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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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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NOW

送禮的小插曲很快過去,三個人甚是和諧的把酒言歡了又一陣,直到一瓶酒見了底,時間也不早了,陶卿煬與他倆告了別,自己先回房間了。

游亦航細心的把禮盒的包裝又重新覆原包好,拿著禮物,和秦灝遠道了晚安,也準備離去。

秦灝遠自己坐在窗邊沒動,直到耳邊傳來游亦航開門的聲音,他突然出了聲:“亦航哥。”

游亦航腳步一頓,但是沒回頭。

他聽見秦灝遠輕輕的問:“你今天……有沒有過的比之前開心一點?”

游亦航手一松,被拉開一道縫的門重新落回門框,“哢噠”一聲。

他終於轉過身看過去,屋內的光線不算亮,秦灝遠的身影仿佛嵌在了落地窗幕裏,遙遙看著也像是一幅畫。

游亦航定定的看了他好久,終於出聲:“嗯。今天很熱鬧,挺開心的。”

秦灝遠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喝過酒的眼睛亮的驚人。他站起身,慢慢的朝著游亦航走過來:“我要說聲抱歉,昨天……有點任性了,態度不太好。對不起。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還給你找不痛快。”

游亦航笑了:“沒什麽,你出差也很辛苦。”

秦灝遠一整天都在回避他的眼神,此刻目光卻像是鉤子一般定在他的身上:“我是別扭,別扭你去見老同學,但我也惶恐,因為你什麽也不告訴我。”

游亦航的手下意識捏緊了手裏的盒子。秦灝遠這話說的前言不搭後語,但他竟然一下子就聽懂了。

秦灝遠還在一步步的走近:“亦航哥,之前在北京我問你,嵐姨的事,你不願多提。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麽,總歸那都是你的傷心事,你不願提,我就不問。我沒有揭人傷疤的愛好。”一句句間,他已經走到了游亦航的面前,游亦航也得以看清了他雙眸深處死死壓抑著的不甘與掙紮。

它們好像離弦的箭雨,頃刻間把他的心紮了個對穿。

“可是我好不甘心啊。”秦灝遠喃喃道,“我曾經是這個世界上你最信任和依靠的人。但現在我……我和他們也並沒有什麽不一樣。我不甘心啊……”他說著說著,聲音愈發低下去,顯得疲憊和沮喪極了,他微微的垂了頭,伸出一只手去握游亦航的手腕,手心的溫度燙的嚇人。“亦航哥,那天我問你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樣做朋友,你答應了。可是朋友到底是什麽?”

游亦航任由他握著手腕,一動不動,渾身的神經似是都已麻木,只剩了腕間幾寸皮膚的觸感,像是野火燎過茫茫青草地。

秦灝遠還在自顧自的說,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是朋友……不是弟弟……不是永遠要被你保護的人……朋友……是不是值得你的幾分坦誠和真心……朋友……是不是可以接住你的脆弱和眼淚……就像……就像當年在劍橋……我們……到底是什麽……”

他說著說著,整個人突然脫了力似的往前傾,游亦航趕緊伸手撐住他,卻還是被他整個人撲過來的力道壓到了門板上。

兩顆心臟隔著胸腔緊緊的貼在一起,咚咚咚的跳的很大聲,游亦航分不清是誰的。

秦灝遠的呼吸在他的耳畔,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游亦航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早就感受到秦灝遠今晚喝的有點過於多了,一直在強撐,看來也是終於撐不住了。

游亦航架著秦灝遠到了床邊,扶他躺好,替他除去了外衣和鞋襪,搓了毛巾來替他周身都擦了一遍,最後去拿了常溫的瓶裝水,擰好了放在他的床頭。

他們曾相伴多年,很多事從來都是做成了習慣。

比如游亦航知道秦灝遠很討厭出汗睡覺,於是他會替他仔細擦身子,他也知道秦灝遠半夜多半會因為口渴醒來,便總會在床頭替他準備好水。

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游亦航卻做的很留戀。明明是刻在記憶深處重覆過無數遍的動作,他如今再做只是恍如隔世。

