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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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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PAST

游亦航離開寧城的那一天,秦家幾個組團去送他。秦灝遠大概是提前給自己做了太久的心理建設,再加上他滿心鬥志昂揚要沖向一個自己決定的未來,反倒是壓下了心頭的許多離愁別緒。

於是他還挺淡定的站在寧城機場的出發大廳裏,頗有些尷尬的看著他的大哥和姐姐一人拽著游亦航一只手哭的嗚哩哇啦的。

游亦航幾分無奈,幾分感動的任他倆拽著,時不時朝秦灝遠投來求助的目光。

秦灝遠心下覺得有些好笑,看著那倆一直沒撒手的意思,也只好上前試圖幫忙解圍:“大哥,姐姐,那個,時間也差不多了,亦航哥要去安檢了。”

秦灝天還算哭的比較克制,他好歹也是一帥哥,要面子的,聞言擦擦眼睛轉身瞪他三弟:“不是你天天亦航哥長、亦航哥短的時候了,你小崽子倒是不傷心。”

秦灝遠頗有點難受,他本來雖說不至於嚎啕大哭的,但分別的傷感還是隱隱壓在心底,被他哥這一說,差點就被一鏟子挖出來,現下鼻子就是一酸。

游亦航看見秦灝遠表情不對,也不跟秦灝天客氣了,反手就是擰他胳膊:“你別招小遠行不行?”

“哎哎。”秦灝天也看出來了,心下對自己的口不擇言很是後悔,立馬就放過了游亦航過來攬秦灝遠的肩:“對不住對不住小遠,我不是那意思。”

秦灝遠還真就被勾出了情緒,他哥不過來安慰還行,一說,他一瞬間覺得委屈的不得了,眼淚“唰”一下就湧了出來。

這下那幾個大的都慌了,連舒晴都顧不上嚎了,撒開游亦航就過來安慰她弟。

還是真正最淡定的秦灝然發了話:“我說大哥舒晴你倆就別添亂了,咱們去跟叔叔阿姨道個別吧。”他一邊說,一邊一手一個的把那倆給拽走了。

可算是只剩了游亦航跟秦灝遠兩個,游亦航心下感激秦灝然做事熨帖,但面對哭的已經開始有點抽噎的秦灝遠,他也還是有點手足無措。

腦子裏飛快地掠過了很多話,但都覺得不太適合說出來安慰。離別是座高聳入雲的雪山,避不得,繞不開。而面對它的時候,再多、再精致的言語都成了掠過山間的風,除了徒勞的顫一顫枝頭的葉片,什麽也帶不走,什麽也留不下,什麽也改變不了。

他嘆一口氣,最後還是選擇了跟隨身體情緒的本能,走上前輕輕的擁住了秦灝遠。

秦灝遠一下子僵在原地,眼淚都被嚇回去了。

記憶中他們似乎沒有這樣的接觸,或者說,比這更緊密的有過無數次,游亦航牽過他的手,背過他,小時候讓他騎在自己肩膀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然而這個擁抱和那些都不一樣,雖然抱的一點都不緊,但游亦航比他高一些,他半張臉都觸著對方的肩頭,鼻尖被獨屬於游亦航的氣息所環繞,暧昧極了,熟悉的味道和溫暖讓他的眼淚再一次的流了下來。

游亦航的手按在他身後,掌心溫溫熱熱的。秦灝遠聽見他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很近又很遠:“小遠,別哭。我說過的,你不會找不到我的,我一直在。”

說著,秦灝遠感到自己口袋裏被放進一個東西,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去,發現是一把鑰匙。

“老房子的鑰匙,你之前不是說想要麽。”游亦航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他之前問過秦灝遠,臨行前他是很想再送他點什麽,但是他全部的真心都放在那本相冊裏了,實在是想不出,於是直接去問了對方。

秦灝遠答得也很出乎意料,他想要游亦航家老房子的鑰匙。

“反正你們暫時也不打算賣,你把鑰匙留給我,我之後有空還能去幫你們檢查檢查,打掃打掃唄。”秦灝遠當時如是說。

鑰匙大概是一直被游亦航貼身揣著,還帶著他的體溫,摸起來溫溫熱熱的。

“你說要去幫檢查打掃的,還作數不?”游亦航的聲音聽起來帶了些笑意。

秦灝遠“嗯”一聲,用力的點頭,鼻梁一下磕在游亦航的肩骨上,酸疼的他“哎喲”一聲。

游亦航這下是真笑出了聲,他後退一步放開秦灝遠,看他捂著鼻子,淚盈盈的眼睛盯著他,心下酸軟無比,忍不住伸手又去揉了揉他的頭發,毛茸茸的,手感很好:“以後,有什麽事兒,要跟我說,好麽?”

