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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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定遠侯府的丫鬟仆役們這些天格外忙活。
先是在外七年的大小姐回府待嫁，與另一高門李家聯姻，消息一傳出去，京城各路前來賀喜的官員和世家來人便絡繹不絕，賓客如流，幾乎要把門檻踏破。更有李家遣媒上門納采、問名等等，三書六禮，諸般流程禮節也甚為繁瑣，直把侯府的人張羅得團團轉。卻因近日寧安郡主又要隨喬鳴笙回侯府小住，侯府便越發忙上加忙。
這日一早，侯府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們便在門口迎候寧安郡主。眼見著郡主轎子在門前落下，郡主扶著喬鳴笙的手從轎中出來，有些沒見過她的丫鬟便看清了這位極少前來侯府的郡主面容。
蛾眉螓首，明眸善睞，秀致的面容上眉心卻微微蹙起，仿佛總含著些憂愁。一身月白色折枝花卉紗裙，滿頭如雲青絲綰成端莊雅致的松鬢扁髻，發上簪著一支八寶攢珠釵，整個人雖是通身貴氣，卻有著難以親近的清冷疏離之感。
喬鳴笙側過頭，低低向她道：“以齡已在漱玉軒等你了。”喬鳴笙夫婦雖不常回來，侯府卻專門為他二人空置了漱玉軒這一處院落，日常也有人時時灑掃打理。
許明嫻平靜地應了一聲。
＊
喬以齡聽見漱玉軒院外來人的腳步聲，忙站起身來。
來的卻是喬鳴笙。
他見喬以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後，便微笑一下：“她先去更衣了，稍後就來。”
喬以齡點點頭。因前些天見到喬鳴笙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極多，也未能多說幾句話，此時看著喬鳴笙，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我在喬府住了這幾天，卻未曾見到大伯母，她是……”
“家母已於前年過世。”喬鳴笙語聲很淡，“大夫說是積郁成疾。”
他的母親俞素在生命最後幾年已經狀若癲狂，他幼年時那個端莊溫柔的女子不可挽回地變成了一個神經質一般神神叨叨的瘋婦，喬稷山和喬君榮厭憎她到了極點，在他苦苦哀求之下才允許她留在喬府一處偏僻院落中度過餘生。
他的父親喬君榮對他母親從無感情。
喬以齡沈默了一瞬。當年喬君蘅曾經疑心俞素是害顧婉流產的元兇，但後來因為遠走南疆，便也未再追查此事。她此時百感交集，一時竟未發現許明嫻已經徐步進來，直到喬鳴笙開口喚她時才驀地回過神。
喬以齡呆呆看著面前與記憶中大不相同的女子，一時熱淚盈眶，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明嫻。”
許明嫻微笑著註視了她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過數年歲月，看到當年那個與自己同為豆蔻年華的小少女。
＊
喬以齡與許明嫻當晚並頭而眠。
透過房中被放下的紗幔，能見到兩個女子綢緞般的長發柔順地垂在背後，腰肢柔美而纖細，聽見她們交心的語聲輕軟悅耳。
七年過去，她們都從當初青澀懵懂的小小少女，變成了已經人事而風情綽約的成年女子。
這些年彼此的經歷，沈澱在時光中的舊事，在她們輕緩的敘述中竟都顯得溫馨起來。