等回到自己房間竟然還沒有過十二點,他這一天的心情過於跌宕起伏,早就將酒意帶來的一點點困意驅趕的消失殆盡。

他也在窗前坐下,這一側的窗外只有華麗到令人目眩的街景,他帶上了耳機,在那首他已經聽了不下無數遍,每個音符都熟悉的如同親人一般的《00:00》裏,迎來了一天的更替。

秦灝遠這一次醉大發了,他半夜被胃痛醒了一次,跑到洗手間抱著馬桶一陣狂吐,他寶貝的不行的紅酒被吐了個幹幹凈凈。

吐完回去看到床頭有瓶水,抓起來咕咕咕的一氣兒喝了大半瓶,爬回床上一秒昏睡過去,再睜眼時已是日上都不知道幾竿了。

他頭痛欲裂的拿手機來看時間,顯示12:50。已是正午時分。

他猛的從床上掙起,他隱約記得游亦航今晚就得回去值夜班,要趕早班機回東京,而他已然錯過了。

手機上有游亦航起飛前發來的消息:要飛了,謝謝你的生日禮物,我非常喜歡,這是我這幾年過過的最好的一個生日。今天起來會頭疼吧,給你留了點藥,放在前臺了,記得吃。回去一路平安。

秦灝遠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窗簾沒拉,午後熱烈的日光照進來,刺的他有些目眩。

他昨天確實喝的太多了,到酒店時就已是強弩之末,無非是靠著一口氣強裝清醒。又逞能喝紅酒,喝的他到最後基本都是意識模糊。他的記憶停留在陶卿煬走,他喚住了要離開的游亦航,問他這個生日有沒有過的開心一點。游亦航點頭說挺開心的。

然後呢?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他微微的有些惶恐,昨天身上穿的外衣被疊的整整齊齊的放在床邊的沙發椅上,床頭有擰好的水,這些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做的。

游亦航照顧醉酒的他倒沒什麽意外的,但他心裏壓著太多太多的話,他有稀裏糊塗的借著醉意說出來什麽嗎?

他翻來覆去的看游亦航留下的信息,也琢磨不出個端倪來。而且人也已經走了,下次見面也不知是猴年馬月。

秦灝遠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切的感受到,距離與空間是如此令人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東西。

現代通訊技術發達,一道電波就能把對方千裏之外的聲音拉到耳畔,但是不對了,氣氛已經過去,再重提怎麽都不對了。

他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半天,還是只能重重地嘆口氣,認命的爬起來洗漱,然後下樓去取了游亦航給他留的藥,坐在大堂吧裏等一會兒也要退房去機場的陶卿煬。

沒一會兒就看見陶卿煬推著箱子過來,遙遙地就沖他打招呼:“遠子,你好點兒了沒?”

秦灝遠其實宿醉的連腳底都發虛,嘴上卻還是硬裝:“我沒事啊,你昨天不也看見了,我回到酒店就好了。”

“別裝了。”陶卿煬笑,“游哥都告訴我了,昨天我走了你就醉倒了。”

秦灝遠心虛的摸摸鼻子:“哦,那是困了。”他猶猶豫豫的又開口,“他還說什麽了?”

“啊?”陶卿煬楞一下,“沒啥了啊,我倆今天早上吃早餐時碰上了而已,也沒說太多,他好像挺早的飛機,沒吃多少就走了。”

“哦。”秦灝遠心不在焉的應一聲。

陶卿煬只當他是精神不佳,沒太在意,反問他:“你什麽時候走?這邊的事處理完了嗎?”

