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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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NOW

入夜,游亦航坐在酒店房間的辦公桌前,明天的會議資料主辦方派人送來了房間,許多張雪白的A4紙鋪了一桌子,他看了二十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很亂,他嘆口氣,手指無意識的撚動紙張,突然很想下樓抽煙。

電話響起,他看一眼來電顯示,是他在日本的好友,一個中日混血姑娘,杉田莉娜。他們在東大時就一起做項目,後來去了同家醫院,曾一起在急診實習,關系一直不錯,後來他去了神經外科,莉娜去了婦產科。

“餵。”他接起來。

“嘿,航,你到北京了嗎?”莉娜的聲音輕快。

“剛到。”游亦航答,“你怎麽有空打電話給我。”

“我剛下小夜。”莉娜說道,“正在等拉面吃,閑得無聊,關心你一下。”

游亦航哧地一笑:“好端端的關心我幹嘛?”

莉娜道:“你不是回了老家一趟嗎?怕你觸景生情,太過傷感唄。”

游亦航無奈的搖搖頭:“謝謝啊,我沒那麽脆弱。”

莉娜有點猶疑:“你之前說你碰上他的哥哥,邀請你回去一趟,所以……”

游亦航截過她的話頭:“所以我碰上他了,知道你想問什麽,八卦。”

“欸。”莉娜有些著急,她因為一些偶然的機會,知道游亦航之前的事情,“那你們現在……怎麽樣?”

“沒怎麽樣。”游亦航苦笑,“你覺得能怎麽樣?玩一出舊情難忘再續前緣?”他走到落地窗前看樓下的街,北京的馬路寬闊,車流整齊,漂亮的大都市夜景,他只覺得陌生,“過去這麽多年了,他過的挺好的,我別自討沒趣,反而惹人厭煩。”

莉娜沈默了一會兒:“可是你……”

“我沒事。”游亦航再次打斷,“我好好準備研討會,過兩天就回來了。”

隔著越洋電話,莉娜也不好再說什麽,可她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實在忍不住:“航,那你放下了嗎?”

游亦航許久沒有出聲。

莉娜見他不答,也覺得自己問的不太合適,想轉移話題:“那……”

“我放不下。”游亦航平靜的聲音傳來。

莉娜反而楞了。

好像第一句坦誠出了口,後面的也就沒那麽難了。拿刀子剖傷口割爛肉,有種鮮血淋漓的痛快。

“我見到他心慌,心軟,心疼。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沒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他沒有我過的更好,這幾年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我曾經有所不死心,這次回來親眼看到了,也該明白了。我出現在他的生活裏,除了惹他不痛快,什麽作用也沒有。”

他的眼神變得柔軟又苦澀:“他曾經那麽單純善良、無憂無慮的一個人,都是因為我,擔驚受怕,誠惶誠恐,被指責、被侮辱……我能帶給他的,從來沒有什麽好東西,他值得更好的。他也一定會找到更好的,配的上他人生的感情。”

莉娜似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心細敏感的女孩子有點哽咽:“那你怎麽辦……”

游亦航笑得溫柔:“我?我祝福他就好了。”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前發呆。

沒多久手機提示音又響起,他以為是莉娜,有點無奈的拿起來,卻發現信息來自一條陌生號碼,他只看了一眼,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有些人大概就是見不得他一天天的過安生日子,總是要時不時跑出來惡心他一下。

信息很長,他看都沒看,直接點了刪除,並順手將對方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多少年了,游展鴻父子情深的戲碼還是玩不膩,惺惺作態的扮演著一個盼望著“浪子回頭”的老父親,仿佛當年那個在異國拋妻棄子,在易嵐去世後宣布斷絕父子關系,停掉所有與游亦航有關經濟來源的他只是一時鬼上身。

游展鴻不厭其煩,游亦航只想眼不見心不煩。他早就對這個人失去一切情緒,好的、壞的,都沒有,他只是真心誠意的希望這個人從自己的生命裏滾蛋。

秦灝遠這一覺睡得很差,紛繁亂夢,卻又醒不過來。時而是寧中的回憶,時而又是在英國的光景。

明明都是好夢,像夏日的一碗冰糖水,他醒來卻只覺失落。

然而今天繁忙的日程不許他心猿意馬,他洗漱,換一身煙灰色西裝,配了靛青色領帶,去頂層的行政酒廊吃早餐,等司機到了直接前往對方公司與今早搭早班機趕來的投資部同事會合,開始一天的會議。

