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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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肖牧野被學生舉報了,最先知道這個消息的是他班主任。

舉報信是一封匿名信,用A4紙打印,白紙黑字。紙上有一道深深的對折痕跡,黑色宋體字密密麻麻,全篇從上到下,根本談不上什麽文采。信裏沒出現過一次肖牧野的名字,全部都用了“十中高三某保送生”代替。

“十中高三某保送生”“品行不端”“該生性格陰郁偏執”“抹黑嶺川十中”

趁著僅僅幾個學校老師知道這事兒之前,張老師先把原件給了肖牧野:“查了當晚的錄像,攝像頭有一定年頭了,當時環境又太暗,實在看不清。”班主任神色覆雜,他嘆了口氣,手卻攥著信封,遲遲也沒松手。

站在校長室門前,一陣濃重油漆味道飄來,刺鼻。

門鎖著。

肖牧野眼皮掀了掀,他突然擡起頭,直直盯向校長室門前的破爛攝像頭。張老師背著身正在給主任打電話,肖牧野眸色發暗,他張開嘴,對著鏡頭無聲吐出幾個字。

校長室內。

辦公桌旁,一直盯著攝像頭的人忍不住一哆嗦,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剛要走,卻被座位上的人無聲呵斥住,“站住!”

王燚抖了抖,不敢去看座位上的人。

這不是小事兒,也就憑著他養父和校長這點兒交情頂著。校長沒法跟王彥東撕破臉,但有些事情,若是這時候不教育,到了社會上,出了事,會比這嚴重千倍萬倍。

“你當這裏是幼兒園,還是你們王家大院兒?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校長指著攝像頭,面色鐵青,壓低聲音道:“他猜得到寫舉報信的人是你!”

站在原地的人抿起唇,沒說話,他額前滲出汗,始終沒從剛才肖牧野對攝像頭說的那句“王燚”的驚嚇中回過神。

“肖牧野保送不是兒戲,是幾個學校,乃至教育局共同的決定。”校長深呼吸,屏息凝神,模樣甚是疲憊,“你這樣寫一封信,你以為...打的是誰的臉?”

瞬間,王燚感到脊背頓時一陣發涼,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爬。他掌心冰涼,一陣一陣冷汗直往外冒,雙腿險些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然傳來如釋重負的嘆息,“他走了,你回去吧。”

“好...好,校長。”

肖牧野靠在教室門邊,班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卡在喉嚨。只得沖肖牧野擺擺手,“你,反思反思...”

後面的話音極輕,像也洩了氣。

誰都得罪不起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之常情。即使誰都知道這個事實,但真去面對的時候,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肖牧野擡頭,抿了抿唇,低聲回了句,“嗯,知道了。”

大概五分鐘不到,王燚從二樓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肖牧野靠在走廊,盯著高處懸掛的光榮榜看,身邊有人經過,他卻像沒感受到似的。

王燚提著的心稍稍放下,與這人擦肩而過,沒走開兩步,某人的聲音便從他身後傳來:“你後背蹭了藍色油漆。”

那一刻,王燚的大腦血液直直沖向太陽穴,耳邊一陣嗡嗡雜聲,他不敢回頭,只是加快腳步,飛速向前走。

逃離,得逃開這人。

班級裏面依舊嘈雜,融入這樣環境的王燚,身上的不適感卻絲毫沒有減退。他四肢冰涼,班裏學生的吵嚷,仿佛經由鼓風機持續送入自己耳中,而他始終想的卻是剛剛肖牧野那話:“藍色油漆。”

整個高三只有校長室門口重新粉刷過。

所以肖牧野不僅知道這事兒是他做的,還知道自己當時就在校長室。王燚頭皮發麻,他終於意識到他爸曾經說的“少惹肖牧野”是什麽意思。

可他就是嫉妒肖牧野。明明整天一副好死不死的樣子,但身邊的人都覺得這人很了不起。他爸也一樣,見到肖牧野的第一面就說,“如果我當初養的是肖牧野,那該...”

這類的話他聽過不下十次。

可憑什麽呢。

肖牧野目色晦暗不明,他盯著王燚離開的方向,教室門前。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教室。他把那封信折好,塞進背包最裏面的夾層,好像早上什麽都沒發生過。

外面下起了雪,肖牧野聽完最後一節物理課,就拽著書包從教室後門走了。出校門的一路上沒人管他,肖牧野搭了個公交車,在市裏繞來繞去,最終還是在那家廢棄的孤兒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前遍布枯草,他用手撥弄開,指尖冰涼,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原來孤兒院的舊牌匾。

春天孤兒院。

...

東陽市。

“哎,趙鵲炎家庭關系那一欄寫的是...領養。”學委下意識望向大教室角落那人,確認對方沒註意到這邊,她刻意壓低聲音,“嗯,聽說是被孤兒院收養的,你們不知道嗎?”

幾人竊竊私語。

“怪不得...他總穿成那樣,該不會是養父母喜歡女孩,他為了討家裏人喜歡才...”

“都已經認識三年了,我看見他...還是覺得膈應。”

趙鵲炎望向窗外,雪簌簌落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保時捷,北A12121。一直到十二點放學鈴聲響起,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走出教室,操場上人群逐漸散去,他也始終沒挪動一步。

他盯著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直接調成靜音。最後,下面那人還是走了,跑車發動,路面嗡嗡直響,壓過積雪,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碾碎了似的。

趙鵲炎肩膀輕顫著,打了個哆嗦。隨後,他整理好桌面,跨上背包,結果離開教室,沒出兩步就看見了個熟人,說是熟,也算不上。

在這兒能遇見封鶴,也算是巧了。兩人不是一個學院的,主樓一個在C一個在E,從開學到現在,碰見的次數簡直屈指可數。

封鶴手裏拎著一本書,看了看他,下意識對了下手機的時間:“這麽晚?”

