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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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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NOW

人到齊,家宴也終於開始。

游亦航進了秦家先去問候了秦汝章,老頭多年未見老哥們兒的孫子,喜歡的緊,噓寒問暖好一陣子,想起已經不在世的老哥,忍不住又感慨一番。

當年游亦航他爸游展鴻帶著全家一起移民英國,游老爺子和老伴兒也跟著去了,可惜出國還沒兩年,先是老太太突發腦溢血走的突然,之後老爺子一直悶悶不樂,很快也走了。

故人已逝,到了秦汝章這個年紀,早就看開生死,只是想著老哥離世亦是遠離故土,難免有些感傷。

舊也敘了,再加上確實是餓的緊,晚輩們怕老爺子太傷心,趕忙張羅著開飯。

秦家人丁興旺,想全坐一處顯然是有點難度,於是幾個小輩自成一桌,秦家四兄妹夾著個游亦航,少時好友多年未見,開瓶酒,除了要開車的都得喝兩杯,推杯換盞,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天南地北什麽都聊,什麽都分享。

“游哥,咱們有多少年沒見了。”秦灝然舉著杯憶往昔,“當年你和我哥在學校裏風生水起,畢業多少年都還是你們的傳說。”

游亦航笑笑與他碰杯,他挨著秦灝天和秦灝然坐,手稍稍一擡就挨上對方的杯沿:“倫敦一別,快七年了。”

“都七年了啊。”秦灝然似是有些感慨,明明少年時幾乎形影不離的一幫人,成人後只得各自奔波,連聯系都變得稀少,“這些年一直在英國嗎?”

“沒有。”游亦航頓了頓,“後來去了日本。”

“啊是嗎?”秦灝然有些訝異,游亦航高中畢業就舉家移民去了英國,他一直以為對方早在英國定居,“怎麽跑日本去了,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秦灝天出聲打岔:“灝然你查戶口呢。”

游亦航只是笑笑:“沒事灝天。”他看向秦灝然,語氣溫柔:“我媽媽去世後就過去了。”

坐的遠遠專心吃飯的秦灝遠筷子一頓。

“啊。”秦灝然一下楞了,“嵐姨怎麽……”他趕緊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游哥節哀。”他看一眼秦灝天,略帶點責備,“大哥也不說一聲。”

秦灝天似是無奈的嘆口氣:“我那時也不知道,最近這陣子和亦航聯系上才了解。”

游亦航依舊是掛著淺淡的笑容:“沒事兒,不用小心翼翼的,幾年前的事兒了,都過去了。”

幾個人裏在學校時秦灝天和游亦航最熟,此時不禁忿忿:“這麽大的事,別人就算了,那會兒連我也不告訴。”他偶然看見一旁埋頭苦吃的秦灝遠,不禁炮火一轉,“還有小遠,小兔崽子,當年在英國沒少麻煩你游哥嵐姨吧,你怎麽也一問三不知跟個沒事兒人似的?”

秦灝遠正認真對付手裏的麻辣小龍蝦,突然被點名,有些茫然又僵硬的擡起頭,“啊”了一聲。

“灝天,”游亦航出聲,他順著秦灝天的話,“哪能怪到小遠,他那時已經回國了。是我的問題,那時候忙亂,你也剛接手家裏事業,就沒麻煩你。”

秦灝天又嘆一口氣:“談什麽麻煩不麻煩,大家都是這麽多年的朋友,不說幫你什麽,至少是個安慰。你倒好,家裏出事不說,跑到日本去,也不說,多少年了我差點當你不認我這個兄弟了。”

眼見飯桌上的氣氛趨於尷尬,舒晴跳出來解圍:“難得聚一次,哥你扯這些幹啥。航哥,我記得你當年是學醫?現在怎麽樣,在日本當醫生嗎?”

她都叫哥了,秦灝天也覺出自己咄咄,立馬跟著轉移話題。“醫學生讀出來可不容易啊。”

游亦航點點頭:“嗯,在神經外科。”

“哇,好厲害。”舒晴咋呼的捧場,“那這次回來是出差嗎?”

“嗯,有個交流研討會,下周一在北京開。前陣子和灝天在日本碰上,約著先回寧城看看,明天去北京。”

“呀。”舒晴眼睛一亮,“巧了麽不是!我們明天也回北京。”她伸手一拍秦灝遠的肩膀,下手沒輕沒重的,秦灝遠冷不丁被拍的嗆了兩聲,麻小的湯汁滾進喉嚨,他壓不住的咳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舒晴趕緊又抽紙巾又遞水的,“姐不是故意的。”

秦灝遠感到遙遙的一道視線投過來,難忍的咳的一張臉通紅,緩了好一會兒才道,“沒事。”

秦灝然卻有問題要問:“你們?”

