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八年，年底，紅浪漫。

包廂310。

“酒什麽時候上啊，別讓我們莊總等太久了啊。”

“錄像還錄著呢，莊總的生日歌，你們誰也別想著逃！”

“就是，咱先喝！啤的還沒幹呢，山川，過來。”西裝男人對身邊人擺擺手，低聲嘀咕了句什麽。

被叫作山川的男人酒氣熏天，但一經這身邊人提醒，即刻轉頭起身，隨口道：“是啊，這都什麽時候了？這樣，我去問問這兒的人，哥，你等著。”說著，他晃晃悠悠地推開了包廂的門。

男人的眼睛從走廊這頭望到那頭。身邊經過個年輕小夥，白襯衫，西褲皺巴巴，二十歲左右。

模糊間，男人瞧見眼前人的模樣。制服，沒錯，確定對方是這兒的人。他順勢拽住年輕人的手臂，口齒不清道：“餵，秋荷，秋荷呢？我們的酒…”

聽到這話，年輕人差點沒繃住。這裏的人誰不知道，在紅浪漫只有不差錢的老板才能進這單獨的包廂，裏面這幾個…在淮濱市也都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他不敢惹，但自己確實不知道男人口中的“秋荷”到底去了哪兒。

年輕人心下一橫，當即選了個折中方案，隨口道：“老…老板，馬上…荷姐說她馬上來。”

這麽連商量附帶哄騙，男人可算放了他。

年輕人走開幾步，繞過走廊，來到紅浪漫大廳，眼前一亮。頭頂燈球流光溢彩，正中央的人們隨著舞曲節奏擺動腰肢，周圍的暗處彩光聚成斑點，轉著圈晃在墻面上，像蛇在吐著信子。

“哎小周，過來。”

不遠處的女人隔著人群沖他揮手，模樣甚是焦急。

年輕人聽見這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隨即試圖從擁擠的人群中掙紮脫身，過程中還挨了一記肘擊，他捂著小腹疼得連連嘶哈，卻也沒敢吭聲。做他們這行的，被欺負，得忍，實在忍不了，你當然可以選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但後果嘛...也就不言自明——打包行李趁早滾蛋，這裏關門不送。

小周好不容易來到女人面前，他冷汗直冒，畢恭畢敬喊了句，“梅姐。”

眼前的人真實姓名沒人知道，在紅浪漫裏她叫菱梅，他們這種年輕服務生見到她都要喊上一句“梅姐”，兩人關系還行，梅姐總是管他小周小周地叫。

喊過之後對方沒動靜了，小周覺得奇怪，他擡頭去看，還真嚇得夠嗆。

菱梅臉色煞白，襯得她紅裙子在黑暗中越發妖冶。她在平穩呼吸，眼神卻仍控制不住地亂瞟。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周圍人有些註意到這邊，菱梅反應過來，迅速攥住小周的手，來到酒吧角落，四下無人，她終於開口再次喊道：“小周...”

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梅姐這樣顧忌遲遲不敢開口。小周感覺不對，他眉頭一擰，關切道：“這是怎麽了，梅姐？不著急，慢慢說。”

菱梅攥著他的手沒松開，兩人距離近，他聞見對方身上飄來的香味兒。香水是他們酒吧給服務人員統一分配的，本來每人身上味道都一樣，但在對方身上，他卻嗅出了股不一樣的味道。

她身上香，是自己的香味。同時，撇去在紅浪漫大家公認的美人的秋荷姐不談，就屬梅姐頂頂漂亮。不過，那兩人自始至終關系都僵，見面總要互相嗆個幾句。所以，誰更漂亮也都是他們這些閑人暗自給兩人做出的比較，從來都沒敢拿到當事人面前談。

菱梅的紅色長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裏，年輕人皮膚薄，這麽掐一下就出了印子。意識自己的情緒過激，她咽了口唾沫，語氣平靜道：“小周，出事了。”

小周剛才那些烏七八糟幻想被這句話轟然擊碎。他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反問著：“什麽？”

酒吧舞曲達到節奏最高潮，即使小周沒明白對方的意思，也知道菱梅姐口中的事並不是小事，不過，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的揣測，女人的臉色微變。瞬間，小周只感覺頭皮發麻，轉而他眼前一黑，頃刻間便失去了知覺。

“送去301，記得，別告訴任何人。”

女人的聲音平淡，對幾人又交代了幾句。

身後男人互相對視，點頭，“我們盡量辦，梅姐。”

周遭恢覆安靜。

菱梅在暗處點了一支煙，猩紅火光漸起，煙霧彌漫。幾分鐘後，她從男人手中接過DV機，眸色深邃。

只沒人註意，漂亮女人拿煙的手，此刻正抖得厲害。

賭一把。

贏了算我們，輸了就認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