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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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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封鶴被逐出家門的時候,還真沒想到封勇會再次主動聯系她。

“還不接?這都第幾個了。”

陳京杭餘光瞥見了,就隨口說了句,屏幕上倆字“封勇”,猜都不用猜,她就知道這是封鶴的爹,他們父女倆關系不好她是知道的,但到了電話不接這地步,陳京杭確實沒料到。

教工程造價的老師在臺上聲情並茂,封鶴只感覺自己腦袋嗡嗡響,還是有回音的那種。這一學期就這一門簡單,所以自然而然,課上的氣氛也松弛不少,帶電腦做別的事情的也有,造價老師深知這點,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沈浸在自己的教學節奏中。

封鶴捏了捏後頸,她有肩周炎,高三那會兒熬夜刷題落下的毛病,雖不是什麽大病,許多人也都有,但犯起疼來挺要命的。但揉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手酸了,“嘿,轉移了。”

此話一落,她才反應過來陳京杭剛才好像是和自己說話了,對方一臉無語,指了指她的手機,用口型說,“電話,又響了。”

“哈?”封鶴看了一眼屏幕,只是一眼,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她捧著自己手機,左看右看,最後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把它丟進了桌肚裏。沈重的手機和脆不拉幾的舊的金屬桌子撞擊,發出一記清脆響聲,她托著下巴,沖著身邊人甩了甩手,淡淡道:“斷絕關系了,現在他不是我爹。”

陳京杭撓撓頭,下巴杵在桌面上,斜著眼睛看向這人,“不是吧封鶴,都多大了,你還玩這一套。”

“中二嗎?”封鶴輕嗤一聲,拿起手邊的保溫杯,開蓋抿了一口熱水,攤了攤手,“如果我有個好爹,我還至於這樣?”

頓了頓,她又說:“可惜了,我沒這命。”

陳京杭知道封鶴這人很少認真,也總是一副吊兒郎當,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但只要認真起來,八匹馬都攔不住,誰也別想著勸。於是她挺直脊背,語氣也跟著嚴肅起來,“成,你別把自己傷著就行。”

“放心——”自動鉛筆在封鶴手裏轉了幾圈,搖搖晃晃,最終落在桌面上,“啪嗒。”

教室卻在那時陡然安靜,也由此,打斷了造價老師激情澎湃的演講,他不禁環顧四周,推了推眼鏡,循著那聲音的方向瞧去,“這位同學,是有什麽事情嗎?”

封鶴嘴角一抽,結巴道:“沒...沒,老師您繼續。”

造價老師點點頭,信了,“好的同學。”

聽到這話,陳京杭肩膀抖了抖,笑得差點沒把自己憋傻了。等緩過神來,一回頭,就看見身邊某人動筆不知道在寫什麽,她湊近看了看,在全是漢字的造價課本上,赫然顯示著某人的鉛筆字跡,直尺擱置在一邊。

幾根線條,勾成一個五邊形,封鶴單手托著下巴,空出的另一只手繼續在圖上標註著英文字母。

A、B、C、D、E。

∠A+∠B+∠C=360°  ∠D+∠E=180°

做中心對稱圖形,經過多次平移,可密鋪整個平面。

自動鉛筆落下,封鶴轉了轉手腕,剛想去拿手機,身邊的人一臉無奈地指著她的桌堂,“這兒,剛被你扔進去的。”

“哦,對,還是你記性好。”封鶴嘴角一咧,放下筆,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直接忽視那十幾條未接電話,打開攝像頭,對著密密麻麻的演算紙拍了張照片,發送。

站在走廊發呆的肖牧野楞了一下,還以為校褲口袋裏的震動是幻覺。結果還連續震了三次,嗡嗡嗡,跟敲門似的。

他的目光從光榮榜上移開,剛才赫然顯示在眼前的人,逐漸與屏幕前的重合,發來消息的是封鶴。是一張演算紙,也可以稱作是在書上的亂塗亂畫,那張紙上本就有字,封鶴的證明步驟也寫在了這上面,兩種字跡交疊,最上面那層字尤為突出。字如其人,封鶴的字灑脫鋒利,那些線條和字母就好像要把書劃出個洞似的。

消息忽然彈來,“一種解法。”

肖牧野按在手機屏幕上的指尖抖了抖,跟過了電似的,腦子反覆過著封鶴的那張圖,心臟不知怎的也麻酥酥的,他用袖口擦了擦屏幕,試圖讓自己看得更清楚,ABCDE,不規則五邊形。

剛想回撥電話,肖牧野眼前突然閃過她的那張演算紙。課本,所以,她在上課。

通話改成了短信,他捏住手機屏幕,盯著電話那頭的消息,“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消失了。

消失了..肖牧野拂去額上的汗,剛想說句什麽,教室鈴聲突然響起。無奈他只好邁開腳步,但緊接著他就迎面撞見了個人。肖牧野輕擡眼皮,面色絲毫沒有波動,面前那人伸出手,試圖把這人攔住,但無奈肖牧野早已料到自己的動作,他只是換了個方向,側著身走開了。

王燚耐心瞬間消失,他沖著那背影喊道:“肖牧野,你是不是故意玩兒我呢!”

哪知對方就跟沒聽見似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眼看著就快到了教室後門,王燚深呼吸,做足準備,又喊了句,“餵!”

喊名字肖牧野沒反應,反而是這句“餵”,他慢慢停下腳步,偏過頭,淡淡開口,“有事說事。”

王燚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定什麽決心,他單手插兜,那只手的手心早已被汗浸透,終於,他緩緩開口,“怎麽和一個人做朋友?”

