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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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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NOW

秦灝遠長這麽大,記憶裏大概是頭一次這樣與父母坦誠相見。

他年少離家在外多年,回來後也多是自己悶頭做事,偶爾和秦昭說些工作上的事情,秦昭也基本都是跟他說“你自己做主就好”。

他一直知道自己被父母深愛著,只是沒想到這愛意能令他震撼如斯。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心下震動,忘記了時間一般久久不能入眠。

突然,枕邊的手機響起,他看一眼,竟然是莉娜。

對方發過來一個視頻請求,他有些莫名又忐忑的接了:“餵?”

莉娜那邊背景熱鬧的翻天覆地,動次打次的音樂聲炸響在秦家安靜的午夜,秦灝遠飛快地起身翻出了耳機帶上,又忙不疊的按了一溜音量鍵:“天吶,莉娜,你這是在哪啊,也太大聲了。”

莉娜那邊鏡頭晃動的厲害,她滿是興奮的臉都快要蹦出畫面:“小遠!生日快樂!”

秦灝遠楞一下,看一眼時間,果然已經十二點。

“謝謝啊。”秦灝遠笑了,“你蹦迪呢?這麽嗨還想著我。”

“不是我想你。”莉娜那邊大概真的很吵,她不太聽的很真切秦灝遠的話,大喊著,“是你的航!”她把手機鏡頭轉了個面,“快看!要開始了!”

畫面切到另一邊,秦灝遠終於看清,鏡頭前是一片不大的舞臺,身後電子屏閃著七彩旋光,臺側機器後站著那個他不能再更熟悉的人,還是黑T黑帽,脖間松松掛著耳機,一下子讓他回到重逢那天的寧城午夜。

秦灝遠大概知道會發生什麽,他有點微微的緊張,當然更多的是興奮。

當音樂響起來的時候,他一下子從床上直接站了起來。

鋼琴重重敲下的音符,跨過了時光,從舒晴家那架施坦威黑白鍵的初夏裏,奔流向午夜場人聲鼎沸的異國仲秋。

是他彈過的那首命運。秦灝遠聽的出,他當時借著酒意與一腔難以言說的厚重心事,只想宣洩情緒,彈錯了不知道多少個音。此刻游亦航將錯就錯,給這份秦灝遠獨屬的旋律配上鼓點與弦樂,呼吸與心跳,高潮處吟唱的人聲響起,讓那本就鏗鏘頓挫的樂曲變得愈發的澎湃而激昂。

滾滾如浪潮,滔滔似海嘯。

秦灝遠幾乎快要拿不住手機,轉音在他的耳畔游走,重低音撞上鼓膜與心臟。

是命運啊。那曾被他用力拋向洪荒宇宙,卻被游亦航接住,換了他用心雕刻出的形狀,重新帶回秦灝遠身邊的命運啊。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視線漸漸模糊。

一曲終了,臺上的人擡起了頭,用英文說道:“這首曲子,幾個月前,我在一位故人那裏聽到。他彈得很掙紮,我聽得出,那時我也迷茫。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當被它困住時,我們本能的都想抗爭。”他望向了莉娜舉著的手機鏡頭,“抗爭必然是痛苦的,但沒有人會因為痛苦就放棄抵抗。我和我的那位故人,我們也曾被困在命運的洪流裏,但我還是感謝命運,是命運讓我們的人生交織在一起。那我們一起抗爭過,是不是就是我們一起存在過的證明。”他笑了下,“而那位故人現在是我的愛人,是不是命運對我,也算不薄了。”

他微微提高了一點聲音,換了中文:“小遠,故技重施了,見諒。希望你不只生日快樂,希望你天天快樂。希望你的快樂裏,永遠有我。”

秦灝遠的眼淚在游亦航開始說話的時候就往下掉,聽到他最後說中文又止不住的笑。

直到游亦航下了臺,拿了自己的手機給他打過來,他也還是在又哭又笑的,瘋了。

游亦航站在東京街頭的獵獵晚風裏,額發被吹的飄起,露出他溫柔至極的眉眼:“怎麽樣,還行嗎?”