“啊,我和小遠啊。”舒晴看著秦灝遠把杯子裏的水一氣兒喝了,又給他倒一杯,“小遠替秦灝天去北京出差呢。”她切切地望向游亦航:“航哥怎麽去?和我們一起坐高鐵唄。”

游亦航還未接話,一旁秦灝天先嗤之以鼻,“坐什麽高鐵啊,磨磨嘰嘰的,肯定飛機啊。”

“高鐵怎麽了。”舒晴不服,“航哥多少年沒回來了,當年走的時候還沒高鐵吧,感受一下祖國的日新月異嘛!正好我們可以一路聊聊天敘敘舊!豈不美哉?”

秦灝然想起什麽似的一臉壞笑:“噢——我知道了,晴,你是不是看見航哥現在帥成這樣,心動了,又願意再續娃娃親的前緣了。”

“緣你個頭!”舒晴罵他,“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秦灝天也來湊熱鬧:“灝然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咱兩家還有這茬。怎麽樣航兒,我這妹妹,各方面條件也還可以吧,考慮考慮,咱們來個親上加親?”

舒晴一點不按常理出牌,笑瞇瞇的:“不敢,我有自知之明,我可配不上游哥。但是邀請游哥一起搭高鐵的誠意不變啊,游哥不用考慮我,考慮考慮高鐵唄?”

氣氛一下又變得十分融洽,歡聲笑語裏,游亦航點頭說了聲好。

舒晴看著很是高興:“那你記得買票噢,我們是明天下午三點的那班。”

游亦航又應一聲好,想了想又問,“是指定座席麽?我怎麽和你們坐一塊兒?”

舒晴的笑容卡了一下殼:“是哦……而且我倆其實也不坐一塊兒,他坐商務,我出公差,只能坐一等。”

秦灝天無語了:“妹啊,哥給你報銷,加點錢去坐商務行不?”

突然,入了席就一直沒有加入對話的秦灝遠出了聲:“護照拿來,我這邊買。”

一句稱呼沒有,但都知道在說誰。

游亦航一直在看他,他卻沒擡頭,只看手機。

“謝了。”游亦航翻出護照,秦灝天幫忙遞過去。秦灝遠接過,打開App,掃描證件登陸驗證,選座付款,一氣呵成,完成後把護照遞回給秦灝天。

全程沒擡頭,也不怕得頸椎病。

一秒後手機短信提示響起,車票預定成功。秦灝遠覆制了車次和座位信息發在四人群裏。秦灝天看了直翻白眼:“你幹嘛發咱群啊?”

“我沒有游哥微信,哥你轉發一下。” 秦灝遠放下了手機繼續吃他的小龍蝦,他今天這頓大概就跟小龍蝦幹上了。

“不是。”秦灝天再次無語,“你加一下啊這人不就在你面前嗎?”一秒後覺出哪裏不對來,“等會兒,你倆怎麽會沒微信?”

融洽了沒多久的氣氛一下子又彌漫起莫名的尷尬。

秦灝遠實在是不想陷在這尷尬裏,終於舍得放下小龍蝦。他脫了手套迅速的調出二維碼,“唰”的一下把手機滑過來,“掃吧。”

游亦航沒說什麽,默默掏出手機掃碼,他面容依舊平靜,額前的碎發略長了,松松散散的垂下來,掩的他眼裏的神色仿佛有些晦暗不明。

飯後,早已得閑的長輩們一起打牌,秦灝然有點喝多了打算上樓睡覺,秦灝遠臨時得回趟公司拿文件,舒晴表示要蹭車回市區見老同學。

“游哥今晚住哪裏?”秦灝然問,笑嘻嘻的,“肯定住我們家酒店吧。”

秦灝天拍一下他腦袋:“叫你回來幫忙也不幫,什麽就你家酒店了。”他掏出車鑰匙,“亦航住我那,我倆一會兒回市裏,約了幾個朋友。”

一行人在老宅子前分別,秦灝遠的道奇跟著秦灝天的賓利歐陸前後腳開出了院門。

從郊區進城就一條高速,周六車不多,兄弟倆開車一個風格,都壓著限速最高開,賓利就一直在秦灝遠的視線裏。陽光照在後擋風玻璃上,晃來晃去,強烈的刺眼。

手機自動連上車載藍牙,開始隨機播放紅心電臺,不再是昨日的粵語金曲串燒。

I see you everywhere where we used to be.