許明嫻撐起身子，靜靜看了喬以齡一會兒，突然紅了眼圈，伸手狠捏了一下喬以齡的臉：“死丫頭。如果不是因為李九韶，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黎都？一輩子都不打算見我了？”
喬以齡從見到許明嫻起便覺她的性子與從前判若兩人，此時才從這句話中依稀尋出當年那個明快姑娘的影子，不由大為驚喜，拉住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好嫂嫂。是我的錯，不該離開你這麽久。你若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
許明嫻哼了一聲，面上卻帶著笑意：“沒的打得我手疼。只是你剛離開黎都那幾年，我實在是很想你，因為你知道我們十三歲那年發生了太多事，顧……”
她忽地頓了一下，臉色倏然變得煞白，若無其事地繼續，“——好在都過去了，你們都回來了。”
喬以齡看著她佯裝輕快的模樣，也不多問，只輕輕搖了下她的手：“這幾日我一直待在喬府，甚是無聊，還好你來了。”
許明嫻想了想，道：“你覺得無聊麽？那我帶你出去玩兒。”
喬以齡頓時眼睛一亮，笑道：“多謝郡主大人。”
＊
仍是初秋時節的康榮山莊，碧空如洗，清風疏朗。一年年寒來暑往，山莊景物卻仿佛如亙古不變般的鮮妍悅目，春蘭秋菊，松柏青青。
喬以齡和許明嫻登上那座小山丘，俯視草木豐茂的坤原圍場，兩人心中均是五味雜陳。看畢了風景，一路說著話，緩緩往山下走去時，許明嫻卻一眼看見了那棵枝葉葳蕤的大槐樹，笑指著那棵樹道：“當時我就在那棵樹下中了流箭，你記得麽？把衛姑姑嚇得不輕。”
喬以齡笑道：“可不是，怎麽會忘。”
許明嫻走到那棵樹下，念念有詞道：“也不知現在能不能再尋著那支箭了……”她低頭輕踢了幾下樹下的泥土，居然真的顯露出一點金屬色澤，她大為驚訝，再用腳鉆深了一點，那只銹跡斑斑的箭鏃便重見天日。
喬以齡也過來看，這一看便“咦”了一聲。
許明嫻笑問：“你這個雜學旁收的雜家，又看出什麽了？”
喬以齡低頭看那箭鏃：“我也不確定，只是聽我阿爹說過。這種葉型箭鏃早在幾百年前就不用了，敢怕是古物？”
許明嫻不禁笑了：“一個幾百年前的古物是我用腳扒拉出來的？”
喬以齡看那箭鏃卻又不同於普通的葉型箭鏃，箭鏃頂端被刻意做鈍了一些，倒像是有意減輕殺傷力似的，不覺更為詫異，喃喃道：“這倒像是有人特意制成這個樣式……”
許明嫻仍未上心，才想拉著喬以齡離開，那日圍場上梁王妃的一句話卻如電光火石般跳入腦海，使她驀地頓住了腳步。
“我聽我們家王爺說，喬大人從小就精通箭藝，不但會射箭，還會制箭……
“何況目力還極好，夜間隔著數十步也能一箭穿楊……”
她搖晃了一下，臉色蒼白。
喬以齡見她臉色不對，忙扶住她：“怎麽了？”
“沒事。”許明嫻輕拍了拍她的手，此時居然出奇的冷靜，“我只是想到一樁事，還需確認一下……”
＊
喬鳴笙的宅邸位於黎都城東，平日裏喬鳴笙夫婦多是在郡主府和喬鳴笙宅邸之間來回住，因此喬鳴笙府中的仆役丫鬟們看見郡主獨自一人回府時頗為驚訝。
許明嫻只是向堂上坐了，擡眼淡淡道：“把雙瑞叫來。”
雙瑞是自喬鳴笙幼年時起就服侍他的小廝，此時見郡主叫他，一時不知何事，有些緊張地進了門垂手問道：“郡主，您叫我？”
許明嫻和顏悅色道：“無事，我只是想問問，我聽說你們少爺從小就會制箭，有心給他買些古籍材料，可我卻從沒見他制作過箭呢，也不知這傳言是真是假？”
雙瑞松了口氣，忙道：“少爺早在幾年前就不制箭了。”
許明嫻一笑，道：“那真是可惜，我還想看看他制的箭是什麽樣的。”
雙瑞忙道：“少爺小時候都住在定遠侯府，他制的箭應當大多也在侯府，郡主可以回去看看，或是問問少爺。”