秦灝遠再次點點頭。

“好吧。”游亦航收回手,“這下是真的該走了,再見,小遠。”

“再見,亦航哥,Godspeed。”秦灝遠手還捂著嘴,甕聲甕氣的。他前兩天剛看了《風中奇緣》,很喜歡這個告別的說法。

游亦航似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楞了一下,旋即又笑著回他:“Godspeed。”

秦灝遠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逐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點,直到再也看不見,心裏像被活生生挖掉一塊,鮮血淋漓的疼了起來。

很多年以後秦灝遠回想,彼時的心緒已經模糊,但那疼痛感卻一直記憶猶新。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哪怕給再多時間來偽裝調節的再好,終究也是不擅長離別。

那天游亦航走了以後,秦灝遠沒有跟著哥姐回自家。他一個人走到機場外的鐵絲圍欄邊看飛機起降看了好幾個鐘頭,然後直接打車回了老城區,去了游亦航的老房子。

正是盛夏的午後,大片大片的陽光從朝南的落地玻璃窗灑進來,暖色調的地板亮的刺眼,室內的光線很足。家具幾乎都還好好的擺在原位,只是套上了防塵罩,提醒著這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早已是人去樓空。

他直接坐在了地上,陽光十足強烈,空氣裏滿是漂浮的灰塵粒子,看的清清楚楚。

秦灝遠靠上身後的墻,終於毫不掩飾和壓抑的放聲哭了出來。

很多年以後秦灝遠回憶自己初三的那一年,都會一陣陣的恍惚。

他整個人像是被上好了發條的機器,非常規律的做著所有他應該做的事情——上課、做題、補課、練琴、考級、申請,沒有多餘的情緒,循序漸進,一絲不茍,前所未有的認真,認真到讓所有身邊的人都嚇一跳。他好像是自然而然、毫不費勁的就舍棄掉了所有的玩樂時間,除了必要的休息,還有時不時和游亦航通個電話和視頻之外,他無時無刻不在做著有目標的事情,自覺主動,全情投入。像是進了心流。

秦昭和溫蕊一開始只覺兒子懂事了,很是欣慰,慢慢的也覺著有點不對勁。畢竟只是個十五歲孩子,一點玩心也沒有是不是不正常?他倆開始擔心秦灝遠是受了什麽刺激,於是兩人終於找了個假期,帶著秦灝遠去安吉度假,循循善誘的問他是不是有遇到困擾。

秦灝遠略一斟酌,還是第一次把心裏藏了很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聽到他說“要申請去英國讀高中”的時候,秦昭和溫蕊一下就呆住了。他倆不是沒有計劃送孩子出國,只是他們從沒想到會這麽早,而且也沒想到是孩子自己主動說出來的。

秦昭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是因為小游嗎?”

秦灝遠答,是也不是吧。他把自己查到的資料、做的準備和功課全都和父母分享和分析了一遍,反而聽的他倆一楞一楞的。他們一直還把秦灝遠當小孩——不止他倆,整個秦家大概都是如此。可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小樹苗早就抽枝拔節,長出了屬於自己的主心骨。

“況且,反正都是要去國外的,游叔叔他們全家都在那,我過去了,有人照應,你們是不是也能放心一些?”

秦昭和溫蕊簡直就是無可反駁。再加上他們家本來就一貫民主,既然秦灝遠所有的決定都不是出於沖動,也在實際的腳踏實地付出行動,他倆自是不會太過幹涉。

消息傳到了秦家大家族裏,長輩們倒是都沒什麽可說的,秦臻雖說有些擔心秦灝遠年紀太小就要遠赴他鄉,但倒也是對游家信任有加,說起來也是不足為慮。反倒是舒晴反應最大,一下子明白了過來為什麽秦灝遠總要來找他倆問題,還在準備雅思,隨即心裏頗有點不是滋味。

雖然他們幾個從小開玩笑秦灝遠其實是游亦航親弟弟,但真的發現小鬼果真是一心向著游家去的時候,還是挺不甘心的。

還是秦灝然勸她,小遠自己有主見,自己做自己人生的主,是好事。她也見秦灝遠雖不聲不響的,但明顯是心意已決,時間一久,也只得一聲長嘆,由他去了。

秦家人裏最後知道的是秦灝天,他到底是在地球另一端,隔著距離隔著時差,家裏人也不會事無巨細的隔著電波什麽都和他說,他第一年聖誕還沒回來。所以他直到第二年暑假回國,才得知這個消息,彼時秦灝遠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出國準備,就差參加完中考拿畢業證書了。