秦灝遠哭哭笑笑的聲線都顫動:“你……你怎麽有那個啊?”

他詞不達意,游亦航倒是清楚他想問什麽:“就是那天晚上錄的。在你裝模作樣說偉大貝多芬的時候。”他想起久遠的往事,眼角彎了好看的弧度:“當年在愛丁堡那次我就後悔,沒錄下來小星星,所以那天你一開口,我就把手機拿出來了。”

秦灝遠眼淚止不住的流,他也不去擦:“那天晚上你沒睡,在客廳窗前,就是聽這個嗎?”

游亦航反倒怔一下:“你那天也醒著嗎?”旋即又笑開了,“是啊,我那時就想,我要給你做這個。不管我們以後是繼續形同陌路還是怎樣,我都想要送給你。你彈的琴是你說的話,我也想用我的方式對你說,命運對我很好,命運給了我一個你,我從來都感激它。”

27歲的秦灝遠像七歲時那樣一樣哭出聲:“游亦航!我好愛你,好想你,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

不管秦灝遠有多急迫,等游亦航完全打點好準備回國,時間已經快要走到年尾。一場接著一場的雨,寧城濕漉漉的入了冬。

游亦航沒讓秦灝遠飛去東京接他,他無奈的看著視頻那頭秦灝遠一張臉垮的比窗外落了葉的梧桐還要可憐巴巴:“我的東西基本都已經寄回去了,現在就只有隨身的一個箱子。你跑來再跑回去幹什麽。”

游亦航拒絕的堅決,秦灝遠也沒辦法,最後還是退讓答應了接機。

游亦航的航班落地得是晚上了,秦灝遠從早上起床就開始過度興奮,一整天的會都開的心浮氣躁,坐不住椅子似的動個不停。

那天最後一個會是和霓裳,他們之前在W1-26辦的秀十分成功,一行人來秦楚開覆盤會,順便愉快的展望一下未來多多合作。

會議結束,厲宇帆約著秦灝遠吃晚飯,秦灝遠笑著搖搖頭:“今天真不行,今天我家那位回國,我一會兒就要去接人了。”

厲宇帆楞一下:“什麽時候找的對象啊?”他想起幾月前的“八卦”,笑道:“上次和朱曉雨被拍,你們不還澄清是單身了。”

秦灝遠也笑:“就在那之後吧,不過其實也不準確,他成為我對象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厲宇帆挑眉猜測:“在英國的同學?”

“不是。”秦灝遠搖搖頭,笑的一臉坦蕩,“寧中的。你也認識啊,游亦航。”

厲宇帆“嘶”一聲,震驚的看了他幾秒,很快又恢覆了一貫的笑容:“原來是游哥啊。我說誰能把小秦總拿下呢,這麽看不奇怪了。”他拍一下秦灝遠胳膊:“恭喜啊!”

“謝了。”秦灝遠沖他笑的真心實意,“今天不行,回頭一起吃飯啊。”

“那必須的啊。”厲宇帆道,“我也好多年沒見游哥了,我做東,給游哥接風。”

秦灝遠也不知今天是不是興奮的過了頭,嘴比腦子快的接了句:“好啊,正好快年底,好久不見了大家一起聚聚,我小哥和姐姐也要回來了。”

說完才意識到不妙,但誰讓他嘴比腦子快呢。

於是他就眼睜睜的看著厲宇帆的笑容僵在了那裏。

不過還沒等他尋思著怎麽找補兩句圓過去,厲宇帆已經迅速的恢覆了正常,“回頭聚吧,不多聊了,別耽誤你接機。”

秦灝遠也只能順勢與他告了別。

秦灝遠自悔失言,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去機場一路上都在琢磨他姐和厲宇帆那點兒他到頭來還是一頭霧水的事。

不過當他在機場出口見到那個他日思夜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時,心裏的興奮與激動又不知把那點琢磨擠到哪兒去了。

