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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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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黎朝宗室因秉承不棄弓馬的祖訓,自開國以來向來便有秋狩的傳統。初秋的坤原圍場草木茂密,此時又正值秋色宜人,因這幾日天氣晴好,坤原圍場便迎來了入秋以來第一輪皇家狩獵。因角逐者們均為天家宗親,因此後妃與親王眷屬、駙馬郡馬們也都一並隨行。

自圍場前的觀景臺眺望,但見秋意寥廓,山明天凈,圍場周邊層林盡染,橙黃橘綠,沿著觀景臺搭起了一溜帳篷,供宮眷與宗室貴女歇息賞景。

許明嫻手中輕握著一把檀香折扇,靜靜看著圍場上縱馬馳騁的身影。身邊幾個年輕的親王妃目光追逐著圍場上的男人們,紛紛笑語不絕,此時見許明嫻一人獨坐在一邊,互相對視了一眼,性子最活潑的梁王妃便笑著過去挽住許明嫻:“郡主是不是找不見郡馬?這會兒人多又雜,我們也找不見自家王爺。不過聽說一會兒要在我們這塊的帳篷前面比射箭了,就能看清楚了。聽說喬大人箭技高超,我們倒是能一飽眼福了。”

許明嫻面上淡淡的,微笑應道:“好。”

既無謙辭,也不接茬,梁王妃頓時有些尷尬。

她望著許明嫻秀麗而淡漠的臉龐,眼前卻不期然閃過一個紅衣如火、笑如銀鈴的少女身影,心中暗自困惑:這個寧安郡主怎麽與自己多年前見過的那個小姑娘大相徑庭?她正思忖著,忽聽見一陣喧囂,從人們都擁上前去,她擡頭一看,卻見此時場上逐鹿卻已塵埃落定。

隨從們上前擺開一列箭靶,在開弓引射處拉了一道紅線,獵場一角便就成了個練靶場。宗親中有心一較高下的箭術出眾者踴躍上前,各自試弓取箭。

鄴恭王一向被公認是宗室箭術第一,此時見身邊競賽者都不如自己,便笑著朝觀景臺上的禦賜之物望了一眼,揚聲道:“我可不客氣了,這回彩頭是我的了。”

話音剛落,卻有一個面容俊美的青年越眾而出,自去一旁取了弓箭,一躬身道:“鳴笙來遲了,請王爺們恕罪。”

鄴恭王看了他一眼,笑道:“鳴笙箭術高,我知道,只不過你棄武從文已久了,今日下場比試,是不是有在我們明嫻面前顯擺的意思?”

場上頓時一陣哄笑。喬鳴笙神情如常,坦然笑答道:“是。”

擁簇在許明嫻身邊的眾人便都笑著看向她,許明嫻應景地一低頭,貌似羞澀,又引得眾人會心一笑。

喬鳴笙端量了一下紅線和箭靶之間的距離,居然又往後退了十步,凝神靜氣,拉弓射去,那支離弦之箭勢如疾風般淩空而去,“哆”地一聲牢牢釘在靶心上,箭尾猶在微微顫抖。

場上頓時一片喝彩,梁王妃也忙跟著鼓起掌來,對許明嫻笑道:“我聽我們家王爺說,喬大人從小就精通箭藝,不但會射箭,還會制箭,何況目力還極好,夜間隔著數十步也能一箭穿楊……果然名不虛傳。”

許明嫻未及答話,喬鳴笙便已經來到她身邊,叫了一聲“郡主”,便朝她伸出手。

許明嫻擡起頭,默然看著丈夫微挑眉梢的神情,一派風流俊秀。她頓了一下,還是將手放入他的手中。



狩獵與射箭、投壺等競技已畢,因來的人大多都是年輕宗親,見圍場深處樹木蔥蘢茂密,紅楓如火,景致甚佳,個個都意猶未盡,意欲踏秋賞景。因見皇帝又已經早早離開圍場,眾人便放心大膽,三三兩兩,或夫妻結對,或呼朋喚友,入林賞秋。

此時梁王妃看著一同來的幾位王妃都與丈夫攜手而去,她卻遍尋不著梁王蕭鍛,頓時楞住在了當地,一見到梁王長隨過來,一把拉住問道:“見到王爺了沒有?”

那長隨眼神閃爍一下,躬身道:“王爺說是有急事兒要回城,這會兒已經走了。王爺特讓我來稟告王妃,讓王妃回府等他就行。”

梁王妃少不得有些掃興,卻也無奈,悻悻了一會兒,只好轉身打道回府。



此時密林深處卻有一處極偏僻的屋舍,隱於紅樹翠山之中,伴著林間啼鳥百囀千聲,屋前溪流潺潺而過,十分賞心悅目。

“已回城”的梁王蕭鍛赫然正在此地,身著一件雨過天青色廣袖長袍,沿著溪流徐徐而來。

一眼望去,屋前樹下卻已經站了一位絕色佳人,紅唇貝齒輕咬著自樹上飛落的木樨花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蕭鍛幾步上前,輕笑著一躬身:“娘娘久等。”

沈妃嬌笑一聲,一雙白皙玉臂環上蕭鍛脖頸:“淘氣。”

蕭鍛嗓音透出浸潤了情欲的低啞,叫了一聲“清兒”,一把抄起她的身子,將她抱入房中。

一室旖旎。

兩人躺在床上,蕭鍛撫摩著沈妃光滑的背,輕咬著她的耳朵:“一想到你夜夜都得陪著老頭子,我就夜不能寐。”