許明嫻含笑點點頭：“我問你的這樁事，你不要和少爺說，他生辰快到了，我想送他一個驚喜。”
雙瑞連聲答應。
＊
許明嫻快步進了漱玉軒：“都出去。”
丫鬟們忙停了手中活計退了出去。
她透了口氣，開始在房中翻箱倒櫃。
＊
喬以齡進了漱玉軒，卻見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大為詫異，見房門掩著，便舉手叩門：“明嫻？”
房中靜了好一會兒，半晌許明嫻的聲音才傳出來：“我在。”
喬以齡推門而入，一進門便見房中一片狼藉。許明嫻背對著她安靜坐著，喬以齡快步上前，笑道：“堂堂一個郡主，怎麽坐在地上，成何體統……”她的語聲戛然而止，因為許明嫻驀地轉過身，將臉龐埋在她的肩上，分明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卻緊緊捂著嘴不肯出聲，那被刻意壓制的抽噎越發讓人揪心。
喬以齡頓時緊張起來，輕輕去擡她的臉，卻見她滿臉是淚，一字一句都那麽艱難地吐出，仿佛是聲嘶力竭後無力的餘音：“他一開始就算計我……他用箭射我，又故意給我送藥……”
喬以齡目光落到許明嫻的身前。
地上的檀木匣大開著，木匣中是各式各樣的箭鏃，菱形、三角形、錐形……還有葉形。箭頭微鈍，鏃身略粗，正與在康榮山莊那棵槐樹下所見的箭鏃形狀一模一樣。
＊
喬鳴笙急步進了漱玉軒。
許明嫻帶來的幾個侍女攔住了他：“爺，郡主說這會子身體不適，不想見人。”
喬鳴笙淡淡道：“我是她的丈夫，不是什麽外人，讓開。”
那幾個侍女見他目光冰冷，都有些膽怯，卻仍不肯讓步，兩下僵持之際，喬鳴笙正欲用強硬闖，卻見喬以齡從房中出來。
她目光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回頭道：“不要攔了，郡主讓郡馬進去。”
＊
喬鳴笙進門時，正見妻子身後墊著大迎枕靠在床頭，臉上似還有淚痕點點，神態卻已經冷靜下來。
她聽見他進來的腳步聲，也未看他，只淡淡道：“你為了當上郡馬，可真是費盡心機。”
喬鳴笙的心猛地一沈，目光不經意落到地上。那裏擺著兩只一模一樣的箭鏃，均已帶上年深日久的印記，其中一只還覆著些泥土，銹蝕得更厲害些。
許明嫻目光毫無焦距地註視著面前的虛空，淡淡道：“送藥療傷之情，驚馬相救之恩……你當初向皇上求娶我時，我恰恰想著這兩樁事，覺得你心中似乎有我，嫁給你總比嫁給其他人好一些。
“送藥療傷之情是假的，因為一開始就是你射傷了我……那麽驚馬相救呢，是不是也是你故意驚的馬？
“皇上解除了我和顧叢嘉的婚約，對我有些虧欠之情，你便利用我，兩年間青雲直上，一路坦途。
“我說得對不對？”
喬鳴笙一動不動，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明嫻註視著他，巨大的悲愴席卷而來。
顧叢嘉被充軍那幾年，她起初日日郁郁不樂，先後拒了好幾家的求親，眼見著就拖到了十八九歲待嫁的年齡，長公主一怒之下痛責了她，此時喬家代喬鳴笙再次向皇帝提請求娶寧安郡主。
皇帝詢問她的意願時，她想起了康榮山莊那一晚送她金創藥，後又於驚馬上救下她的少年。
而此刻水落石出，溫情褪去，真相坦陳。
偏偏在她成婚後僅一年多，顧叢嘉便返京就任，又於肅州成婚，從此她與他鸞鳳緣盡，鏡破釵分，深情無寄。
過往種種，皆成此刻一聲嘆息。
“喬鳴笙，我們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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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府的丫鬟仆役們這些天格外忙活。