I see laughters I see fights that we don’t mean.

I see you everywhere even in my dreams.

But I woke up with no one next to me.

舒晴適才在席間奮力救場,此刻似是有些倦了,放倒一點椅子假寐。秦灝遠以為她要睡,準備伸手關音樂,卻被攔住。

“放著吧。”舒晴閉著眼睛,聲音輕輕的,“我沒關系。”

她頓了一頓又道,“你應該也想聽。”

秦灝遠的手僵在伸出去的半道上。

舒晴卻沒再說什麽,仿佛真的睡著了。只有音響裏的男聲依然在唱。

So would youe back to me?

Where everything are what we used to be.

Do you still think of me

Cuz all I know and all I know this love is driving me crazy.

秦灝遠收回手,緊緊的捏住方向盤,骨節發白。

前方賓利反射的日光如同一團燃燒至白色的火焰,灼的他的眼眶酸脹無比。

Oh I can’t sleep, I can’t breathe

Cuz all I see all I see is you.

Oh I can’t sleep, I can’t breathe

Cuz all I need all I need is you.*

前方賓利裏的氣氛也算不得十分融洽。

秦灝天從飯桌上就升起的重重疑惑此刻愈發的令他費解。

他和游亦航年少時好的跟拜把子似的,雖然後來留學時一個去美國一個去英國,兩人聯系依舊密切,時不時也會飛到對方那兒蹭蹭飯蹭蹭住什麽的。

畢業回國以後他也確實是忙,忙的焦頭爛額,也確實和昔日的好兄弟們都變成了偶爾嘮嗑的網友,只是雖然頻率驟降,他也從未真正意義上的和游亦航斷過聯系。

他仔細一琢磨這幾年兩人的網絡來往,有點恍然為什麽他會覺得自己缺席游亦航的這許多年了:因為所有的對話都是他單方面開啟的,他吐槽工作煩累,抱怨家裏壓力太大,甚至是分享項目完成的喜悅,都是他在輸出。

游亦航也會給他鼓勵,送上安慰,亦或是表達讚賞,但從未主動開口詢問任何,更勿論傾訴了。

幾個月前的冬天,他去北海道考察,發了條朋友圈,沒想到幾小時後游亦航評論:你在Niseko?

實在是太巧,游亦航一年就休這幾天假來滑滑雪,多年好友意外重逢二世古雪場,誰看了不說一句緣,妙不可言?

見面自然是和網聊大不同,秦灝天慢慢補齊游亦航這些年,差點消化不良。他還多休了兩天假,公事辦完,跟著游亦航飛回了東京。

只是當時太過沈浸於異鄉意外重逢的驚喜,許多事情未得深究,之後又分開成網友,現生又忙得不可開交,話題便更難開啟。

所以秦灝天聽說游亦航要回國參加研討會,先把人約來寧城,本就打算好好敘敘舊。只是他還未及開口,和弟弟妹妹們一頓飯吃的反而更加迷惑了。

秦灝天不傻,而且他既了解游亦航也了解秦灝遠,這小屁孩當年跟個跟屁蟲一樣的黏著他倆,更不提在英國那些年,他們這幾個哥姐都不在身邊,游亦航算得上秦灝遠在他鄉唯一的故知了。

即使大家各奔東西這些年,怎會連微信都沒有了?

“航,你和我說,”秦灝天看起來有些嚴肅,“你和小遠,是不是……”他斟酌著用詞,“有什麽不愉快?”

游亦航一時沒有接話。

高速上開得快,秦灝天不好轉頭,只得拿餘光瞥一瞥游亦航。只見他抿著嘴,目光散散的落在前方。

很奇怪,明明他沒什麽表情,秦灝天卻莫名的覺得此刻的他看起來有些悲傷。

秦灝天又怕自己問的太直白唐突,但事及他弟和他最好的朋友,他沒法不在意:“你倆我都了解,我知道,即使你們鬧什麽不愉快,肯定是小遠那小子犯混。”他有點無奈的笑了笑,“你從小和我們一起長大,你也知道,小遠就是小少爺脾氣。他年紀最小,一家人都寵他,長輩不必說了,就連我們這幾個做哥哥姐姐的,明面兒上鬧他玩,其實誰不是都處處慣著他讓著他保護他。眾星捧月的,小遠性子難免要任性嬌慣些。但他也單純善良,本質還是個好孩子。如果,他有任何得罪的地方,你看在我面子上,別和他計較。”

