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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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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NOW

秦家三兄弟是真的沒有想過東京的夏天可以嚴酷到這個地步,畢竟從小到大寧城的夏日也是暑熱難耐。然而等他們正午時分到了音樂節,剛從冷氣開的十足的車上下來,就被迎面撲來的滔天熱浪烘了個人仰馬翻。

秦灝天罵罵咧咧:“天氣預報不是說36度嗎?寧城也天天36,怎麽沒覺得這樣啊?”

秦灝然拿手機在他面前晃晃:“看,哥,下面寫了,體感42度。”

舒晴不是第一次來了,她十分有經驗的帶了個掛脖風扇對著自己呼呼的吹:“早說了讓你們也帶一個,死活不肯。”

秦灝天十分鄙夷的看著她:“這麽熱,這玩意兒能有啥用啊,往外吹的都是熱風。”

“聊勝於無。”舒晴把風扇轉向她大哥,“你也就這會兒嘴硬,一會兒更熱看你還有力氣說話不。”

秦灝天十分口是心非的享受著吹了一會兒風,又問:“一會兒裏面是室外還是室內啊?這要下午在室外,不得中暑?”

“都有的。”舒晴答,“好幾個舞臺呢,看你想去哪個唄。”

音樂節規模很大,總共有五個舞臺,從室內的體育館到室外的棒球場乃至海邊。秦灝天反正純純一湊熱鬧的,當機立斷:“去室內的。等太陽下山了再出來!”

“那咱們分頭行動吧。”舒晴看著手裏的海報,她想看的人太多,估計得滿場亂竄了,“下午我得跑一陣子了,晚上咱們一起去棒球場那個舞臺吧!那個場子最大最熱鬧。”她挽了秦灝然看向另外那幾個:“你陪我吧,你們怎麽說?”

一陣沈默,連秦灝天都沒有第一時間沖出來說話。

誰都知道游亦航必然會跟著秦灝天,其實這個問題只是對著秦灝遠。

舒晴自己肯定是希望秦灝遠能跟著她們更放心些,畢竟秦灝天一個狀況外的加上那倆昨天劍拔弩張的氣氛,沒有她和秦灝然調節她還真擔心出什麽岔子。

但昨晚最後秦灝遠又似乎是真的想通了要和游亦航談談,她也不好越俎代庖替他做什麽決定,只能等他自己表態。

秦灝遠看著目光都落向自己,笑了一下:“我和大哥一起吧,怕熱。”

幾人入了場,約好了傍晚相見的時間,就散開了。

場內人也是真的多,不愧是亞洲首屈一指的音樂節,人群熙熙攘攘的,稍不留神就要被擠散了。

場地確實大的離譜,他們仨好容易尋到了入口進了室內,秦灝天可算是松了口氣:“終於涼快些了。”

室內場館人也不少,秦灝天尋了個攤鋪買了幾瓶冰水分給他們,一路喝一路晃蕩過去。

秦灝天和游亦航並肩走著,秦灝遠稍稍落後他們兩步,就這麽一直盯著面前的人看。

游亦航今天穿了秦灝天的衣服,寬寬大大的T恤,人在衣中晃。他習慣穿素色,襯的膚色格外的白。

秦灝遠看著他時而偏過一點頭和秦灝天說話,時而仰頭喝水,甚至和幾個看起來像是演出人員的人打了招呼,停下來聊了兩句。身邊走過一些日本姑娘會回頭看他,捂著嘴笑著說“イケメン”。秦灝遠不懂日語,不過這個詞他陪舒晴看綜藝看多了,倒還是知道的。

這個人曾從他的世界消失,彼此杳無音訊許多時日。

現在他就在距離自己兩步遠的地方,秦灝遠已經完全無法想象,甚至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是怎麽能夠熬過不聞不問,沒有他的那些時光?

前面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快到舞臺的區域了,他們就站在人群的外圍,遙遙的望過去,等著表演者上場。

秦灝遠還是站在他們身後,秦灝天回頭看他一眼,沒說什麽。

舞臺上表演已經開始,也是巧,這個舞臺偏電音,游亦航應該挺喜歡。

秦灝遠聽見他大哥問身邊的人:“在這邊還玩兒嗎?”