先是在外七年的大小姐回府待嫁，與另一高門李家聯姻，消息一傳出去，京城各路前來賀喜的官員和世家來人便絡繹不絕，賓客如流，幾乎要把門檻踏破。更有李家遣媒上門納采、問名等等，三書六禮，諸般流程禮節也甚為繁瑣，直把侯府的人張羅得團團轉。卻因近日寧安郡主又要隨喬鳴笙回侯府小住，侯府便越發忙上加忙。
這日一早，侯府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們便在門口迎候寧安郡主。眼見著郡主轎子在門前落下，郡主扶著喬鳴笙的手從轎中出來，有些沒見過她的丫鬟便看清了這位極少前來侯府的郡主面容。
蛾眉螓首，明眸善睞，秀致的面容上眉心卻微微蹙起，仿佛總含著些憂愁。一身月白色折枝花卉紗裙，滿頭如雲青絲綰成端莊雅致的松鬢扁髻，發上簪著一支八寶攢珠釵，整個人雖是通身貴氣，卻有著難以親近的清冷疏離之感。
喬鳴笙側過頭，低低向她道：“以齡已在漱玉軒等你了。”喬鳴笙夫婦雖不常回來，侯府卻專門為他二人空置了漱玉軒這一處院落，日常也有人時時灑掃打理。
許明嫻平靜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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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以齡聽見漱玉軒院外來人的腳步聲，忙站起身來。
來的卻是喬鳴笙。
他見喬以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後，便微笑一下：“她先去更衣了，稍後就來。”
喬以齡點點頭。因前些天見到喬鳴笙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極多，也未能多說幾句話，此時看著喬鳴笙，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我在喬府住了這幾天，卻未曾見到大伯母，她是……”
“家母已於前年過世。”喬鳴笙語聲很淡，“大夫說是積郁成疾。”
他的母親俞素在生命最後幾年已經狀若癲狂，他幼年時那個端莊溫柔的女子不可挽回地變成了一個神經質一般神神叨叨的瘋婦，喬稷山和喬君榮厭憎她到了極點，在他苦苦哀求之下才允許她留在喬府一處偏僻院落中度過餘生。
他的父親喬君榮對他母親從無感情。
喬以齡沈默了一瞬。當年喬君蘅曾經疑心俞素是害顧婉流產的元兇，但後來因為遠走南疆，便也未再追查此事。她此時百感交集，一時竟未發現許明嫻已經徐步進來，直到喬鳴笙開口喚她時才驀地回過神。
喬以齡呆呆看著面前與記憶中大不相同的女子，一時熱淚盈眶，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明嫻。”
許明嫻微笑著註視了她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過數年歲月，看到當年那個與自己同為豆蔻年華的小少女。
＊
喬以齡與許明嫻當晚並頭而眠。
透過房中被放下的紗幔，能見到兩個女子綢緞般的長發柔順地垂在背後，腰肢柔美而纖細，聽見她們交心的語聲輕軟悅耳。
七年過去，她們都從當初青澀懵懂的小小少女，變成了已經人事而風情綽約的成年女子。
這些年彼此的經歷，沈澱在時光中的舊事，在她們輕緩的敘述中竟都顯得溫馨起來。
