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 章
過了酆都鬼城，視野忽然開闊。眾鬼還沒來得及慶祝變涼爽的空氣，就被一陣狂風刮了滿口沙子。
黃泉路終段，平陽大道。
走走停停五六日，再過半天就可以見到秋涼月，江七心裏按耐不住地激動。
風沙之中行進艱難，而江七雄赳赳氣昂昂走在最前，頗有丐幫頭頭範兒，好幾次險些超過舉著引魂幡的青衣童子。
青衣童子們紛紛側目——這麽著急趕著投胎？
奈何橋看得見了。
近年來天下太平，來陰間的鬼都減少了，奈何橋也跟著進入“旅游淡季”。比如現在橋下就沒有隊伍等待。
江七腳下一頓，歡快的心跳幾乎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奈何橋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株大樹，樹枝光禿禿的，秋涼月一身黑衣，倚在樹幹上，正向他招手。
江七深吸一口氣，腳底發力猛沖出去。
“小——小——月——”江七拉長聲音喊。
秋涼月沒料著他會飛撲過來，剛站直又被江七撲進懷，後背撞上樹幹。
投懷送抱這一系列動作完全是江七激動之中的下意識行為，真正抱住朝思暮想的友人後反而不舍得撒手。江七忽而覺得眼眶發熱，連忙眨眨眼睛把淚花收回去。
“爹想死你了小小月，你有沒有想爹爹？”江七快活地大聲問。
“當然了，江大人。”江七就算看不見秋涼月的臉，但從他肩膀抖動的幅度也知道他在忍笑。“但小小月是什麽？”
江七道：“剛剛跑過來時靈光乍現，給你取了個乳名。”
秋涼月：“……”
秋涼月道：“你怎麽這麽喜歡當人爹呢。”
江七回道：“好玩兒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江七戀戀不舍松開胳膊，這時他才忽然想起身後還有一群鬼魂，轉身一看——
一眾鬼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佯裝眼睛進沙子在揉，還有的扭頭吹起了口哨。青衣童子們幹脆把臉蓋在引魂幡下權當自己不存在，反正怎麽尬怎麽來。
江七頭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父子相見，感動瞎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肩頭被人一拍。
“江大人，回頭。”
江七轉身的同時，秋涼月背後的大樹忽然綻開了滿樹粉紅，憑空出現，千朵萬朵桃花同時綻放，生命力爆發的一瞬如夜空中的煙花般奪目。
朵朵壓枝低，滿天風沙之下怒放。
江七驚得說不出話，他滿眼都是桃花綻開的模樣，看不到也聽不見身後眾鬼驚呆的表情和讚嘆，單純的、完完全全沈浸在這盛大的桃花雨之中。
“法術變的小把戲，好看嗎江大人？”
“好看……”江七合上驚掉的巴，“太好看了。秋涼月，謝謝你。”
明明修為相當，秋涼月卻可以用幾百年前的一段枯枝營造小驚喜，江七自愧不如秋涼月想象力豐富。
“那江大人要拿什麽謝我？”秋涼月笑道。
江七總算回過神兒來，十分不好意思，“啊，這個……”本來想送枝梨花現在已經成棍子了。總不能他也變棵梨樹，也太沒心意了點。
秋涼月微微傾身，手伸向江七腦後取下那截枯枝，在他眼前晃了晃，“江大人的這支梨木簪贈我可好？”
柔軟的烏發散落肩頭，還有一縷落在胸前，桃花花瓣紛紛落下，有幾瓣落在江七發頂。江七還在狀況外，懵懂地點點頭。
抽人簪子這動作對著姑娘可能有些輕佻，而秋涼月做起來很自然，沒有半分冒犯，江七也不覺不妥，心裏還想著果然是被發現了。
“不過，江大人啊。”秋涼月伸指替江七把垂在臉前的一縷烏發順回耳後，語氣頗為擔憂，“以後還是不要隨隨便便挽出嫁小娘子的發髻了。”
江七臉頰“騰”地一熱，兩腮同他發絲上的花瓣一個顏色了。
怪不得他一連被誤會兩次，原來問題出在發型上！他胡亂挽的發是按照他娘親平時梳的發髻來的！