木已成舟,直接砸了蒙在鼓裏一整年的秦大少一個措手不及,於是他瞬間就炸了。

可是他瞪著秦灝遠“你、你、你”了個半天,也說不出什麽站得住腳的指責和阻攔的話來,反倒給自己噎個頭掉。

他憤而離席,也不管什麽時差,一個電話打給游亦航,卻在聽到久違的好友聲音的那一刻偃旗息鼓。

於是那天倆兄弟心平氣和的聊了很久,其實游亦航得知這個消息也並不比他早太多。秦灝遠小小年紀,卻是個沈得住氣的,直到一切都十拿九穩了才在一次十分稀松平常的電話中告知了游亦航這個消息。彼時縱使再沈著冷靜的游亦航,也幾乎快要驚得拿不住電話。

游亦航最後也沒說什麽,畢竟秦灝遠自己的人生,秦灝遠自己有權利決定怎麽走。他只是問了一句:真的認真的考慮好了嗎?

秦灝遠肯定的毫不猶豫。

游亦航笑著搖搖頭:英國的餐食真的很難吃,你看我都瘦了。

秦灝遠眼睛亮亮的:可以自己做啊!你等著我給你搬幾箱老幹媽來。

游亦航不置可否:你會?

秦灝遠答:不會可以學。而且我已經學了。順手就是發過去幾張照片——他這一年真是一秒也沒閑著,把學習做飯作為了最大的放松,溫蕊燒的一手好菜,他可能也有點子廚藝天賦在身上,母親的菜譜被他如數全部繼承了下來。

於是游亦航什麽也沒得說了。他正走在去上課的路上,隨手就轉了下攝像頭給秦灝遠看他們學校。那天陽光正好,大片大片的草坪綠的心曠神怡。

秦灝遠這邊正是個灰蒙蒙的雨天,看著那陽光碧草覺得心情都好了,問,英國不是應該多雨麽?

其實還是秋冬下的多,游亦航答,這裏夏天最美,他看著秦灝遠,忍不住說了句,等你來看。

秦灝天聽著游亦航的轉述,嘆了口氣,事已至此,要怪他也只能怪自己心大,況且本來他也沒什麽可怪的。他別扭半天,最後還是對游亦航說了句照顧好小遠。

眨眼間,明明好像昨天才送別了游亦航和秦灝天,秦家一家子這就要來送秦灝遠了。

秦灝遠本不想讓他爸媽送到英國,但是秦昭和溫蕊一來確實是不放心,二來,他倆也想趁機再重游一遍歐洲,反正說不清哪個原因更重一點,就還是跟著一起了。

舒晴這次沒拽著秦灝遠哭,她到底還是有些“親弟弟跟別人跑了”的不爽,改成挽著唯一還陪著她的秦灝然同仇敵愾:咱之前還總時不時犯愁小遠一個人留下來會不會寂寞,這下倒好,沒想到最後被拋棄的是咱倆呢!

秦灝天翻她白眼:拉倒吧,你倆這不是還能作伴?趕緊的明年都過來陪我,誰也別想再先斬後奏跑別的地兒去了。

舒晴習慣性和他擡杠:美國那麽老大了呢,我們要去也不定去你那呀,而且大哥你學校……我覺得我二哥志不在此呀。

氣的秦灝天一個快二十歲的大男人當即就要公眾場合對他妹上手掐。兩人拿秦灝然玩起了秦王繞柱。

秦灝遠在一旁哈哈哈的笑,笑完又覺得有些傷感。好像每次他們幾個一起打打鬧鬧,就什麽煩心事都沒有了。

他說是說對前路堅定又向往,但他的家是最好最溫暖的家,他的家人是最可愛最親密的家人,他又怎麽可能沒有不舍。

於是他開口阻止了那幾位的打鬧:哥哥姐姐,抱一下吧。

那邊幾個先是一楞,然後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秦灝遠團團圍在正中,差點沒給他擠的背過氣去。

秦灝天在最外圈,摟得吃力,也不耽誤他放狠話:“弟啊,我跟航兒打過招呼了,他必須得好好照顧你,假如他敢對你不好,你跟我們說,我們飛過去群毆他。”

“對!群毆他!”舒晴也接腔,聲音悶悶的。

秦灝遠有點哭笑不得,更多的還是感動與不舍,即使被四面夾擊,他還是努力掙出一句話:“亦航哥怎麽會對我不好。”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到底秦灝遠還是被秦昭溫蕊領著進了安檢排隊區,回頭看,家裏人都站在入口處目送他們呢。舒晴終於是哭的梨花帶雨的,秦灝天也不顧形象的擦眼淚,甚至連一向最冷靜的秦灝然都似乎紅了眼眶。

秦灝遠深吸一口氣,身後有即將帶著他飛躍碧海藍天的飛機,航線的那端有等待著他的人。他心裏三分難舍,兩分不安,剩下的都是期待。於是最後,秦灝遠朝著他的故裏用力的揮了揮手,轉身走向了那未知又向往的異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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