許明嫻撐起身子，靜靜看了喬以齡一會兒，突然紅了眼圈，伸手狠捏了一下喬以齡的臉：“死丫頭。如果不是因為李九韶，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黎都？一輩子都不打算見我了？”
喬以齡從見到許明嫻起便覺她的性子與從前判若兩人，此時才從這句話中依稀尋出當年那個明快姑娘的影子，不由大為驚喜，拉住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好嫂嫂。是我的錯，不該離開你這麽久。你若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
許明嫻哼了一聲，面上卻帶著笑意：“沒的打得我手疼。只是你剛離開黎都那幾年，我實在是很想你，因為你知道我們十三歲那年發生了太多事，顧……”
她忽地頓了一下，臉色倏然變得煞白，若無其事地繼續，“——好在都過去了，你們都回來了。”
喬以齡看著她佯裝輕快的模樣，也不多問，只輕輕搖了下她的手：“這幾日我一直待在喬府，甚是無聊，還好你來了。”
許明嫻想了想，道：“你覺得無聊麽？那我帶你出去玩兒。”
喬以齡頓時眼睛一亮，笑道：“多謝郡主大人。”
＊
仍是初秋時節的康榮山莊，碧空如洗，清風疏朗。一年年寒來暑往，山莊景物卻仿佛如亙古不變般的鮮妍悅目，春蘭秋菊，松柏青青。
喬以齡和許明嫻登上那座小山丘，俯視草木豐茂的坤原圍場，兩人心中均是五味雜陳。看畢了風景，一路說著話，緩緩往山下走去時，許明嫻卻一眼看見了那棵枝葉葳蕤的大槐樹，笑指著那棵樹道：“當時我就在那棵樹下中了流箭，你記得麽？把衛姑姑嚇得不輕。”
喬以齡笑道：“可不是，怎麽會忘。”
許明嫻走到那棵樹下，念念有詞道：“也不知現在能不能再尋著那支箭了……”她低頭輕踢了幾下樹下的泥土，居然真的顯露出一點金屬色澤，她大為驚訝，再用腳鉆深了一點，那只銹跡斑斑的箭鏃便重見天日。
喬以齡也過來看，這一看便“咦”了一聲。
許明嫻笑問：“你這個雜學旁收的雜家，又看出什麽了？”
喬以齡低頭看那箭鏃：“我也不確定，只是聽我阿爹說過。這種葉型箭鏃早在幾百年前就不用了，敢怕是古物？”
許明嫻不禁笑了：“一個幾百年前的古物是我用腳扒拉出來的？”
喬以齡看那箭鏃卻又不同於普通的葉型箭鏃，箭鏃頂端被刻意做鈍了一些，倒像是有意減輕殺傷力似的，不覺更為詫異，喃喃道：“這倒像是有人特意制成這個樣式……”
許明嫻仍未上心，才想拉著喬以齡離開，那日圍場上梁王妃的一句話卻如電光火石般跳入腦海，使她驀地頓住了腳步。
“我聽我們家王爺說，喬大人從小就精通箭藝，不但會射箭，還會制箭……
“何況目力還極好，夜間隔著數十步也能一箭穿楊……”
她搖晃了一下，臉色蒼白。
喬以齡見她臉色不對，忙扶住她：“怎麽了？”
“沒事。”許明嫻輕拍了拍她的手，此時居然出奇的冷靜，“我只是想到一樁事，還需確認一下……”
＊
喬鳴笙的宅邸位於黎都城東，平日裏喬鳴笙夫婦多是在郡主府和喬鳴笙宅邸之間來回住，因此喬鳴笙府中的仆役丫鬟們看見郡主獨自一人回府時頗為驚訝。
許明嫻只是向堂上坐了，擡眼淡淡道：“把雙瑞叫來。”
雙瑞是自喬鳴笙幼年時起就服侍他的小廝，此時見郡主叫他，一時不知何事，有些緊張地進了門垂手問道：“郡主，您叫我？”
許明嫻和顏悅色道：“無事，我只是想問問，我聽說你們少爺從小就會制箭，有心給他買些古籍材料，可我卻從沒見他制作過箭呢，也不知這傳言是真是假？”
雙瑞松了口氣，忙道：“少爺早在幾年前就不制箭了。”
許明嫻一笑，道：“那真是可惜，我還想看看他制的箭是什麽樣的。”
雙瑞忙道：“少爺小時候都住在定遠侯府，他制的箭應當大多也在侯府，郡主可以回去看看，或是問問少爺。”