真相大白。江七終於不為自己被認成女人而郁悶了。
但舊的郁悶過去了，新的郁悶又來了。
他丟人現眼一路毀自己一世英明就算了，還興沖沖頂個奇怪發型來老朋友面前丟人，江七都要懷疑自己的尷尬神經是不是死了。哦不，實際上現在他整個人都是死的狀態。
江七懊惱地揉揉頭發，用發帶束回高馬尾。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在這裏當差可還習慣？”
“適應良好，費些口舌罷了。”
江七看一眼秋涼月腰側掛的劍，他卸任後把自己的佩劍給秋涼月了。伸手握住劍柄，寶劍感受到原主人的氣息，發出一陣低鳴。江七松開手。
江七：“看把人家憋得，你壓根沒用過吧。”
秋涼月：“正是。”
他手指在空中劃過，一片飄飛的花瓣從中間斷成兩半，切得利索漂亮。
江七鼓掌道：“歷害！高人！”
他踮起腳，胳膊勾著秋涼月肩膀：“怎麽樣，後悔沒？奈何橋打工是不是很無聊？都把你閑得學會功夫了！”
兩人的臉挨得極近，鼻尖乎要碰到一起。秋涼月垂著眼睫看他：“盼望著江大人來就不無聊了。”
江七移開視線。
腳尖踮得發酸，他放下胳膊。
秋涼月忽而道：“別動。”
江七保持半擡頭的動作沒動，秋涼月擡手輕輕拿去他發頂又落上的一小瓣桃花，趁機手欠揉了兩下。
“欸你這人！”江七怒道，“大逆不道，哪有兒子摸老子頭的道理！”
又一世。
江七十五歲就被抓去充軍了。
還沒搞明白狀況就隨著部隊前往邊疆。江七因為年齡小又瞧著弱不禁風，被呼來喚去還成了炊事，同行的幾個兵痞子笑話他估計連勺都提不動。直到有次一個壯漢趁打飯時想占江七便宜，江七飛起一腳踢落壯漢兩顆門牙，至此再沒人開他玩笑。
江七抱著剛發到手的行裝去找百夫長。
“大人，我們軍有淺青色或者綠色的鎧甲嗎？”
百夫長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孩子，上陣之前嚇傻啦？”
江七想了想，把頭盔取下來，摸著頂上的紅纓道：“我想……把這玩意兒染成綠的。”
百夫長：“……”
然後江七被罰繞著連營跑了十圈。
隊伍一直推進到黃沙邊上，進入城池。
江七在此地領略到了真正的邊塞風光。
風沙對江七來說本不陌生，但平陽道上沒有連綿千裏的沙丘，落日餘暉下的城樓，也沒有烽煙直上時甲光鱗鱗和大漠寒夜裏的滿天星鬥。天地愈是蒼茫博大，人愈顯渺小。
夜裏眾人在帳前圍著篝火取暖。
坐在江七邊上的是同他一批來的新兵，年紀與他相當，名叫小野果，是個開朗活潑的小家夥，非常健談。小野果自是不知江七的實際年齡，只覺是同齡人，於是格外愛找江七聊天。
小野果手裏托著個剛從火架上取下來的土豆，燙得他直吹氣，“小七，你吃嗎？”
江七搖頭，替他拿下土豆，小野果連忙扯來塊破布接過去裹住，手忙腳亂也不忘說話：“對了，我看花名冊上你不叫江七而是……”
“啊那是家裏人叫的，”江七立馬解釋，“我只是覺得這樣能讓我想起爹娘。”
“哦。”小野果眨眨眼，“我只叫野果。家裏孩子太多了我爹管不了這些，都隨口叫的。你名字比我好聽多了。”
咬了幾口土豆他又道：“江小七？”
“嗯？”
“噗——”小野果笑起來，“我這麽叫你也答應呀？”
江七揉揉鼻子：“這怎麽了，我覺得無所謂啊。”
小野果：“沒怎麽，就是好玩兒。”
他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火光映在他紅撲撲的圓臉上，顯得淳樸可愛。
江七在他笑容的感染下，也勾了勾嘴角。
“誒？你終於笑了！”小野果激動道。
“啊？”
“你一直悶悶不樂的。”
“有嗎……”他自己都沒註意過。
“有的，小七。不管什麽事你總是一臉冷漠，認識你這麽多天我第一次見你笑。你是不是家鄉有什麽人或事放不下心啊？”
“家裏倒沒……”江七忽然有些拘緊，“在想一個朋友，算、算是知己。”
“這樣啊，”小野果恍然大悟，“和好朋友分開確實難過。不過天涯若比鄰嘛，總有一天你能見到他的。”
江七想，總有一天能見到這話不假，但他們並不在同一片天涯下。於是他只是禮貌地笑笑。