“游亦航!”他忍不住高聲喊道。

那個人從出口向他走來,穿了衛衣仔褲,外套搭在手臂上,兩條大長腿在人群中紮人的顯眼,一如五月重逢那天。

那時他是什麽心情,想了些什麽,不過短短幾個月,秦灝遠已經幾乎記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此刻游亦航走向他的這十幾米,是他們錯過的太多年。

帶著他不願舍棄的美好舊日,帶著他翹首以盼的期冀未來。

游亦航在他面前站定,他等著那句話,跨越了重重時光,與萬水千山。

“遠兒。”

他朝面前的人伸出手:“我回來了。”

秦灝遠撲過去抱住游亦航:“歡迎回來。”說罷又猛的擡起頭:“你快用日語說一遍。”

游亦航有些莫名的看著他。

秦灝遠急的拍他胳膊:“哎,快點,就是日劇裏老演的那個,到家都要說的。我每次看都特想試試,特別有感覺,可算是給我找著機會了。快說快說,那句我會!”

游亦航明白過來,嘴角牽起笑意:“ただいま。”

秦灝遠笑瞇瞇的顯擺:“おかえり!”

寒意乍起的冬夜,秦灝遠載著游亦航,駛過寧城節日季將來夜光璀璨的街。

游亦航透過車窗看著這座他闊別多年的城市,上次回來,不過匆匆一眼,浮光掠影,而此番再見,卻是重返家鄉,他在記憶裏一點一點覓得舊時的形狀,這才驚覺時光流逝,故土亦是換了新的模樣。

“寧城變化太大了。”他嘆道。

“畢竟十幾年了。”秦灝遠答,“老城區變得還算好呢,你去新區看一看,那才是日新月異。”

他倆有一搭無一搭的閑聊,車開過市中心,轉進了附近的小巷。

游亦航看著逐漸熟悉起來的街景,有些怔忡:“這是去哪兒?”

秦灝遠笑的得意:“不是在日本就和你說了嗎,帶你回家。”

車停在一片僻靜的別墅區。

這裏離市中心不遠,卻是格外的安寧,長青喬木即使在冬日也是一片郁郁蔥蔥,掩映著一群白墻紅瓦的小樓,典型的鬧中取靜。

游亦航下了車,已經認出了這是哪裏:“遠兒……”

秦灝遠裝模作樣的帶著他走向其中一座,雕花鐵門,院裏生長著修剪整齊的灌木。

“游亦航,當年讓你把鑰匙留給我,我可是好好的幫你看了十幾年的家。”秦灝遠掏出鑰匙在他面前晃一晃,“怎麽樣,老房主要不要來驗收一下。”

游亦航從他手中接過了鑰匙,輕輕的打開了門。

屋裏還是熟悉的格局——一樓的玄關,起居室,客房,廚房和客衛,暗木色樓梯,蜿蜒著向上。只是家具和電器都換了新的,大理石地面潔凈的一塵不染,通往院子的落地門半開著,象牙色紗簾在夜風裏微微搖曳。

樓梯下方的儲物區,他從東京寄回來的箱子都在那裏。

游亦航輕輕嘆一口氣:“這些……都是你換的?”

“對啊。”秦灝遠答得理所當然,“我本來是想一切都保留原樣的,但是家具實在是過了太久了,住起來肯定不得勁兒,我想著就添新的吧。”他湊過去拉游亦航的手,“要不要上樓看看?”

二樓看起來也還是老樣子,幾間臥室和書房,通往閣樓的旋梯。秦灝遠站在主臥門口,朝他招手:“過來看看。”

游亦航走過去,一下子楞住。這是他們在倫敦那間公寓秦灝遠房間的樣子。

秦灝遠從他身後環抱住他:“原諒我吧,我太想念那時候的日子了。”

游亦航默然,他又何嘗不想,那曾是他過往每個孤獨日夜裏反覆回味的慰藉。

“游亦航。”秦灝遠的聲音在他背後輕輕響起,“我聽Daniel說,你爸爸當時斷了你的經濟來源,你一度過得很辛苦。”他頓了頓才問,“為什麽,不動房子?”

