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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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晨六點半不到,夜薔薇的門就被推開了。

封鶴艱難睜開眼睛,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二月三號,北方的小年,她邊從前臺起身邊扯開肩上的薄毛毯,“住店還是...”

看見來人的瞬間,封鶴甩了甩手,目光轉而懶散。周南披著一件松垮的襯衣,沒穿外套,是從隔壁來的,估計是還沒感覺到冷就已經到地兒了,“鶴姐,借個火。”

封鶴把打火機丟給他,又把腦袋重新埋進毯子裏,語氣發悶,“不是吧,又被你媽丟了?”

“嘿,可不嘛。”周南笑了,岔開腿,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沙發上,邊點煙邊望著封鶴的方向,“你還跟上學時候一個毛病。”

封鶴正困著,沒打算搭腔,只是隨口回應,“嗯?”

“困的時候,誰叫也不醒。”周南抖了抖煙灰,仰起頭,天花板早已泛黃,他試圖透過其中的裂痕回憶起他們上高中的那段日子。

另一邊沒搭茬,但他似乎習慣了,只是自顧自說著,“你說那時候,真的是怎麽想怎麽美妙的一段日子。尤其快畢業的時候,我可舍不得了,我媽當時說,讓我一畢業就接手我家那店,我可是一萬個不願意。”

沒想到封鶴突然擡起頭,她克制困意睜開雙眼,嗓子還啞著,“多好。”

“好什麽好?”周南叼著煙,“我腦子不好使,不然我怎麽也考個大學啊。”

睡意沒了大半,封鶴幹脆把毯子疊好,板板正正地搭在椅背上。她隨手抹了把臉,邊起身邊聽對方絮叨,“這麽一說,我感覺自己又年輕不少。”

封鶴盯著地面瓷磚上的裂痕看了好一會兒,輕嗤道:“好像你現在多大年紀似的,二十一歲,花樣年華啊。”頓了頓,她的指節在桌上叩了叩,“餵,我去洗漱,你幫我看著點兒。”

“得嘞。”周南嘴上答應,人卻四仰八叉地靠在前臺。

沒多大一會兒,對方已經從洗手間出來了。她頭發沒幹,水順著發尾淌下,肩膀濕了大片。

“你這...”剛才兩人距離遠,周南近視眼,沒看清。這下倆人就快臉貼臉了,他可算瞧見封鶴眼角的淤青,語氣一變:“我靠?怎麽弄的啊?”

封鶴撒謊從來不打草稿,她直接順嘴胡謅:“哦,昨天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你這是有多不小心?”

周南還想再問,他順勢起身,試圖湊近觀察,結果直接被封鶴一手肘懟到了半米開外:“哎離我遠點,真沒事兒啊,你別跟個偵探似的啊。”

對方被一肘擊打得吱哇亂叫:“姐你真狠!心狠啊!”

“少貧。”封鶴嘆了口氣,直接拎起對方的領口,走到門前,連人帶門一起往外推,“慢走啊,不送。”

總算安靜了,屋內的人隨手扯掉墻上的手撕日歷扉頁,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外頭鞭炮響了。

紅色炮紙飛起又落下,嵌入雪中,紅白相間,倒是屬於北方的鮮活。

在某一種程度上來說,死才是永生。

肖牧野是被外頭鞭炮聲吵醒的,高中班級群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他的手機屏幕本來就碎了,所以每一次震動,都直逼這手機的生命邊緣。

他嘗試把耳朵埋進枕頭裏,但無效,索性起身拉開了臥室窗簾。外面天氣倒好,晴空萬裏,也沒有雪。

肖牧野向上翻了翻班級群消息,十幾條“小年快樂”,他才意識到今天也算是個節日。不過,節日就節日吧,這些年自己錯過的節日也不少。

只是他剛想躺回去,手機一陣震動,肖牧野拿起手機,在瞥見屏幕“趙鵲炎”三個字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餵?”

“...出去?”

肖牧野總覺得那頭有點兒奇怪,“你不在家?”

