命婦們。

小鸝一時便看直了眼,悄悄道:“元香姐姐,你看那邊的夫人小姐們……”

宋元香聞聲,渾不在意地看了那邊一眼,回頭笑問:“你又想說什麽?”

因小鸝才十七歲,宋元香平日視她便如幼妹一般,小鸝因見宋元香爽直善良,與宋元香十分親近,無話不談。

“我們原就是這勞碌命,風裏雪裏奔來跑去地服侍貴人。”小鸝看著宋元香和自己微糙的雙手,“人家出身好,就能在那邊回廊裏用著點心瓜果,捧著手爐暖手,十指不沾陽春水……”

“噓。”宋元香警示地豎起手指,無奈地看著這個滿心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天真女孩,“人各有命,要樂天知命才好,我們現在已經比外頭那些饑不裹腹的人好很多了。”

小鸝的目光忽然凝住,漸漸湧上滿眼羨慕。

宋元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怔住了。

碧瓦朱檐的回廊上,鶯鶯燕燕紅飛翠舞之間,有一位身穿誥命服色的年輕夫人安然起身,徐徐穿過回廊。窈窕的身段,修長白皙的脖頸,使她的姿態有種天然的輕盈高貴。何況她面容極美,此時行動之間便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傾慕。

宋元香並未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喬以齡,但她並不怎麽驚訝。她當初便能看出喬以齡出身高貴,不同於常人。

小鸝輕輕喟嘆:“好年輕的夫人啊,想必夫君也是年少有為,就像……”

她驀地打住,忽然臉頰飛紅。

就像……那位經常能在宮中見到的梁王蕭鍛。因蕭鍛是掌宮廷戍衛的親王,侍從皇帝左右,因此常出入宮禁。那樣年輕而英俊的親王……小鸝想著他的模樣,忽然悄悄紅了臉。

宋元香便知這小妮子又不知在想入非非些什麽,無奈扶額,道:“別胡思亂想,咱們只是奴婢而已。”

宋元香和小鸝兩人送了冬衣後返程,路上被紅梅白雪的景致吸引住。兩人均在南方長大,見如此大雪便覺稀罕無比,見四下無人,便生出些嬉鬧之心,以雪團互擲嬉戲著,嘰嘰喳喳你追我趕,不知不覺便偏離了大路,醒過神來時,兩人都是一怔:這是走到哪來了?

她們此時面前是一片葳蕤林木,舉目望去,四下無人,唯有正午暖陽之下的樹影婆娑,微風輕拂。

她們忽然聽見林木深處傳來男女輕輕調笑之聲。

小鸝臉刷地白了一下。

那個男子的聲音,是她日思夜想的聲音……梁王蕭鍛。

她先是扒開樹葉縫隙,朝那邊看,見看不清,竟又舉步往那邊行去。

宋元香一時拉不住她,急得直頓腳,瘋狂向她打手勢。

小鸝置若罔聞,顫抖著步步走近。

她看清了。

寵冠後宮的沈妃此時正靠在松樹粗壯的枝幹上,柔韌的腰肢向後仰去,那自樹冠漏下星星點點的陽光灑上她嫵媚的面容。在她身前,梁王蕭鍛牢牢鎖住了她的腰肢,兩人身體密不可分地緊緊貼合著,他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她。

沈妃自迷蒙中輕輕呼出一口長氣,嬌笑著擡手推他:“才十幾天沒見,就這麽猴急,也不怕被人看見。”

“放心,這塊兒偏僻沒人住,不會有人來。”蕭鍛輕笑,“在行宮中見你,可要比皇宮方便多了,我豈能錯失良機?”

沈妃道:“再怎麽說,這青天白日的……晚上皇上不來我這兒,你到時候來找我就是。”

蕭鍛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腹,輕柔在她耳邊低語:“為了我們的孩兒,我會送他一份大禮。”

沈妃笑道:“你別故弄玄虛。”

蕭鍛輕道:“我豈敢戲耍娘娘?太子來行宮一趟,我會讓他有去無回……”

小鸝本就已經神思混亂,此時又聽到這一句要命的話,她再怎麽懵懂也知道這是件天大的事,頓時慌了神,一不留神,踩折了腳下一根枯枝。

哢嚓,輕微一響。

林裏林外,四個人的汗毛同時立起。

蕭鍛立即起身,輕推了一下沈妃:“快走。”他舒展身體,極快地奔向聲響發出之處。

小鸝如被定住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蕭鍛強韌有力的身姿撲向自己,如鵠鷹般在她頭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驚恐之下,驀地跪倒在他面前:“王爺饒命,奴婢什麽也沒聽見,一句話也不會往外說。”

蕭鍛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她瘋狂地以額觸地,顫抖著道:“奴婢……一直傾慕王爺……旁人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斷然不會背叛王爺……”

蕭鍛蹲下身來,捏住她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她。

他從來都善於利用人心。

但是眼前這個女孩,一望而知是張白紙,又天真又愚蠢。一點利用價值也無。

但是在這裏殺她,不好善後。

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居然攜住了她的手。

小鸝從未被男子如此親近過,只覺得心頭狂跳不已,昏亂中聽見蕭鍛如有魔力的聲音誘導著她:“……你隨我來。”



宋元香躲在樹後看見小鸝被蕭鍛帶走,整個人如墜冰窖,從林中奔出來,朝著凝春堂的方向發足狂奔。

去找人救她!

然而奔到半路,在月漾湖冰雪覆蓋的岸邊,她便驚恐萬分地看見小鸝從摘星樓上飛速墜下。

小鸝雖年幼,然而待宋元香極好。冬天的暖爐給她分著用,一塊糖也要掰成兩半給她吃。

宋元香滿臉的淚在仲冬寒風中被凍住,臉頰生疼。她踉踉蹌蹌奔向湖岸邊,看見那幾個侍衛帶走了小鸝的屍身。

……然後她就見到了喬以齡。她親眼目睹小鸝之死,本覺遍體生寒,此時驟見故人,頓時流下淚來:“夫人。”

喬以齡默默看著滿面淚痕的她,想到當初她得知可以入宮時那般雀躍,而如今在被深宮吞噬的生命前心如槁木,嘆道:“沒事,你如果相信我,就把事情原委告訴我……”



喬以齡三人自曲徑通幽處行出,宋元香的每一句話都如一記驚雷,令喬以齡和許明嫻驚愕萬分。

許明嫻和自己這位表兄蕭鍛雖然來往不多,但只覺他平日也算小心謹慎,此時知道他居然禍亂宮闈,乃至要設計陷害皇儲,更覺震驚無比。

喬以齡停住步子,看著仍在微微發抖的宋元香:“這件事情,除了我們倆之外,你不可再告訴第三個人,否則你性命堪憂。”

宋元香輕輕點頭:“我知道。”她想起蕭鍛那陰狠的目光,不由戰栗了一下,囁嚅道:“我不想再待在宮中了。”

許明嫻在旁道:“最近要放一批年滿二十三歲的宮女出宮。我會讓人將你列入出宮名單。”

宋元香大為感激,俯身向兩人深深拜下。

一雙皂色緞靴忽然停在了她們面前。

那個帶著戲謔的男子聲音忽地在宋元香頭頂上方響起,淩空炸得她腦子一片空白,牙齒格格打戰。

“明嫻這是做什麽呢?”

喬以齡和許明嫻擡眼看去。

眼前是一張年輕英俊的面龐,濃黑的眉飛入鬢,微微帶著些戾氣,目光幽深暗沈。

梁王蕭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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