“誒，小七。”小野果用膝蓋碰一碰江七，“你有心上人嗎？”
“嗯？”江七被冷不防問了一句有點懵，“應該……沒有吧。”
剛剛他下意識地想到了秋涼月，但立馬甩甩腦袋否定掉，一定是小野果思維太跳躍了，他還沒從剛剛的“知己”裏出來。
小野果覺察到他的猶疑，揶揄道：“真的嗎？你剛剛好像在偷偷想誰？”
“沒有！”江七立刻否認，但他的反應明顯是被拆穿了。江七兀自懊惱，怎麽拿不出幾百年老神仙該有的淡定呢，難道身體只有十五歲智商也跟著一塊縮水了不成。
他試圖解釋：“其實剛剛我在琢磨知己和心上人的區別。你看，同樣是兩人心意相通形影不離，分開了都會牽掛思念，在對方心目中都有很高地位，如果一方犯險另一方都會舍身相救……那這兩者不就區分不開了嗎？”
“真的誒……”
小野果的關註點果真被帶偏，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或許知己就是心上人？心上人也是知己？”
江七也被小野果給帶進去了，“因為是知己所以是心上人？”他重覆一遍，耳根莫名燒起來，“不對吧……”
“我知道差別在哪兒了！”小野果一拍腦袋瓜，像宣布一項重大發明。“看到別人與她親近會嫉妒的是心上人！”
江七醍醐灌頂。
但他好像也沒見過秋涼月與誰親近……要是秋涼月對著別人笑……
……別說他還真可能會失落。
小野果如同參透了愛情真諦，見江七將信將疑，側身用力抱江七了一把，隨及問：“感覺一樣嗎？”
江七被突然抱了一下很迷茫，答非所問：“他比你高，我下巴可以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這個啦，我的意思是像我這樣抱你和她抱你時你心情一樣嗎？”
太不一樣了，抱著秋涼月時心裏特別滿。江七垂下眼睫不說話。
“我就知道。”小野果看透了江七的心思，站起身撥弄篝火裏的柴火棍，讓火燃得更烈些。江七聽到他疑惑地小聲自言自語：“竟然有女孩子長得比我還高呀。”
……他是男的。江七不敢接腔。
撥弄完篝火小野果又挨著江七坐下，臉上神色有些局促，像是要告訴他一個大秘密，“我……有心上人。小七，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捧在手上像個寶貝，小心打開，裏面是個粉紅帕子。江七了然。
“村西頭一個姐姐，我離鄉前她特意給我的。”
江七笑道：“你的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小野果：“那當然！”
“等我在邊疆磨練幾年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得了軍功領賞，衣錦還鄉就去提親！”小野果說這些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原本紅撲撲的臉更紅了，江七覺得小野果這個名字當真貼切，他現在的小臉非常像顆紅山楂。
“小七肯定不缺好姻緣。長得好看還功夫厲害，以後說不定能當上大將軍，到時候王公貴族的小姐們爭著嫁你，然後你就義正嚴詞的拒絕她們，說自己已經心有所屬，和你那個知己遠走高飛！”
江七啞然失笑。
爵位世代沿襲，平民百姓想靠拼死沖殺換得聲名顯赫是幾乎不可能的，但江七沒有反駁少年天真的想象。他想，真好，至少小野果眼裏的世界，處處都是希望。
可能是小野果描述的人生太過天真美好，夜裏江七枕著胳膊仰面朝上，忍不住幻想了一番。高官厚祿、封妻蔭子、衣食無憂。這對世間千萬人而言都算圓滿一生。但是，他的羈絆不在人間，這裏的繁華這裏的興衰與他無關。自從他把權火交給那人讓他代替自己困於荒涼處的那刻起，他的心也一同被縛在那兒了。
江七覺得神奇，他居然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說中了心聲，並陷進這個既定事實裏無法自拔。
