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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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陰司邊境,奈何橋。

灰黃天幕下一段小小石橋,一端是風沙彌漫的黃泉路,一端通向煙火人間,連接了生與死。這灰敗色調下唯一的亮色是橋上總立著的一抹淺青色身影。過往行人絡繹不絕,這幅畫面流轉而永恒,像是亙古不變的畫卷。

手裏的碗空了,江七猛然擡頭。

墨衣男子正微笑著對他招手。

秋涼月模樣是大變了,但依舊是一襲黑衣,皮膚蒼白如玉,眼底的笑意如他上次來一般,甚至更濃了。

“好久不見。”秋涼月道。

“幸會。”江七答。

他面上矜持,實際上內心都要冒小花了。自從司青青調職,他又有一百來年沒人說話,差點又閑到數頭發。雖然這是與秋涼月第二次見面,但他簡直想沖上去抱著這個占便宜得來的幹兒子親一口。

“我這一世依舊沒有湯喝啊。”秋涼月看著碗,好像很惋惜一般,但臉上的表情是愉悅甚至自鳴得意的。

江七白他一眼。

“實在不行我揍你一頓擠幾滴淚下來?”

“不必不必,”秋涼月忍笑,“這不合規矩。”

他忽而清清嗓子道:“貨真價實的......”

“打住!”江七臉唰得一紅,前幾天他閑著沒事把以前的木板又扯出來了,想著過段時間提個文雅點兒的詩,結果今天就被秋涼月看見了。

“字還挺好……”

“想笑話我直說!”

“沒有,江大人。”秋涼月一臉無辜,“真的是稱讚你的書法。”

秋涼月把手從背後伸出來,捏著段枯枝。

“路上順手折的,當給江大人的見面禮。”

江七一臉莫名其妙地接過。

這樹枝已完全枯死,一點水分也不剩。他拿在手裏揮了兩下,“這給我的新武器?還挺趁手。”

秋涼月撫了下鼻尖,表情看起來像是牙疼。

江七蹬蹬蹬跑到橋下,把枯枝插在階下的黃沙裏,直起身拍拍手:“我看它像桃枝。期待一下,說不定枯木逢春了我這裏就有棵桃樹了。”

江七一仰頭看見秋涼月站在橋上微笑著看他,有點臉皮發熱,心想自己表現的是不是太明顯了點,人家順手折根樹枝給他就樂成這樣,太丟人了,於是假模假樣咳嗽一聲,調整了一個平淡點的表情走回橋上。

然而白靴子踩著青石階噠噠響,輕快的步子再次出賣了江七。

秋涼道:“江大人可去過往生橋?”

江七已站回橋上,接道:“以前為人時肯定去過,可惜太久給忘了。”

秋涼月道:“往生橋下碧波裏有兩尾金鯉魚煞是好看,若不是黃泉沒有回首路,我真想攏一尾折回來讓你瞧瞧。”

秋涼月說話時垂著眸,眉眼溫和舒展,讓江七不禁感嘆這人運氣真好,兩世投胎都有副好皮相,又聽到秋涼月的話莫名心悸。這時恰好秋涼月擡眼看過來,江七趕忙移開視線,心想他剛剛一直盯著人家的臉做什麽。

他清清嗓子掩飾:“還是別了。金鯉魚應該是往生橋的守護神,它們成雙入對,不要拆散才好。”

怎麽感覺這句也不太對……

好在秋涼月及時救場轉移了話題:“你們閻王爺是不是太吝嗇了點,奈何橋招人時沒安排輪職?”

“唉,邊疆荒蕪地,上面總不管。”江七嘆氣。他與秋涼月旁若無人聊著天,手也沒閑,青衣童子們維持著秩序,他只用遞湯。

“閻王爺換了幾代,新詔頒布從來沒我的事。……其實還好,我剛上任那會兒閻王是個很果決的女人,在她整頓下陰司各部周轉效率明顯提高,奈何橋也考慮到我權力受限太嚴重,之前每過一個鬼我都要記錄、異常情況文字上報,摔碎幾個碗也要寫清楚……總之後來都取締了,我工作量少很多。”

“我沒辦法給你解釋太清楚,她在位時是看似放松了對奈何的轄制,但實際上提高了奈何橋的重要地位,不像現在……”

秋涼月接過話:“現在是明知道奈何橋清除記憶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卻故意忽略掉,以至於這職位上是誰都不關心。”