“他們出去了,留我自己一人在家,無聊。”趙鵲炎說。

兩人見面地點約在了淮濱體育場,肖牧野家離那裏特近,所以先到了好一會兒。說是體育場,其實就是個活動場館,裏面支了幾個破籃球架,高中的時候肖牧野看見過那些人打球,差點沒把籃框拽下來。一點不誇張,感覺一碰就掉渣。

他站在門外等,鞋尖蹭著紅色炮紙,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嘈雜,他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肖牧野還沒想好怎麽把趙鵲炎相好兒壓碎自己方便面還去人家店裏鬧事這一出告知本人。正掂量著,一輛出租車停在馬路對面,趙鵲炎從出租車上下來,每走一步,他裙子邊緣就迎著風飄起,露出半截腳踝。

肖牧野雙手插兜,嘴角一抽:“你冷不冷?”

“不冷。”趙鵲炎眼尾挑起,搖頭。

“我褲子呢?”

“家呢,我等會兒帶你去拿。”對方抿著唇角的口紅,攤了攤手:“哦,我養父母帶妹妹回老家了,好幾天呢,沒人管我。”

肖牧野本想和趙鵲炎說林祈遙的事,但對方開口的瞬間,他話還沒出口,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冷空氣灌入鼻腔,肖牧野嗓子發幹,他最後還是轉移了個話題,壓低聲音,盯著不遠那別人的鞭炮燃放後的餘煙,“放鞭炮不?”

“行啊。”趙鵲炎邊點煙邊讓肖牧野靠遠點兒,輕笑道:“站一邊兒去,少他媽跟我吸二手煙。”

“你能不能文明點兒。”肖牧野忍不住吐槽,他後退兩步,看對方手抖了幾下,始終也沒打著火。

“你第一天認識我啊?”趙鵲炎叼著煙,漫不經心地應著。

離他們不到五十米,就有家賣鞭炮的攤位。兩人站定,還沒等開口詢價,肖牧野就察覺到男老板的目光有意無意瞥向趙鵲炎,似是不懷好意。

而就在某人開口的瞬間,老板手指一僵。

“這個多少錢?”

是男聲。男的?穿裙子?長頭發?老板脊背一僵,眼底目色立刻轉至嫌惡,他擺擺手,像是在驅趕著老鼠:“二百五。”

好像在罵人。

“便宜...”趙鵲炎話說半句,便被一邊的肖牧野拽住,他垂眸,聲音冷淡,“不買了。”

兩人走出好遠。

“幹嘛?”趙鵲炎忍不住想笑。

“沒什麽。”肖牧野不想解釋,只是甩甩手,“不想買了。”

聽到這話,身邊的人挺直脊背,眸色深邃,“…管他呢,看就看…罵就罵唄。”

沿著主街向下,不知怎麽就又走到了夜薔薇門口。趙鵲炎不自覺向裏瞥了一眼,腳步卻沒停,只自顧自向前。走出好長一段距離,他才覺不對,回過頭,看著在大門口發楞的肖牧野,叫了好幾聲對方也沒應。

“餵。”趙鵲炎隨口喊了句。

肖牧野回過神,他指了指不遠處那片空地,電線桿七扭八歪躺在地上,雪混著灰黑色的泥水凍成了冰。空地中央,站著個人,那人腳下是一串長鞭炮。

封鶴披著件黑色羽絨服,正要點火,但一掏口袋才意識到打火機在周南那兒,“靠,忘了這茬啊。”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她一轉身,就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

“肖...“什麽來著。其實,昨晚封鶴壓根就沒聽清對方的名字,風大雪大,她腳凍得疼,也懶得繼續再問。

所以現在尷尬了。

不過顯然對方倒沒在意這些細節,他摸出大衣口袋裏的打火機,遞給她,“肖牧野。”

“哦,牧野。”封鶴點了點頭,“牧野之戰。”

“嗯。”肖牧野的聲音輕:“昨晚是這樣介紹的。”