游亦航“嗯”一聲,“偶爾吧,有幾個之前國內玩電音認識的朋友也在這。”

“哎,挺好的。”秦灝天嘆道,“人還是得有點兒愛好,生活這麽辛苦,得調劑調劑啊。”

游亦航看他一眼:“你自己最忙。”

秦灝天笑了:“人不都是這樣麽,說別人的時候最起勁。”他胳膊肘輕輕撞一下游亦航,“我說真的,你自己真得註意啊,身體第一。我雖然忙起來也沒點,但我很養生的啊。”他開了個玩笑,“你要是再這麽不好好照顧自己,我都要準備當媒人幫你介紹對象了啊。”

游亦航微微僵一下,身形微動,但還是沒說什麽。

秦灝天自己說著起了興,想起了什麽似的:“哎說起來,上回我跟你回來東京,碰見那姑娘,你倆有情況不?”

秦灝遠本來低著頭玩手機豎著耳朵聽他倆對話,突然一下擡起了頭,眼神灼灼似乎要把游亦航的後背看穿。

只聽游亦航聲音頗為無奈:“上回不就說了嗎,就是醫院裏關系不錯的朋友。”

秦灝天壞笑著又撞他一下:“朋友啊……朋友也可以繼續發展發展嘛,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游亦航剛想解釋什麽,身後一直沒動靜的秦灝遠突然出聲:“什麽姑娘。”

秦灝天回頭看他:“哦,就是我上次碰上亦航,跟他來東京見到的,是個中日混血吧好像?”他詢問的眼神看游亦航,“長得很漂亮啊!模特似的。她不是帶著吃的去你家給你送嘛?關系都這麽好了,索性更進一步唄。”

游亦航感到身後兩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不好再由秦灝天發散下去了,只能開口:“不是那麽回事兒。老秦,你這從小就愛給我亂點鴛鴦譜的習慣還能不能改改了?不說了吧,咱看會兒演出吧。”

秦灝天只好作罷,卻又有點意猶未盡:“那還不是因為你自己一個人過的這糙單身漢生活讓人看不下去啊。我們幾個老朋友都不在你身邊,本以為你是個自己能照顧好自己的,結果誰成想你就知道讓我們擔心呢。”

游亦航有點哭笑不得,語調極盡誠懇:“我錯了,秦哥,天哥,我真的錯了,行不行,我保證下個月就給你長回來,你這日理萬機的還要操這份心,我真是擔當不起。”

“哎,知道就行。”秦灝天見好就收,若無其事的還往後瞄秦灝遠一眼,“沒下次了啊我告訴你。不然我真給你征婚去。”

前面那倆可算是消停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演出很精彩,觀眾很熱烈,電音舞臺的氣氛十足十的好。

就是秦灝遠從頭到尾,一個音都沒有聽進去。

躁動了一天的太陽緩緩西移,暮色慢慢籠上來,戶外暑熱消散些許,秦灝天終於也舍得走進天光裏。

剛剛日落的天色昏暗,戶外舞臺在白日裏還不甚明顯的燈光此刻絢爛的迷人。秦灝天一行和舒晴在棒球場外碰上,對方正舉著一支長長的黃瓜啃。

秦灝天頗為無語的看著她妹:“你這啥玩意兒?”

“Kyuri。”舒晴賣弄著她貧瘠的日語詞匯,“可好吃了,可謂這個音樂節的名物。我這還有幾根,你們要嗎?”

秦灝天擺擺手:“太熱了什麽也吃不下,哎,咱現在進場嗎?”

“進。”舒晴啃完黃瓜,擦擦手,“今晚這個舞臺的樂隊特別火,人一定會巨多,咱們趕緊去看臺找地兒坐著,不然就沒位置了。”

她這話還是說晚了,等他們進到場內,看臺下的arena區域已經是烏泱泱的人頭攢動,看臺上狀況也沒好到哪去,他們想找個五人連著的空位,顯然是有些難度。

幾個人沒頭沒腦的轉悠半天,直到臺上已經開始閃燈放音樂,樂隊準備要開場了,也沒尋著合適的。

周圍的人群開始翕動喧鬧起來,舒晴著急,瞅見眼前有兩個空著的連座,趕緊先順手推了兩個人出去:“快,你們先坐下,占上。”

不遠處秦灝天喊了聲:“這兒有仨!”