“舍不得。”游亦航答的平靜又坦蕩,“郊區我媽的房子,我給杜姐住著了,她年紀也大了,那個社區不錯,對老人也比較友好,適合她。至於市區的公寓,”他笑一下,“別說賣了,租出去我都舍不得,那是我和你的地方,我不想讓任何人住進去。”

他感到環在自己腰上的手緊了緊。

“好了,都過去了。而且我有手有腳,我這麽大個人了,還能養不活我自己?我不至於連一個房子都守不住。”他伸手拍拍秦灝遠的胳膊,“還帶我去看看其他的地方嗎?”

“看。”秦灝遠甕聲甕氣答一聲,可算是舍得松開了手。

他們來到另一間,這裏曾經是游亦航的臥室,秦灝遠不知來蹭住過多少次,小時候對這裏比自己家還熟。現在還是完完整整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

秦灝遠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本黑冊子:“這裏是我們的回憶,我把所有珍藏的過去都放在這裏。”他回頭沖游亦航笑:“當然,我們每往前走一步,身後就更多一份回憶。”

游亦航走到他身邊,翻開那本相冊,時光荏苒,相冊的紙頁也微微的泛了黃。他一點一點看過去,發現最後的一張上面,一正一反,貼了兩張看起來有點相似的照片,都是飛機舷窗。只不過正頁的舷窗上滾落著線條般的雨水,反面的舷窗外是純凈的碧空與一眼望不到邊的皚皚浮雲。

雨水那張下寫著一行似是被水洇濕了一點的字: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游亦航指尖輕觸那行字,輕輕道:“這是,你離開倫敦的那一天。”

秦灝遠很是驚訝:“你這都能猜到?”

游亦航笑著搖搖頭:“算不得猜。那天的雨,我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

“不要記得了。”秦灝遠不由分說的挪開他的手,翻過了那頁,給他看那張碧空萬裏的照片,“記得這個吧。”

游亦航笑了:“這個我只能猜了,我猜,大概是你去東京找我的那天?”

“幾乎正確。”秦灝遠打個響指,“是我從東京離開的那天。”他從旁邊的筆筒裏抽一支筆,“來吧,這句題詞交給你。”

游亦航想了一會兒,笑道:“只想到一句俗的。”

“俗就俗唄!”秦灝遠把筆塞到他手裏,“應景就好。”

他寫的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到了最後一個臥室,秦灝遠露出點兒不好意思的神情,開門前對游亦航道:“先說好啊,你不管看到什麽,只許高興,不許有其他的情緒。”

游亦航拍一下他後腦勺:“快點兒。”

秦灝遠打開了門。

游亦航本來以為今晚他已經見到了太多,不會再更驚訝了,沒想到看清了裏面的東西,還是又一次的被震撼了一把。

屋子中央擺著一架木色的DJ臺。

而當游亦航走近了,看見DJ臺上小小一個logo時,他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秦灝遠,你錢多的沒處花是吧?”

秦灝遠不進來,扒著門框嚷嚷:“剛說好了啊,只許高興,不許有別的!”

游亦航半是感動,半是無奈的回頭看他:“那我先謝謝你。但是,且不說我在居民區玩兒這個有多擾民,就算你要給我買,你買這麽貴的幹什麽?”他看一眼那logo,有點糟心的閉了閉眼睛,“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家還出DJ臺呢……”

秦灝遠“嘿嘿”笑著伸手在墻上敲了敲,“看見沒,我新換的,都是隔音板,你放心大膽的玩兒。”他指指房間另一邊,“喏,我鋼琴也搬來了。”

“遠兒。”游亦航忍不住又嘆一口氣,“我知道你不差錢,我也很高興你能送我東西,我明白都是你的一片心意,但是你知道我……”

“哎呀我買都買了你就用著嘛。”秦灝遠見勢不妙立刻開展他在游亦航身上屢試不爽的耍賴大法好,“主要是,那天在香港,陶卿煬說他以為我送禮應該是一擲千金派,我就想,是啊,我好像從來都沒給你一擲千金過啊。”

“什麽歪理。”游亦航哭笑不得。

秦灝遠推著他出門:“走走走,陽臺上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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