他一整天都在不停的說話,在酒廊和服務生聊咖啡豆烘焙的有些過火,在車上和司機聊北京永遠不暢的交通,和合作夥伴在會議室條分縷析商業模型評估業績走勢,到了餐廳繼續把酒言歡,從城市規劃政策風向聊到西裝剪裁時令魚生,不知不覺間桌上空了好幾瓶茅臺。

哪裏還有前幾日嘴笨失語的樣子。

對方公司一行人都是北方中年大漢,瞧著秦灝遠長得斯文漂亮,又年輕,酒席開始時沒把他放在眼裏,沒想到幾小時過後,自己這邊面紅耳赤東倒西歪,對方的面色反而更是白凈幾分,依舊是玉樹臨風的端坐著,笑瞇瞇的問:“於總,還走一個不?”

“不走了不走了。”於總大著舌頭拒絕,“小秦總海量啊,我們哥幾個老了,後生可畏,喝不過,認輸哈!”

秦灝遠笑得溫文爾雅:“於總讓著晚輩,我知道。今兒喝的還不盡興,下回讓我大哥來,和於總不醉不歸。”

從會所出來已是夜深,秦灝遠站在門前朝著於總的車屁股揮手告別,一轉身抱住了路邊的垃圾桶吐了個痛快。

投資部幾個人趕緊上來扶住,領頭的王總監一臉愁容:“小秦總,你喝的太多了,還喝那麽快……我們攔都攔不住。”

“沒事兒。”秦灝遠喘一口氣,剛想直起身,又忍不住吐了個天昏地暗。

王總監趕緊拿一瓶水給他漱口,一邊替他順背。他是秦楚老員工了,年輕時就跟著秦昭,對秦灝遠有著長輩的關懷:“小秦總,你這是何苦來……這個項目,秦總也說了,先做個評估,值就往下談不值就算了,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不至於這麽喝的呀。”他搖搖頭,“你萬一把自己喝出個好歹來,這要是讓秦總知道了,不得心疼壞了。”

“王哥。”秦灝遠差不多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幹凈了,感覺好受許多,他擡起頭來接過水漱口,臉上竟還在笑:“你盼點兒我好行不行。我還年輕著呢,不至於。”他一手扯下領帶扔進垃圾桶,一臉嫌棄,“這領帶沒法要了。”

緩了會兒,他轉過身沖著其他幾個同事:“你們都別告訴我哥啊,不然我又要被念,煩死。”

投資部那幾個小的哪還敢說話,點頭如搗蒜。

秦灝遠拍拍王總監的肩膀:“不早了,你們快回酒店休息吧。明天去美術館那邊,十點到,地方比較偏,你們記得早點出發。”

王總監不放心的看他:“小秦總你的司機呢 我幫你打電話叫他過來,我們陪你等到他再走。”

秦灝遠擺擺手:“先不用,我悶了一天了,自己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那哪成,您喝多了,剛還吐這麽厲害……”

秦灝遠有點不耐煩的打斷他:“沒事的王哥,我剛才都吐出來了,舒服多了。我就稍微走兩步,累了我就打電話讓司機來接我。你們快回去吧,難得今天聊的這麽順利深入,回去評估報告趕緊寫,不然秦總問起來我可不替你們兜著。”

投資部幾個沒辦法,只好走了。

只是王總監實在不放心,老媽子上身,不敢告訴秦灝天,他偷偷的發了條信息給舒晴。

會所在一條安靜的街上,秦灝遠對北京不熟,他也沒什麽目的地,出來就是沿著馬路緩緩地走。

雖然相隔千裏,北京初夏的夜風卻和寧城一樣溫柔。

他說了一整天的話,腦子裏跑過許多事,什麽犄角旮旯雞毛蒜皮的事都說都想,一秒都不想停下來。

此刻,晚風溫柔,夜幕四垂,酒精燒的他頭疼,胃酸反噬的他喉嚨也疼,他仿佛耗盡了力氣,坐在馬路牙子上抽著煙,放肆的想著游亦航。

口袋裏的手機震個不停,他本不想搭理的,無奈對方實在執著,斷了又打,一遭接一遭,他只得掏出來看。

屏幕上“舒晴”兩個字閃的瘋狂。

他有些心虛,接起來“餵”了一聲。

“你在哪?”舒晴聽起來焦急,她剛下班在回家路上,等紅燈時看到王哥信息就開始給她弟打電話。打了十好幾個都沒人接,她急得差點要去報警,“幹嘛不接電話!”