許明嫻含笑點點頭：“我問你的這樁事，你不要和少爺說，他生辰快到了，我想送他一個驚喜。”
雙瑞連聲答應。
＊
許明嫻快步進了漱玉軒：“都出去。”
丫鬟們忙停了手中活計退了出去。
她透了口氣，開始在房中翻箱倒櫃。
＊
喬以齡進了漱玉軒，卻見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大為詫異，見房門掩著，便舉手叩門：“明嫻？”
房中靜了好一會兒，半晌許明嫻的聲音才傳出來：“我在。”
喬以齡推門而入，一進門便見房中一片狼藉。許明嫻背對著她安靜坐著，喬以齡快步上前，笑道：“堂堂一個郡主，怎麽坐在地上，成何體統……”她的語聲戛然而止，因為許明嫻驀地轉過身，將臉龐埋在她的肩上，分明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卻緊緊捂著嘴不肯出聲，那被刻意壓制的抽噎越發讓人揪心。
喬以齡頓時緊張起來，輕輕去擡她的臉，卻見她滿臉是淚，一字一句都那麽艱難地吐出，仿佛是聲嘶力竭後無力的餘音：“他一開始就算計我……他用箭射我，又故意給我送藥……”
喬以齡目光落到許明嫻的身前。
地上的檀木匣大開著，木匣中是各式各樣的箭鏃，菱形、三角形、錐形……還有葉形。箭頭微鈍，鏃身略粗，正與在康榮山莊那棵槐樹下所見的箭鏃形狀一模一樣。
＊
喬鳴笙急步進了漱玉軒。
許明嫻帶來的幾個侍女攔住了他：“爺，郡主說這會子身體不適，不想見人。”
喬鳴笙淡淡道：“我是她的丈夫，不是什麽外人，讓開。”
那幾個侍女見他目光冰冷，都有些膽怯，卻仍不肯讓步，兩下僵持之際，喬鳴笙正欲用強硬闖，卻見喬以齡從房中出來。
她目光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回頭道：“不要攔了，郡主讓郡馬進去。”
＊
喬鳴笙進門時，正見妻子身後墊著大迎枕靠在床頭，臉上似還有淚痕點點，神態卻已經冷靜下來。
她聽見他進來的腳步聲，也未看他，只淡淡道：“你為了當上郡馬，可真是費盡心機。”
喬鳴笙的心猛地一沈，目光不經意落到地上。那裏擺著兩只一模一樣的箭鏃，均已帶上年深日久的印記，其中一只還覆著些泥土，銹蝕得更厲害些。
許明嫻目光毫無焦距地註視著面前的虛空，淡淡道：“送藥療傷之情，驚馬相救之恩……你當初向皇上求娶我時，我恰恰想著這兩樁事，覺得你心中似乎有我，嫁給你總比嫁給其他人好一些。
“送藥療傷之情是假的，因為一開始就是你射傷了我……那麽驚馬相救呢，是不是也是你故意驚的馬？
“皇上解除了我和顧叢嘉的婚約，對我有些虧欠之情，你便利用我，兩年間青雲直上，一路坦途。
“我說得對不對？”
喬鳴笙一動不動，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明嫻註視著他，巨大的悲愴席卷而來。
顧叢嘉被充軍那幾年，她起初日日郁郁不樂，先後拒了好幾家的求親，眼見著就拖到了十八九歲待嫁的年齡，長公主一怒之下痛責了她，此時喬家代喬鳴笙再次向皇帝提請求娶寧安郡主。
皇帝詢問她的意願時，她想起了康榮山莊那一晚送她金創藥，後又於驚馬上救下她的少年。
而此刻水落石出，溫情褪去，真相坦陳。
偏偏在她成婚後僅一年多，顧叢嘉便返京就任，又於肅州成婚，從此她與他鸞鳳緣盡，鏡破釵分，深情無寄。
過往種種，皆成此刻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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