游亦航笑了,他搖搖頭,嗓音溫柔:“沒有。”他依舊望著前方,眼裏浮著日光:“他很好。”

秦灝天只當他在客套,嘆口氣:“其實我也想不通,他小時候黏你比黏我還起勁……”

游亦航截了他的話:“小遠變了很多。”

“啊。”秦灝天終於露出了點真心實意的笑意,“這些年他幫我,也挺不容易的。剛開始的時候摔桌子砸電腦,動不動就崩潰。好在也都是熬過來了,現在看著還挺沈穩的吧。說真的,我也沒想到他韌勁兒還挺強,小時候明明是個特沒主見的嬌氣孩子。” 他忍不住想起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語氣中滿是感慨:“其實我二弟和妹妹不願回家幫忙,我一點怨言也沒有,每個人都有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作為老大,這份擔子我逃不掉,至於弟弟妹妹們,我私心裏,其實希望他們都能過得自由一點。只是我從沒想過,到最後,會來幫我一起挑起這擔子的,竟然會是小遠。”

他的二弟開朗幽默,妹妹玲瓏剔透,一直都算同齡人裏偏早熟的。唯有一個最小的弟弟,蜜罐子裏長大,精神物質皆富足,全家寵愛,好像所有人對他的期待唯有永遠快樂就夠了。

誰都想一直無憂無慮,而秦灝遠曾是最有資本的那一個。

“那時候我看著小遠,會覺得他永遠長不大也挺好的,反正什麽事兒我們這幾個哥哥姐姐,家裏大人也都能給他兜著。”秦灝天繼續說道,“他回來幫我,這幾年沒少吃苦,我知道的。”他看一眼游亦航笑笑,“當年他在英國,還跟我說他不想回來了,我還答應了,結果沒想到他一畢業就回來了,比那倆沒良心的都早。”

游亦航不接他的目光:“小遠很好,不只這幾年,他一直一直都很好。”

秦灝天換了輕松的語氣:“那他這麽好,你也就別和他計較了唄?”

游亦航終於笑了,那笑卻有點苦:“我從來也沒和他計較過啊。”

秦灝天抿抿嘴:“你倆具體鬧什麽別扭,我看你不想說,我也不追問了。只是想讓你知道,航兒,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但是我們老秦家這幾個人,對你都是實打實的真當自己人。你呢,也別和我們見外,有什麽事兒都和我們說,別怕麻煩我們,昂?在我們這,情誼最重,其他都是虛的。”

游亦航“嗯”一聲,沈默幾秒,緩緩地開口,用了少時的稱呼:“老秦,我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我活了這三十年,你們幾個,一直都是我最珍視的朋友。”他的手指修長,此刻正無意識的掰著指關節,“只是有些事情,我能說的也有限,畢竟,我不能代表對方的想法。”

秦灝天會過意來:“你的意思是小遠會介意?那我——”

“老秦,小遠也大了,你從小保護他,都成習慣了。但人都有願意分享和不願分享的,哪怕對著自己的親人也是一樣。”游亦航聲音不高,卻是字字清晰,“你也說了,他現在成長了,成熟了。那,其實你也不需要做他的牽引者,你只要讓他知道,你願意做他的後盾就好了。”

“好吧。”秦灝天細想一下也是回過味來,他願意尊重弟弟妹妹的想法和選擇,不然也不會放著秦灝然和舒晴不管了,只是對這個最小的弟弟總是難免有點保護欲過剩。

看見他如疾風驟雨的成長,卻還是忍不住把他當成拽著他衣角擦鼻子的小跟屁蟲。

“你說得對。他這麽大的人了,想說什麽自然會和我說的,不想說的,我也不問了。”秦灝天似是終於作罷,迅速的拾起了趣味的話題,“哎不過啊,你和我妹,真沒戲?剛才灝然提起來,我越想越覺得不錯啊。你倆不都單身?彼此知根知底的,關系也熟,要不試試看唄?”

游亦航輕笑一下:“你也太不了解你妹妹了。”

秦灝天一聽不樂意了:“哦,我不了解,你了解啊?你這麽了解,那正好處處唄。”

游亦航知道秦灝天又上來了大少爺脾氣,他也素來不慣著,索性直截了當:“沒戲,不試,不處。”

秦灝天“嘖”了一聲,斜過來一記眼刀:“我妹條件那麽好你都不心動啊?你不會是個性冷淡吧你?”

游亦航面色不改:“你就當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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