他失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過了酆都鬼城，視野忽然開闊。眾鬼還沒來得及慶祝變涼爽的空氣，就被一陣狂風刮了滿口沙子。
黃泉路終段，平陽大道。
走走停停五六日，再過半天就可以見到秋涼月，江七心裏按耐不住地激動。
風沙之中行進艱難，而江七雄赳赳氣昂昂走在最前，頗有丐幫頭頭範兒，好幾次險些超過舉著引魂幡的青衣童子。
青衣童子們紛紛側目——這麽著急趕著投胎？
奈何橋看得見了。
近年來天下太平，來陰間的鬼都減少了，奈何橋也跟著進入“旅游淡季”。比如現在橋下就沒有隊伍等待。
江七腳下一頓，歡快的心跳幾乎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奈何橋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株大樹，樹枝光禿禿的，秋涼月一身黑衣，倚在樹幹上，正向他招手。
江七深吸一口氣，腳底發力猛沖出去。
“小——小——月——”江七拉長聲音喊。
秋涼月沒料著他會飛撲過來，剛站直又被江七撲進懷，後背撞上樹幹。
投懷送抱這一系列動作完全是江七激動之中的下意識行為，真正抱住朝思暮想的友人後反而不舍得撒手。江七忽而覺得眼眶發熱，連忙眨眨眼睛把淚花收回去。
“爹想死你了小小月，你有沒有想爹爹？”江七快活地大聲問。
“當然了，江大人。”江七就算看不見秋涼月的臉，但從他肩膀抖動的幅度也知道他在忍笑。“但小小月是什麽？”
江七道：“剛剛跑過來時靈光乍現，給你取了個乳名。”
秋涼月：“……”
秋涼月道：“你怎麽這麽喜歡當人爹呢。”
江七回道：“好玩兒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江七戀戀不舍松開胳膊，這時他才忽然想起身後還有一群鬼魂，轉身一看——
一眾鬼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佯裝眼睛進沙子在揉，還有的扭頭吹起了口哨。青衣童子們幹脆把臉蓋在引魂幡下權當自己不存在，反正怎麽尬怎麽來。
江七頭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父子相見，感動瞎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肩頭被人一拍。
“江大人，回頭。”
江七轉身的同時，秋涼月背後的大樹忽然綻開了滿樹粉紅，憑空出現，千朵萬朵桃花同時綻放，生命力爆發的一瞬如夜空中的煙花般奪目。
朵朵壓枝低，滿天風沙之下怒放。
江七驚得說不出話，他滿眼都是桃花綻開的模樣，看不到也聽不見身後眾鬼驚呆的表情和讚嘆，單純的、完完全全沈浸在這盛大的桃花雨之中。
“法術變的小把戲，好看嗎江大人？”
“好看……”江七合上驚掉的巴，“太好看了。秋涼月，謝謝你。”
明明修為相當，秋涼月卻可以用幾百年前的一段枯枝營造小驚喜，江七自愧不如秋涼月想象力豐富。
“那江大人要拿什麽謝我？”秋涼月笑道。
江七總算回過神兒來，十分不好意思，“啊，這個……”本來想送枝梨花現在已經成棍子了。總不能他也變棵梨樹，也太沒心意了點。
秋涼月微微傾身，手伸向江七腦後取下那截枯枝，在他眼前晃了晃，“江大人的這支梨木簪贈我可好？”
柔軟的烏發散落肩頭，還有一縷落在胸前，桃花花瓣紛紛落下，有幾瓣落在江七發頂。江七還在狀況外，懵懂地點點頭。
抽人簪子這動作對著姑娘可能有些輕佻，而秋涼月做起來很自然，沒有半分冒犯，江七也不覺不妥，心裏還想著果然是被發現了。
“不過，江大人啊。”秋涼月伸指替江七把垂在臉前的一縷烏發順回耳後，語氣頗為擔憂，“以後還是不要隨隨便便挽出嫁小娘子的發髻了。”
江七臉頰“騰”地一熱，兩腮同他發絲上的花瓣一個顏色了。
怪不得他一連被誤會兩次，原來問題出在發型上！他胡亂挽的發是按照他娘親平時梳的發髻來的！
真相大白。江七終於不為自己被認成女人而郁悶了。
