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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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整個陰司疆界極其廣大,綿延縱橫萬裏之遠。單單從鬼門關至往生橋這條常規線路,單程就要十天半月。奈何橋就處在這條線路末端。

越往裏走越空闊,風沙也更盛。風沙最為肆虐之處是奈何橋前方的一段黃泉路——平陽大道。

黃沙漫天,終年不止。

江七時常眺望著遠處的黃沙,一隊隊引魂幡飄揚在風沙裏,由遠及近,繼而看到烏泱泱的鬼魂們從黃沙彌漫裏浮現。

風至橋頭止,而細碎的沙礫會撒落在橋面上,輕擊著石階發出沙沙聲響,時間久了會積上厚厚一層,江七需要每隔一段時間清掃一次。

孟婆沒有休假,江七在奈何橋熱鬧又寂寞地工作了三百多年。

每天有大量的亡魂路過這裏,江七在遞湯時觀察著他們。男女老幼,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美的醜的善的惡的,形形色色。

並且總有一些鬼有各種奇葩的理由不喝湯,江七的著作《如何揍趴一萬種拒絕吃藥的煩人精》中有摘錄:

“老子飯吃一半,閻王爺就收魂了?”

“我的發明差點就完工了!”

“我文章還有個結尾就能發表了,不甘心……”

“辛苦十載的畫作沒來得及賣。”

“再給次機會我肯定中舉!”

……

江七回懟:

“別怪閻王爺,那飯裏說不定投.毒了。”

“發明留給後人繼承創新多好,這叫智慧的傳遞。”

“文章寫一半人沒了很正常,某四大名著之一就是兩個人寫完的。兄弟想開點,說不定你就出名了。”

“那是傳世珍品賣不得。”

“兄弟清醒點,你不是範進。”

……

江七有時感到有趣,每天與各式各樣的鬼打交道;有時又極度無聊,看來看去,不過都是普普通通的亡魂罷了。

無聊的時間占多數,江七努力給自己找樂子。他有次突發奇想試圖數清自己有多少根頭發,數了三個多月,每數一縷紮起來,直紮了半頭小辮兒,導致過橋的鬼魂們看見他想撲撲通通往忘川裏跳。

後來一只女鬼前世情結未了含恨而終,死活不喝孟婆湯,一哭二鬧三上吊,又是摔碗又是跳橋,江七嘴皮子磨破了也勸不動她,武力解決又顧忌是位女子,鬧得江七一個頭兩個大,最終氣哼哼放她去了。末了對著那女鬼背影呸道“癡情種”。

結果惹了一肚子火把自己數了幾千幾萬根頭發給忘了。

“所以啊,這年頭當孟婆也要耍嘴皮子溜的、武力值高的、心態好,三觀正,八風不動穩如泰山的好脾氣仙人才行。”江七如是總結給司青青。

這小姑娘是江七近一百年認識的,起初小姑娘不懂事兒,脫口一句“孟婆男的”,被江七逮住一頓唾沫星子。小姑娘挺特別,上萬青衣裏面只她出乎意料地跑來和江七做朋友,耿直得令江七哭笑不得。

江七得了小團子隔三差五來造訪簡直受寵若驚。若是沒了她,江七這幾百年指不定哪天就無聊瘋了。

不過司青青這次是來道別的,今年她升職去森羅殿當差,以後來不了奈何橋了。

因為是作別,司青青不像往日來去匆匆,而是坐在橋欄上陪江七聊天。

司青青開玩笑道:“您可真不長進,我都混升職了,您還在邊疆盛湯呢。”

江七道:“喲,口氣不小,仗著以後我夠不著你了是吧。你大人我只是沒有向上攀的打算,再怎麽說孟婆也是仙,青衣還是個鬼。”

他拍著司青青肩膀:“小朋友,你要走的路還長啊!”

司青青翻白眼。

“您有沒有考慮過任滿後幹什麽?”

江七想了一會,說出實話:“其實我沒算過我具體何時退休。反正一共九百年,什麽時候碗自己碎了,那我就該收拾東西滾蛋了。至於滾哪兒,大概會和很多仙僚一樣,清空記憶入輪回當個凡人,等陰司用我了再回來。”

司青青嘆道:“您真是隨性的很,果然無牽無掛一身輕啊。”

她跳下橋欄,嗒嗒嗒跑下幾級臺階,指著橋頭木板道:“我覺得你還是收了罷。”說著又走遠幾步。

“為什麽?”江七站在階頂,看著司青青越來越遠。

“因為我要走了。”司青青說完這句,身影完全消失在黃沙中。

江七出神片刻,隨及莞爾,“小孩子太懂事,反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他撓了撓鼻尖,果然下橋把那破破爛爛的木板藏進橋洞去了。

以後他又可以聲情並茂地數落那些驚奇孟婆性別的神神鬼鬼們了——這是他消磨時間的樂子。

不知時間又流淌了多少年,黃泉路上,來了位奇怪的過路人。

風沙中飄搖的引魂幡愈來愈近,那亙古不變的蒼涼道路上走來一隊魂,其中有一位玄衣男子,吸引了江七的目光。

他負手而行,神情自若,走得不緊不慢。狂風卷著他的廣袖獵獵翻飛,墨色長發飄揚。在一眾精神恍惚畏畏縮縮的鬼魂之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待走近,江七看清了他的容貌後暗嘆好一個俊俏公子。

