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秋夜高而深藍，陰涼若水，殘星數點，正是星稀河影轉，霜重月華孤。

寒風襲面，孟冬蟄脫下豎帽，任那雲氣洗頰，他望著遙月，忍不住仰首，但他動了動嘴唇，隨即咬緊了牙。

扁舟由他操縱妖風向前平穩而快速地推進，穿過了光陰河河途岸邊的人間繁華，萬家燈火與長夜孔明，小舟調頭又入了暗河的萬簇俱寂與浩渺星晨。

他低頭凝視著手中的三片羽蛇鱗，一溢金鴉血和一株槐序草，久久不發一語……

“這三界撐不過數年便要灰飛煙滅，不如安享最後福樂。”

孟冬蜇不知道是什麽讓羽蛇變得如此頹唐，窩在老巢裏準備長眠，但他清楚天地之間一定有隱藏著的巨大災禍，無以想象的災禍，甚至足以毀了三界。

也許天邊的那只巨瞳就是個征兆，他想。

但他又怎會想到這未來的災難正與他身側躺臥著的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雲焰身上披了孟冬蟄的外衣和夏靈的道袍，睡得安心。可夏靈就不那麽幸福了，她被孟冬蟄剝下外袍給雲焰當暖被，自己只能蜷縮在船艙的一個角落，被寒風折磨得面色發白，鼻涕不止。手被反綁在了桿身上，腹中疼痛不減反增。

“餵，”孟冬蟄冷聲問夏靈，“雲煙怎麽會變成這樣？”

夏靈的聲音微弱：“我不知道。”

“你應該死不了，對嗎？”孟冬蜇瞥了眼夏靈現在脆弱易碎的模樣，又問。

“你，你給我熱水。”

孟冬蟄害怕夏靈真就這麽活活疼死了，於是將船上暖爐中的熱水倒了，把木碗倒滿後遞過去。

夏靈使勁用拳頭磨撞著桿子。

孟冬蜇猶豫了一會兒，走至她背後把繩子劈開了。他知道她現在打不過自己。

夏靈手一自由便迫不及待地捧過木碗，大口大口吞咽下去。一碗下肚，再來一碗。熱水變成了瓊漿。她抱著暖爐倚坐在原先的角落裏，順熱意滾滾上身，氣色也恢覆了稍許。

又是長久的沈默。

“你們去哪裏？”夏靈開口打破了詭異的氣氛。

“少管閑事。”孟冬蟄壓下眉稍，滿眼都是不快。

夏靈只好點點頭表示自討無趣。她用手指將爐環撥來撥去，發出細碎的哐當聲。

“不愧是三元派高徒，身邊都是妖怪，不免讓人都有些懷疑她究竟是人還是——別的什麽？嗤。”

“我真希望她從出生起就是妖，除了她之外人類都是一樣的虛偽醜陋。”孟冬蜇瞇起眼。

夏靈哂笑一聲：“是不是每個妖怪都會愛上她。”

孟冬蟄瞥了一眼臥於身畔的雲焰，油燈籠朦朧的橘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著實清秀明朗，引人入勝。而他隱沒在陰影裏，晦暗不明。“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她搖搖頭，“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我曾救過一只雛鳥，在它睜眼後第一個看見的是我，從此便以為我是它的母鳥，就算再將它放回去，它也不願走了。”

夏靈盯著眼前的這個狼妖，目光中流出一絲憐憫。良久，她闔目，勾起唇角。在燈火中獨留下一道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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