沈妃輕笑:“我十年前入宮的時候,他可不是老頭子,比起你來……”她眼角飛著媚意,瞟了他一眼,未盡之語留在口中,“只不過他一直不能給我一個皇子,那我也只好另辟蹊徑了。”

“我是你的‘蹊徑’?”蕭鍛慵懶地以手支頤,撥弄她汗濕的長發,“說實在的,你入宮十年都沒懷孕,究竟是老頭子身體有問題,還是你身體……”

“我沒有問題!”沈妃怒聲叫道,“自皇上三十歲後,宮中便再無皇子皇女出生,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微微顫抖一下,忽然又想起上次見面時沈朝彥陰沈的目光。她雖自十三歲入宮後便盛寵在身,卻一直沒有子嗣,但因著皇帝的寵愛,她的伯父沈朝彥接連加官進爵,三年內便升任左相,如今更是權傾朝野。

然而沈朝彥卻對她說:“當務之急,娘娘要懷上一個皇嗣。”這句話,沈朝彥從她進宮之日起就開始對她說,然而最近這一次卻顯得更加迫切,仿佛千鈞一發似的,令她有些困惑,此時在蕭鍛面前,便不由自主說了實話:“我伯父又催了,讓我盡快懷上皇子。”

“你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著急?”蕭鍛一笑,“自從出了於茂那個事,只怕老頭子沒以前那麽相信他了……原來的京營主將馮登是你伯父的人,就相當於你伯父一手掌了京營兵權,一手控住了五十二衛的十幾萬兵力!現在今非昔比了,聖旨一下,顧叢嘉接替馮登成了京營主將,李九韶是協理京營戎政……”提到這個名字,他惡狠狠地磨了下牙,“何況你伯父麾下的胡綱和卓木次都已經伏誅,只怕都是李九韶做的好事……”

顧叢嘉本來與他就是世仇,而李九韶和他更是對頭,因此顧家被平反後東山再起、李九韶接連被擢拔,於他而言都是極不順心之事,此時臉色陰沈下來,看得沈妃隱隱有些懼怕,去拉他的手。

她幽幽道:“你別著急。我只要有了皇子,就是我和你的孩子。皇上一直沈迷丹藥,我暗中問過太醫,皇上身體受丹藥荼毒已入膏肓,只怕撐不了多久了。皇上一旦駕崩,我們想辦法把太子除掉,再加上我伯父的助力……皇位不就成了我們孩兒的了麽?到時候我是太後,你做太上皇,和你作對的人不就都成了我們的俎上魚肉?”

蕭鍛平靜下來,輕笑:“我馬上會送李九韶一份大禮。京營是那麽好得手的?”他說得興起,又朝沈清撲過來:“我也加倍努力,盡快給娘娘一個皇兒……”



密林邊緣,許明嫻夫婦兩人並肩而行。

許明嫻的手被握在喬鳴笙的手中太久,只覺得冰冷黏膩,試著抽了一下,喬鳴笙卻沒有放開,聲音又輕又緩,卻如陰濕之地的藤蔓,直纏上她的心頭:“郡主,顧叢嘉已經回京了。”

許明嫻纖薄的肩微微顫抖,冷冷道:“這和我有何幹系?”

喬鳴笙輕柔道:“你是我的妻子,自婚後卻一直想著別的男人,你覺得有沒有盡到一個妻子的本分?”

許明嫻看著他幽深的黑瞳,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自婚後,他一直對她和顧叢嘉的陳年舊事耿耿於懷,一旦想起,便對她冷漠疏離,終於令她逐漸心寒,他卻像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仿佛夫婦離心全是她的錯,乃至皇上都誤解了她……

喬鳴笙緊盯著她的神情,又是一笑:“可顧叢嘉已經成婚了,郡主知道麽?聽說妻子也是個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品貌俱佳,性情溫柔……”

許明嫻顫抖著擡手,一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臉上。

這樣看似平常無害卻又暗藏刀鋒的話最能傷她,一刀刀將她的心劃得鮮血淋漓,旁人還看不出喬鳴笙錯在何處。

“你當初為什麽要向皇上求娶我?”許明嫻近乎質問地厲聲問他。

“因為我愛郡主啊。”喬鳴笙又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吻一下,滿眼溫柔,“我久已傾慕郡主美名,十五歲那年守衛康榮山莊時聽說郡主受傷,心心念念,托人給郡主送藥。護送郡主自康榮山莊回京途上,我於驚馬上救下郡主,看見郡主面容,從此對郡主便一往情深。

“只不過,你為什麽一直還惦記著顧叢嘉?為什麽這麽多年了,還將他的書信一封封珍藏著,還不讓我看見?郡主置我的尊嚴於何地?”

喬鳴笙連珠般的發問讓許明嫻麻木的心緒終於崩潰,眼淚奪眶而出:“自從嫁給你,我便沒有再想起他!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郡主無需急著分辯,即便有什麽,我對郡主也……既往不咎。”看見身後有人跟上來,喬鳴笙又牽起她的手,牢牢握緊,不容她掙脫,“只要郡主還在我身邊就好……”

旁人看著他們雙手交握,只感嘆伉儷情深,無人看見許明嫻臉上風幹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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