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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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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支箭呼嘯著射來,將那支長箭擊落在地。

忽羅轉過頭,便見李九韶打馬疾馳而來,眸光凜冽。

他勾唇一笑,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衛蒙,撥轉馬頭退去。

李九韶目眥欲裂,縱身上前:“衛蒙!”

天邊不知何時已經陰下來,映著滿地淋漓鮮血,沈如暗夜。



顧叢嘉一掀營帳簾子進來,見李九韶仍站在昏迷著的衛蒙身邊,目光黯淡。

他沈沈嘆了口氣。

外面又有人進來稟道:“將軍,肅州有人來信。”

李九韶拆開信看了一眼,手驀地攥緊了,即刻又松開。

顧叢嘉見李九韶神色喜怒難辨,便上前問:“怎麽了?”

李九韶卻沒立刻回答,只將目光投向帳外。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風雨大作,雷聲隆隆,偶爾一道閃電劃過,又將這如晦天色映得透亮。

他突然起身,幾步邁入蒼茫大雨之中,任憑瓢潑雨水沖刷著自己,抽打得臉上生疼。

身上冷透了,剛受的新傷在雨中又開始流血,心卻沸騰灼燙得像要炸開。

蘇慕。他原先在黎都也見過這個人,能感覺到蘇慕仿佛專門針對他的好勝心,後來在顧叢嘉含糊其辭的言語中,他也隱約明白了什麽。

鴻運客棧那一晚的殺手身法只有喬以齡和他見到過,而喬以齡的口信卻以蘇慕的名義傳來,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蘇慕如今在她身邊。

以齡,以齡。

這個名字含在他的唇齒之間,縈繞在口中心上,繾綣徘徊,念念不忘。

無盡憂思,無限牽念,還夾雜著那樣強烈的妒意,燒灼得他心口痛楚,所有覆雜交織的情緒在胸臆中沖波逆折,硬生生湧上一口血氣。

顧叢嘉見他兀自在大雨中淋著,罵了一聲,沖出來想把他拉回去,卻被他通紅的眼睛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李九韶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

李九韶望著他,低聲道:“叢嘉,我覺得我想錯了。”

“我總覺得,我得先實現我的承諾,讓自己足夠強大,有力量去保護她和她的家人,慢慢解開她的心結,到這一切都實現的時候,再和她走到一起,可是這條路比我想的要長、要難,我怕她不會等我了。我還不如早早就拋下一切,來南疆尋她、追逐她,我和她兩個人,一同在這條路上共擔風雨,她一定會更樂意,也會更開心……”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伴著喟嘆,沒入重重風雨聲中。



因胡川早就奉了胡綱的密令,刻意不來綏遠接應,這次在回李九韶大營的路上,他也聽說了衛蒙失血過多昏迷不醒的消息,雖然有些忐忑,但是一想著自己畢竟只比李九韶低半級,又有胡綱的面子,自己就只說路上遇險耽擱了,他又能拿自己怎麽著?這麽一想又覺得理直氣壯起來,眼看著大營就在眼前,居然昂首闊步大馬金刀而入。

衛蒙的部屬都怒視著他,他視若無睹,看著李九韶從營帳中出來,便像沒事人一樣上前笑道:“將軍勿怪,確實是路上耽擱了,我在此賠罪,也向衛將軍賠罪,可好?”

李九韶像是壓根沒他這個人一樣,目不斜視地經過他,對虞沖道:“傳令下去,午後在大帳宣講軍紀,六品以上武將都需參加。”

胡川見李九韶直接無視自己,頓時心頭火就拱了上來,想想究竟還是自己理虧,只好壓著火氣,一甩手走了。



午後李九韶的軍帳中便坐滿了將領,聽著虞沖宣讀軍紀。因都是聽過了不少次的內容,有些人便開始昏昏欲睡。

“……臨陣脫逃者斬;侮辱民女者斬;抗主將諭令者斬……”

“慢著。”李九韶手一擺,盯住坐在前面的胡川,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臉色森寒,“胡將軍,勞煩你把這一句重述一遍。”

眾人的瞌睡頓時跑得無影無蹤。胡川心中有些虛,卻仍硬頂著,起身道:“這軍紀,我倒背如流,將軍想要聽哪一句?”

“是嗎?我原想著胡將軍可能不熟悉軍紀,尚且情有可原,既然倒背如流,那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李九韶聲音沈沈,“拿下。”

幾個人立刻撲了上來,將胡川一把按倒在地。胡川掙紮著,驚怒交加,吼道:“李九韶!你想幹什麽?”

“不是我想幹什麽,是軍紀有明令。”李九韶道,“你帶走的人說,你根本不是在路上遇險才導致來遲的。在離綏遠還有二十裏的時候,你就遲遲按兵不動,你到底想幹什麽?誰給你的命令讓你這麽幹?”

胡川掙紮著,仰頭吼道:“我為什麽要向你交代?”