江七點頭。

“那為什麽呢,”秋涼發問完自己答道,“因為上面大概希望出點亂子的。不止奈何橋,其它地方也一樣,都有鬼逃出陰司去人間的。一些鬼使靠抓捕他們領俸祿,地獄也靠吸納惡鬼積聚力量。這樣陰司整套體系運作起來不會太單一,正是這有張有弛才使各個部門彼此制衡又息息相關。妙哉。”

秋涼月略作停頓,“只不過苦了些不知名的鬼怪們在機制之下試圖了卻愛恨情仇,卻在支付感情中成了養料。直接反抗也好,鉆空子也罷,最終還是被不可逆的法則輾軋了,這就是他們宣揚的因果報應。”

秋涼月語速不急不徐,只是陳敘客觀事實一般,但後半段話江七聽出了些情緒波動。

江七道:“你竟然全猜中了。我在極少情況下確實放走過執念極深的魂魄,或許算我偷偷給他們的機會。不過,你怎麽推斷出地獄要吸納惡鬼攢能量的?”

秋涼月笑道:“胡亂推測。我從鬼門關一路走來,除了森羅殿作為臉面要恢宏大氣,酆都的規模最大,下面十八層地獄更是覆雜,吊筋、幽枉、火坑、車崩、刀山……各式折磨人的法子。”

秋涼倚在石欄上,續道:“既然如此煞費苦心,我猜地獄一定是陰司最重要的部門。再往深了想,大概是心臟一樣的存在,將惡毒、怨恨、痛苦化為業火,成為供給整個陰司的燃料。”

江七聽得滿臉佩服,“我當初說讓你當孟婆其實是隨口一提,你爽快答應時我還覺得兒戲,原來是因為你什麽都清楚。”

秋涼月道:“客氣。”

他又沒頭沒腦說了一句:“江大人,雖然我整個人處處透著不合理,但鄙人希望……大人不要懷疑我。”

江七本想問你哪兒不合理,但又想到秋涼月身上確有不少疑點,想答不會懷疑又覺得自己沒有說這句話的立場,張了張口又閉上,最後只“嗯”了一聲。

……

忽略掉秋涼月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兩人談話非常投機,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江七看秋涼月靠在石欄上很悠閑,於是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學著他把手肘擱在欄桿上,結果發現欄桿正硌著他後腰,不上不下的難受。他踮起腳,腳後跟踩在欄桿下的枕石上,終於跟秋涼月差不多高了。

但枕石露出來的邊沿只有兩指寬,站不了一會兒就會掉下去,江七在自己意識不到的狀態下一邊扭頭跟秋涼月說話一邊跳上跳下,排隊的鬼魂們紛紛側頭來看這邊孟婆抽什麽風。

秋涼月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小動作,想伸手扶一把。

而他手指碰到江七衣袖時直接透了過去,江七一楞。

秋涼月眼裏的笑意也斂去大半。

江七反應過來,他去碰秋涼的肩膀,不出所料,依舊是片虛影。

“居然一天了。”江七道,“冥界沒有晝夜和春秋分別,應當是只顧說話忘了時辰。鬼魂在忘川上待久了會沖散精魄,強留的話會消失的。”

停頓一會兒他又道:“你該走了。再見,秋涼月。”

秋涼月沒顯露出明顯情緒,他點點頭:“那就再會了,江大人。”

江七心中有點暖。

“再見”這個詞放在離別的語境中讓人下意識傷感,但秋涼月一句話讓江七醒悟,他忽略了這兩個字原意中蘊含的希望。

江七目送秋涼月走遠時想——我真是個慈父,一個望著游子遠行的慈父。人家是兒子望著父親的背影感動,我是看兒子走遠失落。

他真不願看一個人背影。

江七覺得很多東西變了。

他開始留意橋下忘川裏有沒有鯉魚游過,更加勤快地灑掃橋面上的塵埃,抽空就去橋頭看看那根枯枝有沒有發芽……發帶舊了要換新的,每天多伸伸胳膊拉拉腿,說不定可以長高呢。

更多的時間他用來眺望平陽道上的風沙,滿眼昏黃有什麽好看的,但是如果那目光裏含了期待,再單調的景也會因為某人的出現而生動起來。

這種狀態一般持續十幾二十幾年,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滿天風沙裏穩步走來。

江七看一眼空茶碗,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仿佛幾十年來在每天期待之中誕生的小喜悅積攢而成的大歡喜一齊綻放在眉眼間。

秋涼月每一世的身量和音容相貌千差萬別。他來時大多二十歲上下,偶爾還會是個少年,長相也不總是出挑,但江七還是能一眼辨出他。不僅是因為秋涼月總著一身黑色調的衣服,更多是那雙眼睛。