“嗯,有事兒,耽擱了。”趙鵲炎沒和她說實話。

對方也沒在意,只是點點頭,“中午沒吃呢,一起?”

趙鵲炎抿了抿唇,眸色閃過一絲異樣,“行。”他披好大衣,站在“教學區禁止吸煙”的警示標下,自顧自點煙,望著外面簌簌落下的雪。

食堂已經過了飯點,這會兒沒什麽人,自然也沒好東西留給他們。封鶴點了盤蛋炒飯,坐下就開始吃,對方的砂鍋蹭蹭冒著白煙。

她邊扒拉炒飯邊不經意提起:“我的手機號是你給他的?”

原來是為了問自己這事兒。

趙鵲炎嘴角一抿,擡起頭,如實道:“嗯。”

對方還未動筷子,封鶴已經把炒飯幹掉了三分之二,“他...“停頓了下,封鶴又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意無所指,於是補充著:“肖牧野,他念高三了?”

趙鵲炎握著筷子在砂鍋裏攪合了半天,動作忽然一停,他擡了擡頭,同對方開玩笑道:“全都被你猜著了,讓我說什麽?”邊說著,他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盤裏:“肖牧野學習好,數學競賽,保送到我們東大了。”

封鶴脊背一僵,她放下筷子,靠在食堂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發呆。

趙鵲炎依舊不鹹不淡道:“我前陣子陪肖牧野回學校,看見當時咱那屆光榮榜上,還貼著你的照片。”

“是嗎?”封鶴笑著說,“學校還真夠懷舊的。”邊說著,她的眼前浮現出一雙眼睛,平靜,水一般的眼底,毫無波瀾。

“肖牧野,牧野之戰的牧野。”

二零一六年的最後一場雪,春天到了。

積雪融化,車軲轆上,地上,褲腿上避免不了要濺上泥水,封鶴走在路上,試圖避開泥水坑。就在這時,封勇不合時宜地來了個電話,讓她來公司一趟,中午一起吃個飯,如果她拒絕,他就派人去接。

兩人杠上了,封鶴說不去,自己不在學校,沒空。封勇的司機就到處打聽,也是巧,在教學樓門前直接逮住了正往校外趕的封鶴。

逃避可恥,時而沒用。封鶴最後還是跟著司機上了車。

她討厭酒局,那天還是封勇生日,煩上加煩。

一場飯局,封勇邀請的人不多,餘思和封餘沒來,不過看起來倒像她定的地兒。幾個人中,其中有一個姓蕭的,叫蕭文,東陽市的大老板。據說和封勇是朋友關系,但明顯更像是生意夥伴。封鶴對他們這些人絲毫不感興趣,只多看了一眼角落的另一個人,蕭文的兒子,獨生子。

這就怪了。

封勇莫名其妙帶自己來這種地方,叫蕭文的那位也剛好領著自家兒子,恰好與自己年齡相仿。

他笑得正開心,如沫春風,大概是這種場合他已參與過許多,也或許性格如此,所以應付起來格外順暢。

正當封勇介紹封鶴的間歇,那男孩偏過頭,有意無意地望著封鶴,他放低酒杯,與封鶴輕碰,自我介紹道:“蕭時遠。”

聽著對方主動介紹自己,封勇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成了,封鶴猜對了。封勇要把自己帶來生日會的用意,還真在這兒。

封勇給身側人敬酒,裝作無意提起,“哎,老蕭,時遠讀大幾了?”

“大二。”蕭文面色平靜,與對方碰杯。

身邊幾人立即反應過來,倆人兜這麽一大圈子,原來是用他們在這兒牽線搭橋呢。幾個中年人也不傻,連忙哈哈打起陪襯。

“哎喲,這不是巧了嗎,年齡正合適。”

“都是單身,男孩也單身呢是不是?”

“成家立業,成家在前啊...”

封鶴深呼吸,盯著角落的蕭時遠。他仍然在笑,眼底都染上笑意,聽別人這麽一調侃,臉頰“唰”一下紅了,他連忙擺手,“大家...您們快吃飯,別開我的玩笑了。”

後來他們說了什麽,封鶴也沒聽見。她一個人呆在角落,擺弄著手機,沒有消息,把屏幕調亮,暗滅,再調亮。

封鶴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藍靛果汁,抿了一小口,酸不拉幾的,算不上好喝。她瞥了一眼價格單,二百八十八元的大字赫然而立,她於是一鼓作氣,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喝完了。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聯系人,肖牧野。

封鶴挑了挑眉,解鎖,才發現對方發的是彩信。

放大,再放大。

照片裏的建築早已殘破不堪,春季野草狂長,紅色塑料袋掛在樹枝上,門前幾個大字模糊不清。

還未等封鶴反應過來,肖牧野的消息再次彈出來:“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王海波的人,他以前是春天孤兒院的院長。”

在她的記憶裏,壓根就沒這號兒人。不過她倒對這破敗的孤兒院有些印象,封鶴在屏幕上迅速敲著,“不認識...這樣,我幫你打聽打聽?”

目色所及,一方曠野。

肖牧野垂下眼眸,半晌,終於回道:“不用麻煩了。”

“他死了。”

烏鴉飛過,叫了幾聲,在樹枝上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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