秦灝遠環顧一下四周,有點茫然:“我在……我也不知道這是哪,會所附近吧。”

舒晴聽他聲音清明,稍稍放了點心:“你看看周圍有什麽標志性建築或者路牌沒有?或者你微信分享一下定位。”

已經將近十一點,許多招牌燈都熄滅,秦灝遠有點散光,瞇著眼找了半天也看不見什麽顯眼的,直接扔了個定位過去。

舒晴一看,還好不遠,她掉轉車頭:“十分鐘到,你給我就在那呆著哪也別去。”

言出必行,十分鐘後,一輛暗藍色特斯拉停在秦灝遠面前。

副駕駛的窗玻璃降下,舒晴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上來。”

秦灝遠坐著沒動,笑瞇瞇的擡頭:“姐,你車裏能抽煙不?”

“不能!抽什麽抽,再不上來小心我抽你。”

秦灝遠撇撇嘴,起身拍拍褲子,拉開門坐了進去。

舒晴轉頭看他,發型未亂,臉色如常,西裝筆挺連道褶皺都沒,只是襯衫解了兩顆扣子,不見領帶。

她吊了一路的一顆心放下來,又忍不住皺皺眉:“這是抽了多少煙。”

“你一個自己也抽的人就別嫌棄我了吧。”秦灝遠跟個大爺似的靠在椅背上,目光沒什麽聚焦的望著前方。

舒晴想起王總監的信息,忍不住有點生氣:“老王都和我說了,你做什麽這樣喝?”她想想,“項目談的不順利?以酒服人?”

秦灝遠嗤笑:“怎麽不順利,可太順利了。”

“那你要幹嘛啊?”舒晴知道商場應酬不易,但總也不至於喝的不要命,“這項目我雖不了解具體的,但你們不是金主爸爸麽?幹嘛要跟他們當孫子?”

“誰給他們當孫子了。”秦灝遠對舒晴的措辭表示不滿,“我這不是把他們都喝趴下了給我當孫子麽?”

舒晴很是無語:“秦灝天和我說你周六晚上就喝了個爛醉,今天晚上又來一遭,知道你酒量好,可也不用這麽炫技吧?”她實在是忍不住:“小遠,到底出什麽事了?你為什麽不痛快?”

秦灝遠嘴角笑意未減,語氣欠嗖嗖的:“想知道?”

這是什麽奇怪的態度?舒晴心下古怪,擔心秦灝遠喝傻了,換上了哄孩子的語氣:“想想想,特別想,你快告訴我唄。”

秦灝遠突然坐直身體,安全帶都被扯出一截兒,他側身一手撐著手套箱,一手按著中控臺湊近了些許:“姐姐,我那天撒謊了。”

“啊?”舒晴沒反應過來,“哪天?”

秦灝遠看著她:“周五那天。你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兒,我說我哪知道。我撒謊了。”

舒晴心裏突的一跳,語言系統突然失了靈:“啊?”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很清楚。我就是不喜歡女孩兒,我喜歡男生。”

舒晴張張嘴,話說的有點磕磕巴巴:“你……你這是在跟我出櫃嗎?你……確定嗎?”

“嗯。”秦灝遠表情認真,還點點頭,看起來乖巧極了,“我很確定,我喜歡過別人,所以我知道。我不僅在跟你出櫃,我還要告訴你——。”

“秦灝遠!”舒晴不知為何很是慌亂,忍不住叫了一聲,想打斷他。

“他叫游亦航。”

“吱——————”

一聲刺耳的剎車響,暗藍色特斯拉急急剎停在深夜的北京街頭。幸好後面沒有車。

舒晴滿手的冷汗,她驚疑未定的看向秦灝遠,卻撞見了他亮的如北極星般的眼睛。

秦灝遠十分淡定的拍拍她:“停路中間幹嘛?不怕被拍?”

“你……我……”舒晴轉了好幾個彎也沒說出話來,開始有車經過,瘋狂閃燈鳴笛。

無法,她只能將車挪進路邊的緊急停車帶,打了雙閃,心下有一萬個問題想問,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秦灝遠反而笑了:“姐,我是不是把你嚇傻了啊。”

“不是,你……”舒晴停頓幾秒,半晌,她放下車窗,從中控臺裏掏出煙點上,抽了兩口又把煙盒丟給秦灝遠。

“謝了。”秦灝遠笑的有些得意。

煙燃掉半根,舒晴開了口:“什麽時候的事。”

“好多年前了。”秦灝遠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在英國的時候。”

“在一起了?”

