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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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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在,這裏。”

醫生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隔著口罩深呼了口氣,語氣輕松,“沒什麽問題,剛才各項檢查結果也都出來了,病人啊,就是低血糖,加上營養不良,平時註意點兒就行。你...”

察覺到身邊人的異樣,醫生話音頓住,直直望向那女孩,心臟沒忍住哆嗦了下。相比於躺在裏面安然無恙吊葡萄糖那位,他反而覺得眼前這個狀態更差。

“肖牧野家屬?”醫生皺了皺眉,下意識喊了句。

“嗯?”那人扶著額頭,挑起一抹苦笑,像是在自嘲,她沖醫生擺擺手,語氣輕到不能再輕,“我知道了。”

可從對方的狀態看,明顯就是害怕極了的模樣。嘴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眶不自覺地發顫,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這點。

醫生不放心地將手裏的化驗單和各項檢查表遞給這人,猶豫還未開口間,就被對方聲音打斷了。

“到哪兒取剩下的報告?”封鶴擡起頭,啞聲道:“醫院原本那地方沒開燈,我來的時候,無意間瞧了一眼。”

見對方腦子還靈光,醫生終於放下心來,他擡起手,向走廊盡頭一指,隔著窗戶示意著對面那棟樓,“瞧見了嗎?住院部一樓,那兒有值班的工作人員。不過不急,等病人有意識之後,你再拿著單子過去就行,具體怎麽弄...他會告訴你。”

“知道了,謝了。”封鶴點了點頭。

急診室的門同時間開了。

床上的人跟著床位一起被推了出來,護士舉著葡萄糖吊瓶,直直撞上了封鶴的目光,手一抖,差點沒被腳下的移動床輪絆倒,她悶哼一聲,望向一旁的主任,“萬主任,最後一項指標剛才檢驗科也傳過來了,已經確定了,沒什麽問題。”

萬主任頷首示意,“行,那你們送他去病房吧,不過房間沒燈,要是...”

封鶴望著頭頂的微弱燈光出神,他們這地方占著大片空地,平時沒停電的時候,經常有搶不上床位在這裏臨時打地鋪的病人,她停頓幾秒,淡淡道:“我們就在走廊吧,這兒亮。”

“可以。”

主任和小護士對視一眼,便匆匆離去了。

下樓之前,小護士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身後兩人一眼,嚇得身子抖了一抖,她不自覺靠向主任,伴著那緊急出口的幽幽綠光,顫顫巍巍道:“萬主任啊,這真怪嚇人的,我工作兩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醫院停電呢,嘶...”

“好了,瞧你那模樣,你看剛才那姑娘,她怕嗎?”萬主任搖搖頭,他想起剛才那位女孩的模樣,抿了抿唇。

小護士搖搖頭,忍不住瑟縮了下,她攥緊把手,跟在主任身後,小心翼翼地走著,輕聲說道:“她...”

眼前一閃而過那人的臉,小護士冷靜下來,繼續分析著,“不怕…哎?可能也害怕吧,不然她幹嘛不呆在病房,還說要去走廊...”

醫院不知道比平時安靜了多少倍,空蕩而漆黑的樓梯間,時不時地傳來兩人對話的回音。安全通道裏那束唯一的綠油油燈光,仿佛一個個自醉獠牙的怪物。

主任淡定地走在前面,慢下腳步去等身後的小姑娘,最後還是沒忍住,直接擊垮了對方的信心,幽幽道:“得了吧,還看不出來嗎?她是怕床上的那病號醒來害怕。”

“我們從急診室沒出來之前,她已經跑了兩趟采血室,三樓到五樓,把下樓和等待間歇都算上,只花了幾分鐘。那地方我走過幾次,彎彎繞繞的最能迷路,短短幾分鐘,說明什麽?說明她硬是一次錯路都沒走。如此匆忙的一段路程,她處在那樣慌張的狀況下,竟然還時刻留意著保持頭腦清醒。”

小護士一時語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聽見身側人繼續說著,“這姑娘好像時時刻刻都把自己能考慮的考慮在內,就好像生怕出一點岔子似的。”停頓幾秒,主任一把推開防盜門,笑道:“我和你說啊,那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一樓值班室屋內泛著微光,萬主任仰了仰頭,示意小護士先走。

剛踏進門檻,身後便傳來一陣苦口婆心的教導,“好好學吧,從畢業到成為一名優秀護士的路啊,還長著呢。”

又來,萬主任人挺好的,但生平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言傳身教和循循善誘,總要拿身邊的例子來叫他們做事。護士站的護士,但凡是趕上萬主任的夜班都一個頭兩個大。小護士脊背發麻,她擡手拂掉額上的薄汗,連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萬主任摘下口罩,頂著一臉“懂得都懂”的表情認真點了點頭。

現在小護士頭很大。

而此刻被稱為“不是一般人”的某人,早已經把肖牧野的移動床位拖拽到了走廊長椅側邊,她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但總覺得渾身不舒服,坐立難安。

剛才那主任笑瞇瞇盯著她算怎麽回事,還有這走廊也太尼瑪黑了,全市電路搶修難道就不能給醫院這種重要場所發個特例卡嗎,或者分批停電什麽的。

你媽的,毫無科學道理啊。

封鶴雙手攤在腦後,盯著床上還沒醒來的小孩兒,剛剛占據著她心臟大半區域的愧疚心理轉而一掃而空,她深呼出一口氣,無比哀怨地望向自己的腳踝連帶正穿的鞋,上面布滿了烏七八糟的泥水,不禁感嘆道:“媽的,我新買的。”

她懶散地起身,指著床上雙眼緊閉的那人,輕嗤道:“雖然是我有錯在先,但你剛才差點把老子嚇死,知道不?我這麽個新世紀傑出人才,哎,要是被嚇死,你可賠不...”