肖牧野無語到家了,這人的難纏程度不亞於那個蕭時遠糾纏封鶴,堵得慌,就跟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似的,於是他沒好氣兒地開口,“沒經驗,不知道。”

“餵你!你他媽的,整天腦子裏除了琢磨數學就沒別的了是吧!”王燚在後面手舞足蹈,他嗓門大,惹得後門的學生頻頻張望,路過的老師也沒忍住好奇,往教室裏面望了望。

班上有幾個聽見這段詭異的對話被嚇得夠嗆,這幾天學校關於這倆人的八卦已經足夠顛覆人的三觀。從一向張揚跋扈的王燚因為惹了麻煩被養父停了銀行卡,再到肖牧野和王燚的曾經那一段過去,最後到王燚主動找肖牧野是因為...他要跟這人成為朋友。

太玄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果然無所不可為,無所不能為。

快高考那段日子,各個班級都采用了輪換座位制,每周三換座位,向右後方調換,這樣誰都有有機會坐到前幾排的黃金位置,家長樂意,老師覺得公平,怨聲載道的只有極個別學生。

其中,就有肖牧野一個。他身邊從兩個人變成了四個,而只有靠窗或靠墻才能讓他安心。

這周他挨著窗戶,無事做的時候,只能發呆。盛夏來臨,樹叢裏的蟈蟈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一起囂張亂叫,燃燒了自己,騷擾了他人。

肖牧野腦袋更痛了,他無奈望向窗外,但一轉頭,就瞧見了王燚那張臉。

“嘿,誰叫你最後一排我第一排,這麽一串座大家就到了一起,沒辦法。”王燚用課本擋住臉,模樣既慫又囂張。

“哦。”肖牧野看了眼墻上掛鐘,祈禱時間能過快一點。

王燚翻動試卷,紙張嘩啦啦響,他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有這麽難接受嗎?”頓了頓,他又說:“又不是以前...沒做過朋友。”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這會兒太陽正烈,烤得人胳膊生疼,跟在碳爐裏面烤著的苞米似的。肖牧野脫下校服外套,擋在自己胳膊上,“是這樣,但我沒興趣讓人騙第二次。”

這話一出,後面翻動試卷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王燚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什麽,眼前的陽光卻刺眼,眼前人的背影仿佛披上了一層金光,他的眼眶一酸,猛地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著,“對不起。”

肖牧野的脊背發顫,但他卻沒再說話。他可以原諒現在的王燚,而當年的肖牧野呢,他又會怎麽選擇呢?說到底,肖牧野還是無法為當初的自己做出關於現在的任何決定。

他明明給過這人機會的。

肖牧野趴在桌上,將頭埋進校服外套裏,他似乎忽然明白為什麽封鶴整天睡不醒,因為她想逃避現實。因為清醒,所以貪戀睡著的那段時間。

封鶴揉了揉眼睛,劃過手機屏幕上封勇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之前回家,蕭文和蕭時遠會來家裏。”

哦,這條還算是友善,但接下來幾條就沒那麽簡單了:如果你真打算讓我鬧到學校,怕是誰都不好看。

這是威脅上了唄,封鶴繼續向下翻,指尖一頓,表情轉至僵硬。

“夜薔薇,正好趁這機會,我有不少淮濱的朋友,敲打敲打不難。還有你那朋友,叫周南是吧,他們那家店,也開了不少年吧。”

她猛地按滅屏幕,身邊人察覺到不對,剛想問什麽,封鶴卻笑了。不,不是笑。封鶴眼底黯淡無光,仿佛已經喪失了任何情緒,她嘴角彎起,指腹在屏幕上反覆摩擦。

陳京杭瞪大雙眼,心臟忽而一沈,雖然她不知道封鶴手機裏有什麽,但想仍下意識地去拉這人。總覺得,總覺得...哪裏不對。剛想說什麽,對方卻猛地將她的手腕反扣,“我今晚不回來了。”

不對,這情況...等陳京杭反應過來,封鶴已經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內。封勇,對,她爸找她,之後封鶴就成那樣了。她慌亂地拿起手機,找出通訊錄裏兩人之間唯一有聯系的人,沒錯,趙大美人。

只響了幾下,那頭就接通了。

“餵,餵...趙,趙鵲炎?”陳京杭撓了撓頭,慌慌張張地說。

那邊不明情況,雖然一片嘈雜,他倒是淡定,“嗯,怎麽了?”

然後陳京杭用了自己生平組織得最差的一次語言邏輯結構,跟電話那頭一五一十地匯報了封鶴的情況,但還沒等說完,對方便急速將她打斷。

“你說...封鶴她爸找她?”

“對,應該不是小事,我第一次見她這樣。”陳京杭對著空氣點了點頭。

那天酒吧發生過的事情在趙鵲炎眼前一閃而過,他心臟一沈,下意識壓低聲音,啞聲道:“我應該猜到了。”

“蕭文。”他一字一頓說著,“還有蕭時遠。這是來,算賬了。”

趙鵲炎扯掉外套,匆匆掛斷電話,“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繞過酒吧層層人群,他與經理直接迎面撞上,“我請個假,今天,哦…可能還有明天。”

“你你!誰像你請假這麽請?有沒有規矩!”經理暴怒,直接破口大罵:“你,以後都別來了!”

趙鵲炎推開酒吧大門的瞬間,扣好鴨舌帽,深呼吸,“也好,那就不來了。”他目色一暗,步伐始終未停。

那一步似乎與裏面的熱鬧徹底隔絕,割裂成兩個世界。他自知救不了她,那就找能救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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