“不知道呢。”秦灝遠嘆口氣,他本來是定的明天回寧城,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一醒來就特別不想回去,“我暫時有點不想回。”

陶卿煬一臉了然的表情:“回去了就得上班了是不是,我懂,我也不想回去上班。”

秦灝遠苦笑:“我這幾天在香港也沒有不工作啊。”

“那不一樣。”陶卿煬搖搖頭,“你在別的地方出差,跟你回去坐辦公室,那還是很不一樣的。”他想了想,“那不然,反正你都在香港了,飛周邊都方便,你看看東南亞啊沖繩啊什麽的,挑個地方去度度假唄,不濟去個澳門賭一場。你都多久沒休假啦,偶爾給自己放兩天假,你哥不會有意見的。”

秦灝遠聞言心下一動,若有所思:“我想想的。”

送走了陶卿煬,他回房間去處理公務,結果outlook打開著郵件,半天也才看下去一行字,最後實在忍不住,打開旅行網站開始漫無目的的瀏覽。

其實陶卿煬無心之言,倒是在他心裏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他就算逛遍所有的旅行網站首頁推薦目的地也沒有意義,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內心渴望想去的地方是哪裏,無非是總還有點想要自欺欺人的心理罷了。

秦灝遠全網瞎沖浪沖到暮色四合,終於還是放棄了自我掙紮,關掉網頁,拿起手機開始給秦灝天發信息,也一反常態的不打花腔了,直奔主題:大哥,香港這邊的事都處理的差不多了,畫廊的報告我讓Lillian她們整理好了發給你看一眼,JV那邊也基本都搞定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去煩你了。我能休幾天假嗎?

沒想到秦灝天這個大忙人,信息回的倒挺快:可,去哪,什麽時候?

過一會兒又過來一條:畫廊的事你自己做主,或者你跟三叔商量,我不管。

秦灝遠:嗯。我去趟沖繩。

秦灝天發過來語音:“怎麽想到去那啊,有啥可玩兒的,你要想找個海邊度假,不如來找我。”

“這不是離得近嗎。”秦灝遠隨口糊弄他,“香港過去很好飛的。”

秦灝天也就是那麽一問,他自己忙的要命,也無暇在意他弟去哪,只要不去戰區。

秦灝遠迅速的退票買票,這次私人行程他也沒有麻煩秘書,自己三下五除二的處理完了,次日就奔向了香港機場。

可能因為出生在內陸城市,秦灝遠是非常喜歡海島的。他從小到大,國內到國外,北半球到南半球,去過的海島見過的風景也不計其數。

但昨天陶卿煬無心一提,他才發現自己對於沖繩的懷念和向往有多麽迫切。大概就像是手指上偶爾長出的倒刺,可能永遠都不會註意到它在那裏,但是一旦註意到,它可能就會成為渾身上下存在感最高的那一部分。

而且,明知會疼,卻還是忍不住的一直去觸碰。

可惜天意多少是要弄人一下,夏季的南國天氣總是多變,明明昨日還是日光正好,今天一起床秦灝遠就發現窗外烏雲壓陣,天色灰蒙暗沈的醞釀著一場暴雨。

雨點恰恰好就在他到達機場的那一瞬間傾盆落了下來。

秦灝遠嘆口氣,這雨看起來像是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延誤是肯定躲不掉的了。

一時間堆積了許多航班,航空公司的貴賓休息室裏也是罕見的人滿為患。

秦灝遠反正也不趕時間,他找了個人稍微少點的角落,掏出掌機,耳機一帶就開始在游戲的世界裏廝殺,甚是忘我。

不過他可能太久沒打了,手感不太好,屏幕上“You Died”出現了無數次。

他終於有點忍不住的往腿上砸了下游戲機,一把扯下耳機輕罵了一句。

雖然他有在刻意控制音量,突然的擡頭+國罵還是把面前的國際友人驚得打了個寒戰:“Hey……”

秦灝遠擡頭,一下楞住:“Daniel"

對方一下子笑開:“好巧啊Horace!”

是巧,好幾年沒見過的人,這幾天偶遇的有些過於頻繁了。秦灝遠那天從他這幾乎是落荒而逃,還聽來不少事,心裏對這個假想敵的敵對情緒是緩和了不少的。他站起身:“你也要飛嗎?”