但說“公子”又不太合適,來人三十歲上下,眉宇間透著沈穩,氣定神閑中又有些散漫之感,像是個生前頗有地位又清閑的雅士。劍眉星目,五官無可挑剔,饒是江七在奈何橋頭站了幾百年,極美極醜的都見過,這般相貌也是屈指可數。

江七覺得奇怪的,是他過於恬淡的神情。

行在黃泉路上的人,沒有愉悅的。江七見過形形色色的鬼魂,他們或許一臉慘淡地憶著自己的一生;或許是滿滿不舍與留戀,幾步一回首;再或是放下一切的超脫與悵然。偶爾有從地獄深處受盡了懲罰的惡人,洗清罪惡重新做人,他們臉上充滿希冀,那是江七曾以為最生動的表情。

他唯一沒見過的是笑顏。

奇怪的過路人沒有在笑,但江七從他眼底清楚看到了笑意,怎麽會有人覺得行在黃泉路上是件值得愉悅的事呢?

江兒心中思忖之時,那人已拾級而上,來到他面前,微微傾身道:“閣下,孟婆湯多少錢一碗?”

“這不是賣的……”江七驀然止住話音,因為他低頭看到自己手裏的碗,空的。

江七再次看向對方時,表情從好奇改為震驚。

孟婆湯由人一生辛酸悲苦淚凝結而成,他見過最少的也蓋了個碗底,這人怎麽一滴也沒有?!

過路人饒有興味地看了看空碗,挑起眉:“缺貨了?”

“不是……”江七一臉不可思議,“你從出生到死一輩子沒哭過?”

那人一副了然的表情,“我未曾流過淚,所以無需喝這湯了對嗎?”

“理是這個理,但……”江七一時很語塞。

他工作幾百年從未遇過這種特殊情況,眼下也沒有應對措施。一個人活得再怎麽順風順水富貴平安,也決沒有從來不遇傷心事的道理。

難道茶碗失靈了?不應該啊,只要碗在他手裏,但逢過客一定盞上對方應有的湯。江七想起之前遇上頭鐵不喝湯的倔驢們,他會一個茶碗扣過去,莫不是這茶碗拍過太多倔驢腦袋後給壞掉了吧?

他翻袖取出另一只碗,塞到過路人手中。令他失望的是,碗裏依舊空空如也。

不是碗的問題,那就是這人,啊不,這鬼有問題了。

江七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對方。這人三指捏著茶碗邊沿,用一種置身事外的表情和江七對視,仿佛這空碗與他毫不相幹。

江七瞪他,他默默回視,眼底笑意絲毫未變。

終於江七眼睛酸了,他擡手揉了揉,道:“兄臺,不是我不信,但人怎麽可能一輩子不流淚呢,你偷渡來的?”

過路人再次挑眉,“陰司的制管理制度閣下應該比我清楚,我等凡人怎有能耐偷渡?”

說完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身後的青衣童子們。

也是,人家青衣童子勤勤懇懇,這麽說倒有點質疑人家工作不認真一樣,怪傷人的。

再說哪個正常人會偷渡來陰間啊,江七默默補充。

江七負手站著,目光幽幽地從對方那張雖然俊朗但很欠拍的臉上飄到那蒼白手指捏著的空茶碗,又飄向奈何橋頭烏泱泱擠著等待過橋的鬼魂們。

他看得頭疼。

這算超出業務範圍了吧,得額外加補助。

最終江七黑著臉問過路人:“姓甚名誰家居何所,生辰八字以及祖籍統統報來,我親自去森羅殿查你。”

過路人從袖中取出一紙折:“鄙人姓秋,名涼月。這是通關文書。”

江七奇道:“陰司什麽時候還有這種公文,我從來沒見過啊。”

他頗感新鮮地抖開折子來瞧,隨及嫌棄地拿遠了些。

“瞎眼,瞎眼。”江七嘖道,“寫文書的是判官吧,哪位仁兄的字如此有風骨。”

紙折上墨跡龍飛鳳舞,比狂草還狂。江七只能依稀辨出的“秋涼月”三個字,還是因為方才聽過後才認出來的。

秋涼月上前兩步,拉近兩人的距離,指尖點在字上好心解釋,聲音低沈悅耳:“旻縣,楓葉莊,下面是詳述。”

江七擡頭問道:“你怎麽識得?”

秋涼月道:“我也是猜的。”

江七:“……”

折子下方是統一印刷的正楷字,按順序排列出陰司各部,每行末端綴著各部的朱紅印章,證明已渡。

江七從鬼門關一路看到平陽道,沒有奈何橋,他不免心酸一把。怪不得他不知道有通關文書,連奈何橋前的平陽大道都列進陰司部門了,卻是把他給漏了。

收了折子,江七轉向負責這趟的青衣童子,揖手道:“勞煩各位幫在下看管魂魄,莫要一個渡橋。”

青衣們應下。

交待完他不太放心,於是抽出腰間佩劍在隊列間走過,“各位稍安勿躁,聽從安排。若是有誰跑了,我定追他到六道輪回外殺得他魂飛魄散!”

江七滿意地看到一群鬼魂嚇得縮手縮腳,於是收了劍,走至秋涼月身前拍了拍他肩膀:“兄臺莫慌,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買幾個……呸,我去去就回。”

話畢經自上了平陽大道,腳下盈風,乘風而起。即將遠離時他向下望了一眼,正看到秋涼月立在橋中央,微擡著頭目送他,手輕輕撫了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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