“哎,這不正好了麽。”舒晴拽著秦灝然就沒撒過手,聞言高興的沖這邊的兩位揮揮手,“我們過去那邊坐了啊。”

說完就跑了。

等她坐下突然反應過來:“啊,我剛是不是把游哥和小遠摁那兒了。”

秦灝然一臉“你說呢”的表情看著她。

舒晴頗有些心虛的回頭看一眼,其實隔得不遠,也就隔一條過道,錯開兩排。她飛快的回頭在三人小群裏圈秦灝遠發信息:我不是故意的。

想想又補一句:你要換嗎?

臺上樂隊已經上臺,樂聲的音量一下子大了數倍,旁邊激動的歌迷已經開始又蹦又跳著歡呼。

秦灝遠回一句:算了,就這吧。

她這才安心的放下手機,和秦灝然咬耳朵:“我這算不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秦灝然笑一聲剛想說什麽,身邊的秦灝天頗有些擔憂的發了話:“小遠和亦航……能行麽……”

秦灝然趕緊安撫他大哥:“咱不就是想找個機會讓他倆自己把話說明白了麽,這不正好了麽。”

秦灝天轉頭想看看那邊狀況,發現過道上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他什麽也看不見。演出已經開始,他也只好回了頭,隨他們去了。

秦灝遠被舒晴推到座位上,一眼也沒看過身邊的人。

周圍的氣氛熱烈又喧鬧,上臺的樂隊應該是國民度很高,偌大一個棒球場坐滿了人,天色慢慢暗下來,大家手裏的熒光棒在夜幕裏亮成星河。

秦灝遠感謝這氣氛,在這樣喧囂的熱鬧裏,他們即使一句話不說,也不會顯得奇怪。

他也確實不想說話,雖說他昨晚大言不慚要好好質問游亦航,看起來勇的不行。然而當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他又不知該從何開口。更何況在這片充盈著樂聲與歡呼的空間裏,語言多少顯得有些單薄無力。

不說話,他索性靜下心來好好看演出。聽了一陣子發現這個樂隊的歌很好聽,明明是抒情悠揚的前奏,卻又能絲滑的轉成又燃又熱血的主旋律,聽的他頗有些憋悶煩躁的心情一下就昂揚了起來。

他不認識這個樂隊,手頭也沒有海報,於是只好掏出手機,想要聽歌識曲。

不知是因為環境太嘈雜還是怎麽,手機上音樂識別軟件的圈圈一直轉一直轉,直轉到一曲終了都沒能顯示出結果。

面前突然伸過來一支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歌手與歌名。

秦灝遠按滅了手機,“哦”了一聲,一會兒補一句:“謝謝,很好聽。”

游亦航“嗯”一聲,收回手,沒說別的。他倆就繼續沈默著,聽著歌,一首接著一首。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聲突然變得緩和了起來,樂手走到臺前開始說話,秦灝遠意識到似乎這場演出已經將近尾聲。

樂手說的日文,他聽不懂,猜測是感謝或者告別之類的。沒想到觀眾席突然開始一陣騷動,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同時舞臺後方的大屏幕放出了英文字幕:

If you could please,

take the hand of the one next to you,

and enjoy our last song of tonight.

It's a miracle for us all to meet here.

And it's nice to have someone by your side.

Let's make this moment last forever.

And cherish every encounter of life.