Daniel點頭:“是的,我去東京。”

一聽見這兩個字,秦灝遠本都放下的警覺性一下又全體起立:“去……出差還是?”

“出差。”Daniel看著挺隨意,卻隨口又扔下一顆炮彈,“航在東京,我辦完正事也會去找他的!”

秦灝遠一下子氣結,他感到後脖頸仿佛著了火:“你……你找他有事?”

Daniel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沒事啊,沒事就不能找朋友敘敘舊嗎?”他看起來很是興高采烈:“嘿,不過也真是巧,要不是因為這次聚會,我還真不知道航在東京。”

秦灝遠眼睛睜老大的瞪他,心下不住怒吼,畢業幾年都不知道對方在哪,這算是哪門子的朋友?又要敘哪門子的舊?Daniel用的詞是“Catch up”,有什麽好catch的?

Daniel這邊是一點沒覺得秦灝遠怎樣了,自顧自說完了就反問他:“你要回家了嗎?”

“不回。”秦灝遠還在瞪他,話都說的有點惡狠狠的,“我去沖繩。”

“哦?度假嗎?”Daniel渾然不覺,甚是友好的詢問。

“嗯。”秦灝遠前幾天那股不安分的煩躁感又開始作祟,全靠著禮貌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真不錯呀,度假。我很久沒有度假了。”Daniel頗有些艷羨的語氣,“我還沒有去過沖繩,應該很漂亮吧。”

秦灝遠不知哪來的勝負欲,竟然隱隱讓他覺得自己有些贏了的荒謬感:“其實我好幾年前去過的,特別美,”他特意頓了頓又補充道,“和航一起去的。”

Daniel聞言挑了挑眉,正想說什麽,機場廣播先他一步響了起來:“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於是他倆都沈默下來聽完了廣播,Daniel笑了:“是我的航班,可算是要登機了。”他望向窗外,果然天色明亮了許多,“看起來雨是快下完了,你的航班應該也快了吧。”

“大概吧。”秦灝遠隨口敷衍,Daniel要去東京,會見到游亦航這件事一下子把他準備休假的好心情攪得沒那麽純粹,他現在只想面前這洋人趕緊消失,別再來挑戰他在煩躁邊緣顫動的神經了。

“我會和航代你問好的。”Daniel自作熟稔的拍拍他的肩,揮揮手轉身登機去了。

只剩下秦灝遠自己在原地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克制了很久把手裏的游戲機朝對方砸過去的沖動。

他重新坐了回去,嘆了口氣。

東京也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地方,Daniel能去,他當然也可以去。

但他不敢。

如果是為了見游亦航,他根本還無暇厘清他和游亦航目前這半是破碎情人半是昔日舊友的尷尬情形,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如果不見游亦航,那他壓根兒就沒有去的理由。

他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只互相缺席的這些年,游亦航隱瞞他太多,他根本不知從何問起。而他自己,又何嘗沒有難以跨越的坎在心頭。

無數個線頭攪合在一起,纏成一團亂麻,他光是看著就已經累了,哪裏還有再去解開的心情。於是只能發揮鴕鳥大法,把線團一股腦的埋進沙子裏。不聞不問就先當它不存在吧。

天氣轉好,航班陸陸續續開始起飛,秦灝遠卻沒那麽幸運,一直也沒聽到他的航班預備登機的消息。毫無目的的等待中他突然沒來由的意識到,當年,因為游亦航有英國駕照,他們可以租車自駕。而這次只剩了他自己,他是沒法在沖繩開車環島的。

他又是嘆口氣,掏出手機預定了包車服務。

什麽叫做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啊。

他在休息室看著熙攘的人群來來走走,仿佛被困在孤島,記憶順著海潮往時光的逆向盡頭漂。熟悉又陌生的巍峨高山與蒼茫大海,岸邊怪石嶙峋如他凹凸不平的心事,被海浪輕輕的拍打著,在日落時分,那曾經溫暖的餘暉漾碧波,隔著回憶望過去,亦生出了幾分孤絕而遺世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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