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雲焰跟隨記憶裏的路徑，引三人一同來到石壇之前。

沈默的石柱上空徘徊著不甘心離去的鴉黑色雲層，壓迫與窒息感在無聲中愈發濃厚，渾濁不堪的空氣在擠壓肌膚纖維，在收緊骨骼的間隙，時間流逝得極慢，他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魂靈麻木空洞的凝視。

其中夏靈表現得最為敏感，她不由得打起了冷戰，有意無意地向後躲退。

雲焰率先來到石壇中央的那個蛇形雕像面前。他伸出手。將掌心壓上蛇像的頭頂。傳來的冰涼之意不出意料地讓他起了雞皮疙瘩，蛇的兩只眼睛直勾勾地與他對視，莫名有著極詭異的穿透力。

雲焰被這雙眼睛深深地吸引住了，突然，破碎聲響，蛇眼眶中的那兩顆石頭裂開了一條條縫隙。掉落下去的石屑與石皮越來越多，在被它們所遮蓋的背後是深深凹陷下去的黑洞，深淵一樣的，仿佛隨時可以吞噬生命的黑暗。

雲焰與蛇對視，像是魔怔了一般。

那曠古而悠遠的悲歌在他的耳邊再一次響起。晴空之下，魂靈匍匐在地上呻吟，鳥的羽翼坐落到濕漉漉的泥土中，蛇掙紮扭曲，被撫摸脖頸，脊背，腰腹，又被釘穿胸膛，肋骨，心臟，鮮血淹沒了耳目，禁錮了鼻息，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憫降臨於世。

以詛咒之血餵養它啊。

鬼使神差的驅使，雲焰用劍劃開手腕的皮肉，殷紅的血滾滾流下，順著蛇眼滑下，滴落進它的嘴裏。

“小煙！”孟冬蟄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去拉他的手臂。

雲焰雙眼完全失了神，整個人又似沈入了幻象之中，被孟冬蟄一把拽離了那蛇像前。

他雙眼兀自垂下兩行淚來，過了幾秒鐘，又活像見鬼了一樣睜大了眼：“剛才又發生了什麽？”

孟冬蟄撕下袖子，給雲焰的傷口纏繞住，並狠狠一收，疼得雲焰“嘶”地一聲，埋怨地瞪了一眼孟冬蟄。

“剛才你找死！”孟冬蟄冷著臉，毫不留情地罵道。

雲焰給氣笑了，剛想再懟回去。

“啊——”夏靈猝然尖叫。

雲焰猛轉頭一看。夏靈她的手不知道怎地被那蛇像咬住了，那蛇像如同活過來一般，頭顱挪移了位置，更駭人的是，它將嘴巴合了起來，死咬住夏靈不松口。

雲焰只覺得頭皮上的毛發全部炸開，他看見蛇像的眼窩裏點燃起了幽綠的鬼火，帶著覆仇意味般的冤屈之火。

蛇的頭顱開始向一邊歪倒，雲焰正準備將石頭震碎，解救夏靈。可他伸出的手卻似被什麽所拉住了一般，在剎那間停在半空當中，動彈不得。他回頭一望，卻見到了玉洛的臉。隨即而來的是巨大的一陣暈眩，雲焰差點栽倒。

蛇的頭顱砸落在地上，它怒目圓睜，嘴裏含著一只斷臂和如泉的鮮血。

夏靈徹底痛得暈厥過去，孟冬蟄也從剛才莫名的一陣身體僵硬中恢覆過來，被這巨大的變故所震懾。

雲焰將浴鳳劍插在地上，一股真氣爆出，他瞇著眼，親眼看著玉洛亡魂張大了嘴巴，身形扭曲著一點點在空中消散。

雲焰跪倒在地上，將夏靈抱起來，她的右手臂斷掉了，地上一灘血，觸目驚心。雲焰看著她布滿冷汗的額頭，心糾在了一起。

“夏靈，夏靈？”雲焰的聲音在耳邊層層遠去。

夏靈臉色白如紙張，看不出一絲血色，她顫抖著唇，呼吸混亂，幾乎發不出聲音。世界似乎在旋轉，巨大的疼痛從斷臂處湧上，渾身都不自覺地戰栗不止。她都不敢去看自己的右臂，害怕眼淚水一串串流出來，再收不住了。

雲焰回頭看著那斷肢，深覺無力。

他也不會接斷臂，而且現在的條件，連嘗試都做不到。

夏靈看著雲焰的表情，潮濕的眼淚劃過臉頰，眼裏最後一絲光亮也逐漸暗沈，平靜下來，如一譚死水，透著被無盡黑夜吞噬的失望。

她知道，自己就這麽失去了一條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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