秋涼月眼裏的溫和光彩是任何一個鬼魂都不及的,也正因此,江七更加相信了人的靈魂存在於眼睛的說法。

相處的時間總是流光一瞬,江七和秋涼月並肩而立時總忍不住碰一碰秋涼月的袖子,確認他沒有變成虛影。

六百年的時間切割成段,開頭和結尾一定有熟悉的墨色。江七想把這些記憶紮成一盞走馬燈,他可以凝視這盞燈永不疲倦。

走馬燈點燃火,開始旋轉。

第一幅——

秋涼月遞出一枝枯木,兩人倚在石欄上談笑。

第二幅——

秋涼月展開兩幅畫卷。

清明上河。

千裏江山。

秋涼月告訴他這是人間的畫家繪出的繁華都市和大好河山,等他去了人間一定要親身領略。

“不過這是贗品,”秋涼月道,“偉大的藝術品是天下人共同的財富,我不能將它們帶進墳墓。”

江七挑眉:“若是歷代帝王有你這覺悟,那些奇珍異寶也不至於深埋地下失去光彩甚至腐爛破壞了。”

“財乃身外之物,死了什麽也帶不走。”秋涼月作出一副世外高僧的模樣,“不過施主,地面不比地下安寧,有時將珍寶隨葬反而是種保護。王公貴族們為彰顯財富地位而精選的珍品,深埋地下數千年被後人發掘,成為了溝通歷史長河的紐帶,文明的厚度也得以增加。盡管隨葬的出發點是虛榮,但結果是好的。”

江七頗為讚同。

他守橋這麽多年,也從過往鬼魂的衣著與身份中,見證了歷史的變遷。

第三幅——

秋涼月來到奈何橋時身著一件寒氣逼人的玄甲,英姿勃發。江七眼睛亮成兩盞探照燈,激動得差點返祖,直呼帥呆了酷斃了,為吾兒癡為吾兒狂,為吾兒哐哐撞石橋。

秋涼月說他這一世做了莽夫,下一世決定考功名,做個文雅儒士。

江七問:“你不願喝孟婆湯,肯定不為功名利祿這些俗物吧”

秋涼月道:“自然不是。”

江七問:“那是想親歷世間滄桑”

秋涼月道:“不是。”

江七又問:“那是太愛煙火人間了?”

秋涼月道:“也不是。”

江七終於放棄:“那,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吧。”

秋涼月狡點一笑,“執念罷了。這是個秘密,不可以告訴江大人。”

走馬燈繼續旋轉。

第四幅、第五幅……

各種樣貌、各種身份、年齡不一的秋涼月,或頑皮或穩重,看著江七時眼裏總含著笑。

他有時安靜地坐在石階上看江七工作,有時幫江七灑掃橋面,有時舌戰不想喝湯的鬼魂,一般把對方懟得老老實實喝湯投胎。

碰上冥頑不靈的,江七要拔劍武力鎮壓,孟婆大人暴力執法,青衣童子紛紛掩面,秋大聰明為防止殃及池魚,見勢不對立刻躲遠遠的加油助威,戰波平息再插著手踱回來,嘴賤一句:“其實孟婆叫‘猛’婆更貼切。”每每此時,江七收拾完倔驢們就連帶著他一同收拾了。

“這麽能說會道,怎麽勸不動你自己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就是那最執迷不悟的。”

走馬燈緩緩轉過最後一幅——

九百年孟婆任期滿。

江七站在奈何橋中央,風攜著細沙吹來,青衿飄動。

他在等待最後一位過客到來。

秋涼月如期出現在風沙裏,墨色向青色靠攏,筆墨丹青,是詩意的山水畫。

淺青色衣袖中露出纖白的指節,輕捏的茶碗開始從碗底迸開細小裂紋,聲音清脆如冰裂。

瓷片碎裂聲愈加密集,在茶碗即將分崩離析的一剎,蒼白修長的手指接過了它,碎瓷片回攏。

江七二指並攏放於眉心,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青藍色火苗在指間跳躍。

“孟婆江七任職九百年,致仕,傳青藍權火於秋涼月。”

權火被秋涼月收進掌心。

江七感到那條束縛了他九百年的無形鎖鏈松開了,襲向秋涼月。很奇怪,他明明獲得了自由才對,卻在這一剎那被困得更深了。

燈火暗淡。

若是給這盞走馬燈取名字,江七會叫它,故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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