英文字幕一條一條的出現又消失,每看清一條,秦灝遠的心跳就更快幾分。

也許是這如同演唱會般的舞臺氣氛太好,也許是周圍人們的歡呼與尖叫太有感染力,等所有的字幕放完,秦灝遠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手已經脫離了大腦控制般的伸向了身邊的人。

他輕輕的握住那人垂在身邊的手,他自己的掌心很燙,顯得對方的手背有些涼。

秦灝遠心裏其實緊張的都快要撅過去了,但是他看旁邊的人並沒有任何推拒的意思,便得寸進尺的將手指穿過對方的指縫,扣住了他。

還好,游亦航的掌心也很溫暖。

在終曲的音樂聲裏,秦灝遠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顫的:“游亦航,當年我走以後發生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直到一曲終了,游亦航也沒有開口。

臺上的樂隊已經完成告別,周圍的觀眾紛紛站起了身準備離席。

看來是等不到回答了,再一次。秦灝遠輕輕嘆了一口氣,想要抽回手起身。

沒抽動。

他楞楞的看著游亦航,對方沒看他,依舊遙遙的望著已經空下來的舞臺。

“你走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爆發了一次沖突。”游亦航毫無預兆的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像是說著無關的事,聽的秦灝遠一下子正襟危坐了起來,“我離開了療養院,回到市裏,沒過多久就接到電話,說她從樓上跳下去了。”他停了一會兒,才道:“病房的窗戶都是特殊設計的,沒法像普通窗戶一樣打開。所以你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嗎——她早在之前,約過一次游展鴻來醫院,偷了他的打火機,一直自己藏著。那天我走以後,她點了床單,引發了煙霧警報,通往天臺的門,火災逃生時會自動打開。”

秦灝遠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游亦航還是沒有看他,只是突然笑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是不是?為了去死,如此處心積慮費盡心機。甚至都願意利用她最厭惡的游展鴻。”他一直沒有放開手,秦灝遠感到他手心裏的溫度一點點退去,“我後來到了醫院,上了手術臺,救助病人的時候就總會忍不住想,我們這麽努力的想要讓人活下來,而她卻一刻不停的努力著想要去死。活著對她而言,看來真的是無比痛苦的一件事。那,最後她成功了,也許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壞事吧?”

“所以遠兒,”游亦航叫了他一聲,終於望向秦灝遠,“不要覺得難過,不是你的錯,明白了嗎?”

秦灝遠眼眶酸澀的嚇人:“可是……可是是我……”

游亦航嘆口氣:“你還不明白嗎?你走了之後,她才發現,無論有沒有你,我,她的兒子,都不會照她希望的那樣去生活,所有她的絕望和不甘心,是因為我,不是因為你。”他眼底終於顯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我才是那個,帶來噩夢的人,給她,也給你。”

秦灝遠用力握緊了他的手,想要分一些溫度過去:“那游叔叔……後來又是怎麽回事?”

游亦航輕笑一聲:“你連這個也知道了啊。對,我媽去世以後,游展鴻來找我,告訴我他什麽都知道了。應該就是偷他打火機那次他們溝通的吧。”他的語調冰冷,在炎炎夏夜裏聽著也令人發顫,“游展鴻說,讓我改掉我的‘毛病’,去和他商業夥伴的女兒聯姻,他給我留的錢都在信托基金裏,如果我不聽他的,我什麽都得不到。”他冷冷的笑了,秦灝遠從未聽過他用那樣的語氣說話,“他以為他是個什麽東西。”

秦灝遠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所以你拒絕……”

“是啊。”游亦航又看向他,眼角彎彎,一直在笑,“我說這不是毛病,我也改不了,他不能接受的話就當沒我這個兒子。他照做了。”

秦灝遠低下頭,他得知真相,可謂得償所願,但他心裏的痛苦並未減輕半分。

“小遠,我不和你說這些,也是因為……到底當年我們也已經分開了。而後面再見,那些都早就過去了。你過得挺好的,我也還可以吧,那又何必再用並不愉快的往事惹你傷心?”游亦航說的誠懇,“如果因為這讓你覺得我在刻意隱瞞,我道歉。”

秦灝遠語調怪異:“你過得還可以?”

游亦航這次笑的很溫柔:“下午我已經和灝天保證過了,會註意的。”

秦灝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如果你難受,那麽在乎你的人,比如我,也會很難受的’。游亦航,這個道理是你教我的,為什麽你現在自己越活越回去,越活越不明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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