但舊的郁悶過去了，新的郁悶又來了。
他丟人現眼一路毀自己一世英明就算了，還興沖沖頂個奇怪發型來老朋友面前丟人，江七都要懷疑自己的尷尬神經是不是死了。哦不，實際上現在他整個人都是死的狀態。
江七懊惱地揉揉頭發，用發帶束回高馬尾。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在這裏當差可還習慣？”
“適應良好，費些口舌罷了。”
江七看一眼秋涼月腰側掛的劍，他卸任後把自己的佩劍給秋涼月了。伸手握住劍柄，寶劍感受到原主人的氣息，發出一陣低鳴。江七松開手。
江七：“看把人家憋得，你壓根沒用過吧。”
秋涼月：“正是。”
他手指在空中劃過，一片飄飛的花瓣從中間斷成兩半，切得利索漂亮。
江七鼓掌道：“歷害！高人！”
他踮起腳，胳膊勾著秋涼月肩膀：“怎麽樣，後悔沒？奈何橋打工是不是很無聊？都把你閑得學會功夫了！”
兩人的臉挨得極近，鼻尖乎要碰到一起。秋涼月垂著眼睫看他：“盼望著江大人來就不無聊了。”
江七移開視線。
腳尖踮得發酸，他放下胳膊。
秋涼月忽而道：“別動。”
江七保持半擡頭的動作沒動，秋涼月擡手輕輕拿去他發頂又落上的一小瓣桃花，趁機手欠揉了兩下。
“欸你這人！”江七怒道，“大逆不道，哪有兒子摸老子頭的道理！”
又一世。
江七十五歲就被抓去充軍了。
還沒搞明白狀況就隨著部隊前往邊疆。江七因為年齡小又瞧著弱不禁風，被呼來喚去還成了炊事，同行的幾個兵痞子笑話他估計連勺都提不動。直到有次一個壯漢趁打飯時想占江七便宜，江七飛起一腳踢落壯漢兩顆門牙，至此再沒人開他玩笑。
江七抱著剛發到手的行裝去找百夫長。
“大人，我們軍有淺青色或者綠色的鎧甲嗎？”
百夫長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孩子，上陣之前嚇傻啦？”
江七想了想，把頭盔取下來，摸著頂上的紅纓道：“我想……把這玩意兒染成綠的。”
百夫長：“……”
然後江七被罰繞著連營跑了十圈。
隊伍一直推進到黃沙邊上，進入城池。
江七在此地領略到了真正的邊塞風光。
風沙對江七來說本不陌生，但平陽道上沒有連綿千裏的沙丘，落日餘暉下的城樓，也沒有烽煙直上時甲光鱗鱗和大漠寒夜裏的滿天星鬥。天地愈是蒼茫博大，人愈顯渺小。
夜裏眾人在帳前圍著篝火取暖。
坐在江七邊上的是同他一批來的新兵，年紀與他相當，名叫小野果，是個開朗活潑的小家夥，非常健談。小野果自是不知江七的實際年齡，只覺是同齡人，於是格外愛找江七聊天。
小野果手裏托著個剛從火架上取下來的土豆，燙得他直吹氣，“小七，你吃嗎？”
江七搖頭，替他拿下土豆，小野果連忙扯來塊破布接過去裹住，手忙腳亂也不忘說話：“對了，我看花名冊上你不叫江七而是……”
“啊那是家裏人叫的，”江七立馬解釋，“我只是覺得這樣能讓我想起爹娘。”
“哦。”小野果眨眨眼，“我只叫野果。家裏孩子太多了我爹管不了這些，都隨口叫的。你名字比我好聽多了。”
咬了幾口土豆他又道：“江小七？”
“嗯？”
“噗——”小野果笑起來，“我這麽叫你也答應呀？”
江七揉揉鼻子：“這怎麽了，我覺得無所謂啊。”
小野果：“沒怎麽，就是好玩兒。”
他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火光映在他紅撲撲的圓臉上，顯得淳樸可愛。
江七在他笑容的感染下，也勾了勾嘴角。
“誒？你終於笑了！”小野果激動道。
“啊？”
“你一直悶悶不樂的。”
“有嗎……”他自己都沒註意過。
“有的，小七。不管什麽事你總是一臉冷漠，認識你這麽多天我第一次見你笑。你是不是家鄉有什麽人或事放不下心啊？”
“家裏倒沒……”江七忽然有些拘緊，“在想一個朋友，算、算是知己。”
“這樣啊，”小野果恍然大悟，“和好朋友分開確實難過。不過天涯若比鄰嘛，總有一天你能見到他的。”
江七想，總有一天能見到這話不假，但他們並不在同一片天涯下。於是他只是禮貌地笑笑。
“誒，小七。”小野果用膝蓋碰一碰江七，“你有心上人嗎？”