“確切的說,在一起過。”

舒晴想起他剛才的用詞是“喜歡過”,問:“什麽時候分開的?”

“回國前。”

“之後都沒有再聯系?”

“沒有。”

舒晴長長的吐出一口煙圈,問題是簡單直給的問題,秦灝遠答的也爽快。寥寥幾個字,概括了一切。

但她知道,哪有那麽簡單。

“那現在呢?”她輕輕的問。還喜歡嗎?還牽掛嗎?

秦灝遠一根煙抽到底,又抽一根,沒說話。

舒晴嘆口氣,有些問題根本不必問,她回想一下這幾天秦灝遠的樣子,心下了然。

她雖震驚,但也能很快調整好心情:“為什麽現在又告訴我?”想了想,“秦灝天他們都不知道吧?”

秦灝遠搖搖頭:“不敢說。”

舒晴切的一聲:“諒你也不敢,你說他要是知道了,是揍你還是揍游亦航?”她想了一下自己回答道:“肯定還是你,他打不過亦航哥。”

秦灝遠也笑:“我都能猜到大哥的反應。”他板一板臉裝嚴肅:“荒唐!”

舒晴笑出聲:“你看起來竟然心情還不錯?”

“嗯。”秦灝遠笑的真心,“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感覺特別輕松。”

舒晴忍不住揉一下他的腦袋,成年後她鮮少這麽做了,但是此刻她突然特別心疼:“心裏一定挺不好受吧。”

“還好。”秦灝遠慢慢斂了笑容,“時間一久,幾乎已經習慣了。”

舒晴覺得自己今晚好像只會嘆氣,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有什麽我能做的,告訴我。”

“姐。”秦灝遠叫她,“你剛才問我為什麽現在告訴你。其實我剛才坦白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沖動,想說,就說了。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他望過來,眼底有隱忍的水光,“我太想他了,我想有個人能說說。我不能憋著,我會瘋的。”

舒晴的眼淚差點冒出來:“好,好,你和我說,以後你都和我說,我聽著,你說什麽我都聽,好嗎?”她吸吸鼻子忍住眼淚,“我不問你為什麽,我不問了,你想說什麽都可以,不想說什麽也都可以。”

秦灝遠低下頭,他拽住舒晴的一條胳膊,慢慢的靠了上去。嗚咽如受傷小獸的聲音悶在衣料裏,聽的舒晴一陣一陣的難過,卻又無能為力。

哭過,平覆了,舒晴送秦灝遠回酒店。

臨下車前她忍不住,還是問出了那個她糾結了一路的問題:“你們那時候……處到什麽地步了?”

“該做的不該做的反正都做了。”秦灝遠爽快的答。

舒晴倒吸一口涼氣,望向她弟的眼神極其覆雜,飛快的踩油門走了。

秦灝遠望著疾馳而去的特斯拉,笑的停不下來。他今晚情緒起伏太大了,有點瘋瘋癲癲的。

“小遠。”他聽見人叫他,轉過頭看見游亦航,笑意來不及收,卻一點點的消散下去。

游亦航看在眼裏,心下難受的緊,甚至後悔自己開了口叫他。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下面?”秦灝遠笑意散盡,只餘了淺淡的幾分掛在嘴角,禮節般的疏離。

“下來抽支煙。”游亦航在衛衣口袋裏捏著煙盒,“要嗎?”

秦灝遠今晚抽了不下二十支了,他怕尼古丁中毒,於是擺擺手:“不用了。”

游亦航手指一松,煙盒落向口袋深處。隨後又被他捏住掏出來:“那你快上去吧,我再抽一根。”

“好,你也早點休息。”秦灝遠道了別,轉身朝大門走。走了兩步又轉身,“游亦航。”

猝不及防被喚了名字的人夾煙的手微微一抖:“怎麽了?”

“等我把項目都簽完,你請我吃飯吧。”兩人隔得一段距離,他微微的提高了點聲音,聽起來很清亮。

“好。”游亦航點頭。

秦灝遠笑了,露出八顆白牙,仿佛重回少年時。他揮揮手:“晚安。”轉頭走了。

游亦航望著他,直到那背影沒入轉門,拐過拐角不見了,才低低的用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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