“那我也不想聽了。”李九韶輕一擺手,“帶下去,行刑。”

立刻有兩個人利索上前拖了他便走。胡川舉目一望,四周都是樂見其成的目光,這才真正驚慌起來,大喊道:“我是胡總兵的人,你居然敢殺我!”

李九韶轉過身來看著他:“所以讓你按兵不動,也是胡總兵的命令?”

胡川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覆。

李九韶目光掃過他,已經若明若暗知道了些什麽,淡淡道:“你這說法倒是新鮮,胡總兵的名頭難道是丹書鐵券?”他已經厭煩再和他糾纏,只朝押著胡川的兩個人努了下嘴,胡川便被拖了下去。



顧叢嘉拿著一封信疾步進了營帳:“胡綱的信。”

李九韶接過,只往旁邊一放。

“想都想得到信裏說什麽。”李九韶神色淡然,“你看著吧,明天還得派人來問我話呢。”

他註視著燭火,那光芒映得他沈思中的臉色一明一滅:對於收覆朝安十一州,胡綱從一開始的態度就不是很積極。先東後西的方案優勢那麽明顯,卻被他一力駁回;向他請求補充軍需物資,他推說軍費不充裕;這次胡川的消極應付,可能也是他的授意;自己和他之間從無仇怨,他卻指派人來殺自己……

一開始沒多想的這些問題,此時連在一處想來,似乎都若隱若現地有了答案。



容景坐在幽暗房間中唯一的光源旁邊,慢慢將一張紙條在火上燃盡。

眼前又浮出胡綱兇狠的眼神:“殺掉他。這一次不能再失手!”

胡綱仿佛按不住心頭怒火,起身在他面前踱來踱去:“對朝安十一州,沈相三令五申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和原詔發生直接沖突……不過是讓渡一些無關緊要的城池而已,何況都被占去這麽久了,哪怕打不下來,又能有什麽呢?我就是知道這個人天生愛惹事,才在他剛來南疆時就想下手,他果然一來就死咬著原詔不放,明裏暗裏跟我對著幹,殺了胡川,還一力提拔顧叢嘉——他就是想為顧炳翻案!他就是顧黨!”

容景面無表情,眼中倒映著那熒熒跳動的燭火。

燭火搖曳了一下,耳邊莫名又響起那女子柔和的聲音:“只怕是車輪歪了,車軸斜了,若駕車之人能及時補救,一樣善莫大焉……”

久不見光的蛇鼠,真的能毫發無傷地走到陽光下嗎?

他目光漠然,在黑暗中久久坐著,一動不動。

殺李九韶,他有的是辦法,除了正面相持,他身上揣著的奇毒少說也有十來種,哪一種都能讓李九韶頃刻了賬。

他終於站起身,端起那盞燈火,沿著長廊一路走去,身影沒入無盡黑暗之中。



春盡夏來,思靖滿城繁花似火,林木蔥蘢之時,朝安十一州的局勢驟然迎來逆轉。

原詔外戚和攝政將軍之間的矛盾終於激化,原詔攝政將軍被太後一紙詔令誅殺於朝堂之上,血濺玉階。

聽命於攝政將軍的黑虎軍也隨之分崩離析,各自打著為攝政將軍平反的旗號,游離流竄於原詔各地,時常攪擾得外戚勢力不得安寧。

這樣的內亂之下,原詔朝廷再也無心顧及朝安十一州的戰事,原先的駐軍匆匆撤出朝安領域,竟像是要將朝安十一州拱手還給黎朝。

因此喬以齡自那一次前往邡源送糧之後,就再也無需她去李九韶軍隊駐地了。

她也在心中隱隱期盼著,待到這一次戰火平息,李九韶也許會來找她。

她在酒樓二層的窗邊托腮獨坐,從雕花窗望出去,滿目夏色映入眼中。

階柳庭松,琪花瑤草,中有假山清泉一註,汩汩不絕,琤琮之聲甚是動聽,在透過雲隙微露日光的碧空下閃著剔透光彩。

她朝院中望了一瞬,起身欲走時,卻聽鄰桌兩個人的交談隱隱傳入耳中。

“聽說了沒?那肅州游擊李將軍殉國了!”

“什麽殉國?是被人害死的!”

“可惜了,聽說才二十出頭的人,還是個名將……”

她停下步,微鎖著眉朝那一桌的人看去,竟有些生氣。

都胡說些什麽呢?

然而心卻不受控地懸起來,步子驀地重了,站在原地恍惚一瞬之後又急急下樓。

——她要去問問蘇慕。

一定是謠言。

他不可能有事的。

她匆忙回到貨運行牽了馬來,準備出門去找蘇慕,卻發現蘇慕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正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有種說不出的覆雜,似憐憫又似審視,像是暗流在冰封的湖面下無聲湧動著。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明明那麽輕,卻又聲聲如擂鼓,悶悶地敲擊著她的心:“李九韶出事了。”

喬以齡花了很長時間去理解他的話。

當她一個字一個字回過味來的時候,心也一點點地凝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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