“嗯？”江七被冷不防問了一句有點懵，“應該……沒有吧。”
剛剛他下意識地想到了秋涼月，但立馬甩甩腦袋否定掉，一定是小野果思維太跳躍了，他還沒從剛剛的“知己”裏出來。
小野果覺察到他的猶疑，揶揄道：“真的嗎？你剛剛好像在偷偷想誰？”
“沒有！”江七立刻否認，但他的反應明顯是被拆穿了。江七兀自懊惱，怎麽拿不出幾百年老神仙該有的淡定呢，難道身體只有十五歲智商也跟著一塊縮水了不成。
他試圖解釋：“其實剛剛我在琢磨知己和心上人的區別。你看，同樣是兩人心意相通形影不離，分開了都會牽掛思念，在對方心目中都有很高地位，如果一方犯險另一方都會舍身相救……那這兩者不就區分不開了嗎？”
“真的誒……”
小野果的關註點果真被帶偏，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或許知己就是心上人？心上人也是知己？”
江七也被小野果給帶進去了，“因為是知己所以是心上人？”他重覆一遍，耳根莫名燒起來，“不對吧……”
“我知道差別在哪兒了！”小野果一拍腦袋瓜，像宣布一項重大發明。“看到別人與她親近會嫉妒的是心上人！”
江七醍醐灌頂。
但他好像也沒見過秋涼月與誰親近……要是秋涼月對著別人笑……
……別說他還真可能會失落。
小野果如同參透了愛情真諦，見江七將信將疑，側身用力抱江七了一把，隨及問：“感覺一樣嗎？”
江七被突然抱了一下很迷茫，答非所問：“他比你高，我下巴可以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這個啦，我的意思是像我這樣抱你和她抱你時你心情一樣嗎？”
太不一樣了，抱著秋涼月時心裏特別滿。江七垂下眼睫不說話。
“我就知道。”小野果看透了江七的心思，站起身撥弄篝火裏的柴火棍，讓火燃得更烈些。江七聽到他疑惑地小聲自言自語：“竟然有女孩子長得比我還高呀。”
……他是男的。江七不敢接腔。
撥弄完篝火小野果又挨著江七坐下，臉上神色有些局促，像是要告訴他一個大秘密，“我……有心上人。小七，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捧在手上像個寶貝，小心打開，裏面是個粉紅帕子。江七了然。
“村西頭一個姐姐，我離鄉前她特意給我的。”
江七笑道：“你的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小野果：“那當然！”
“等我在邊疆磨練幾年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得了軍功領賞，衣錦還鄉就去提親！”小野果說這些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原本紅撲撲的臉更紅了，江七覺得小野果這個名字當真貼切，他現在的小臉非常像顆紅山楂。
“小七肯定不缺好姻緣。長得好看還功夫厲害，以後說不定能當上大將軍，到時候王公貴族的小姐們爭著嫁你，然後你就義正嚴詞的拒絕她們，說自己已經心有所屬，和你那個知己遠走高飛！”
江七啞然失笑。
爵位世代沿襲，平民百姓想靠拼死沖殺換得聲名顯赫是幾乎不可能的，但江七沒有反駁少年天真的想象。他想，真好，至少小野果眼裏的世界，處處都是希望。
可能是小野果描述的人生太過天真美好，夜裏江七枕著胳膊仰面朝上，忍不住幻想了一番。高官厚祿、封妻蔭子、衣食無憂。這對世間千萬人而言都算圓滿一生。但是，他的羈絆不在人間，這裏的繁華這裏的興衰與他無關。自從他把權火交給那人讓他代替自己困於荒涼處的那刻起，他的心也一同被縛在那兒了。
江七覺得神奇，他居然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說中了心聲，並陷進這個既定事實裏無法自拔。
他失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