話音剛落,封鶴單手插兜,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地,提醒道:“嘖,離遠點兒啊,別崩著你。”

肖牧野不知怎麽,聽對方的話下意識退後,然後就撞到了身後的趙鵲炎。

趙鵲炎悶哼一聲,直接繞到肖牧野身側,指著被他踩臟的鞋,隨口調侃:“哎哎,我應該給你後腦勺安個眼睛。”

鞭炮劈裏啪啦作響,封鶴後退至兩人跟前,側過身,將打火機還給身邊人。三人並排站著,誰也沒說話,說不上是誰陪誰度過了這樣一段時間。

太陽正烈,路面上的冰有融化的跡象。

封鶴扣著頂鴨舌帽,盯著被風吹起的煙灰,不知道是誰先說了句“小年快樂”。外面鞭炮聲音持續不斷,她瞇起眼睛,對著空氣說了句:“快樂。”

隔著不遠,旅店上“夜薔薇”三個字格外明顯,積了落雪的牌匾,門前生了七七八八的雜草,沒貼春聯,三年原來這麽快就過去了。

封鶴垂下眼眸,煙霧散去,紅色炮紙鋪了滿地,像一片片紅色玫瑰花瓣堆積成的紅毯,倒有一種殘破雕敝的美感。

大概註意到身邊的肖牧野,她下意識挪動身體,擋在對方身前。

肖牧野目色微動,他即刻反應過來封鶴為什麽會這樣動作,猶豫很久,他忽然開口,“不會暈。”

他暈血,不是暈紅。

只是紅色炮紙而已。

不至於。

她微微側頭,“誰知道你什麽時候暈啊?別倒我店門口,大過節的。”封鶴這人從來不刻意講冷笑話,偏偏每句話又都帶著嘲諷意思。

於是肖牧野配合點頭,“也是。”

兩人這段對話中,站在一邊的趙鵲炎捕捉到了幾條有效信息,他隨即碰了碰身側人的手臂,壓低聲音,“封鶴怎麽...知道你間歇性暈血啊?”

聲音不大,但封鶴聽見了。肖牧野的神經瞬間緊繃,不為別的,他就是怕封鶴順嘴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給說了,他現在都還沒想好要怎麽跟趙鵲炎掰扯清楚林祈遙那事兒。

封鶴停頓幾秒,瞧著肖牧野那模樣,即刻了然。她指著僵在原地的某人,語氣平淡,“問他。”

肖牧野眼皮一抖,這下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攤開手,“她猜的,猜對了。”

聽到這話,封鶴離開的腳步先一頓,然後停下了。她的手搭在門邊,緩緩回頭,只一眼。

肖牧野張了張嘴,對她無聲說了句,“謝謝。”

封鶴單手插兜,嘴角翹起,依舊那懶散模樣。



“封鶴啊。”趙鵲炎的鞋底踩在冰上,邊走邊打出溜滑,也不怕摔,只自顧自道:“當年我們省的理科狀元,十中招生率就是自她開始升上來的。”

肖牧野擺弄著口袋裏的打火機,點頭。

空氣陡然安靜。

街邊,路過的KTV店外放著當年的爆款歌曲,音箱劣質,但依稀能聽出其中幾句歌詞——爭不過朝夕又念著往昔,偷走了青絲卻留住一個你。

趙鵲炎聽著調子還能跟著哼上幾句,“我們兩個在一個班呆過,她讀過一段時間文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肖牧野的錯覺,對方停頓幾秒,才說:“後來學校和老師都來勸她,說她這天賦選文實屬浪費,中間...過程有點覆雜,反正最後結果,是封鶴被勸服了,就轉去了理科班。”

肖牧野眼皮掀了掀,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似的,說不出話。

對方忽然提起:“哎,我知道一個,關於封鶴的私事兒。”

肖牧野對這些不感興趣,但那時不知怎麽的,他卻反問起:“什麽?”

“嘿,想知道吧?不告訴你。”

趙鵲炎叼著皮筋,沖對方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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