“賠…什麽?”

封鶴冷聲打斷對方的話,“當然是賠錢...”

話音一頓,她太陽穴猛地突突了下,環顧四周,確認身邊除了這小孩真的是半個鬼影也沒有後,驚悚地望向床上的人,瞬間被嚇得蹦開半米遠,“你你你,你什麽時候醒的,也不告訴我一聲?”

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嘴角卻不自覺彎起,他支撐著身子試圖坐起,卻無意間扯到了針管,緊接著吊瓶跟著晃了晃,鐵架子一個栽歪,差點沒砸在兩人身上。

封鶴單手拖住吊瓶架子,深呼吸,齒關裏狠狠擠出幾個字,“肖,牧,野。”

“我沒錢。”他的嘴唇動了動,手一哆嗦,下意識地躲進被褥裏。肖牧野望向眼前人,他扯著嘴角,模樣虛弱無力,聲音極輕,“我是不是要死了。”

“...”

此話一出,不僅整個樓層都安靜了,封鶴也安靜了,她白眼差點沒翻到天上:“大哥,咱們不是拍電視劇,沒這情節。”頓了頓,她有沒好氣兒地說,“你餓不餓?”

萬醫生臨走之前順便和她說了肖牧野的情況。低血糖,她一早就知道肖牧野有這毛病,兩人第一次遇見,他因為這倒在自己懷裏了,後來幾次遇見,她也都記得這事兒,但時間長了,這人在自己面前就沒犯過病,久而久之連她都幾乎快忘了這茬。

醫生說,這毛病可大可小,重在平時調理,簡單來講,就是在平時飲食中,要多吃一些高熱量高蛋白高糖分的食物。但這太為難封鶴了,她知道肖牧野這人最討厭那些油膩玩意兒,就拿烤腸來說,生生擺在他面前,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如果要找個原因,想都不用想,以前那個殺千刀的院長老婆凈不幹人事兒,說不定連肉都不給肖牧野吃一口,他能長這麽大,大概是純靠著基因和天賦吧。

她仰天長嘆,這人也總不能老是吊著葡萄糖吧。

大概是察覺到封鶴的異樣,肖牧野動了動嘴唇,本要開口的“不餓”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改成了,“嗯,有點兒吧。”

封鶴煩躁地去探口袋裏的打火機,她平靜呼吸,試圖把心裏的那點火氣壓制住,但手剛伸進口袋裏,卻摸到了一個冰涼涼的硬物,那東西紋路清晰,連著根繩子。她動作一頓,掏出那件掛飾,遞給身邊人,語氣發悶道:“剛才進檢查室,醫生幫你解下來的。”

吊墜,黑色細線,上面刻著看不懂的圖樣。

一晃一晃的。

肖牧野眸色微動,他摸了摸脖頸處的空蕩,與她對視,擡起手下意識接過,將它熟練地重新套回頸間。他的眼皮發顫,不由笑道:“我就說好像少了點什麽似的。”

封鶴別扭地悶哼了聲,重新坐回長椅,翹著二郎腿看向別處。

走廊一片黑,她什麽也沒看到。

那裏什麽也沒有。

剛才那畫面卻一閃而過,那時的肖牧野唇色泛白,額上大片汗液淌下,整個人毫無生氣,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自己面前。封鶴閉上眼睛,把頭重重靠在墻面上,抵著座椅靠背最上那邊緣,長籲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

床上的人卻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語氣平淡,用封鶴的話來說,帶著一種大難不死後的釋然。肖牧野沒來由地講著,如同在陳述著自己平淡的一生般:“封鶴,我還記得你以前問我,我的人生目標是什麽,我當時的回答是——‘活著,然後死。’”

停頓了太久,以至於那聲音已經完全地消散在這空無一人的走廊。

肖牧野側過頭,望向封鶴,笑道:“不過我現在好像不喜歡死了,大概是人有了期待以後,就想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這到底算是個好事,還是個壞事。我不想你因為我害怕,擔心...就像剛剛那樣。”

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盯著她的褲腳,輕聲喊著,“餵。”

她沒睜眼,沒做任何動作,沒斥責他這人簡直沒大沒小還不禮貌,只是低聲回應著,“怎麽了?”

肖牧野擡起手,那手停在半空中,又緩緩放下,“答應我,你要做你自己,你要做那個在任何時候都能做出對自己而言,最有利選擇的封鶴。”

外面的雨還在下,幾乎把整個城市的一切洗滌沖刷個幹凈。關於那些好的,壞的,那些隱蔽的無人問津的角落,關於愛,恨,以及他們之間的羈絆。

封鶴擡眼,望向床上的人,她慢慢起身,而後湊近。不顧身下這人的眼底的震驚,她單手架在床上,緩緩開口:“肖牧野,那我也再說最後一次。”

“什...麽?”他幾乎連話都說不出。

一聲雷應聲劈下。

封鶴嘴角噙著笑意,一字一頓道:“我說,我們一起。”她的眼眸閃動,在黑暗中,恍若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她的聲音堅定且有力量:“那些個欺負你的,等著你跌落雲端後把你踩進泥裏的,算計著陰狠的,親手把你丟掉的,那些只敢掙紮在暗處,扭曲著掙紮著的爛人。我會把他們一個個找到,揪出來,讓他們沒地兒可藏。”

光亮乍現,黑暗無所遁形。但有人站在那地方的盡頭,擡起手,將那黑暗硬生生扯破。

陽光傾瀉而入。

瞬間,那些東西,全部粉碎,破土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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