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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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董禮貌遲遲沒等到院團關於她辭職的批覆,一直到青年京劇大賽決賽那天。

她在後臺換著戲服,師父親自替她上了妝:“緊張麽?”

“戲曲就像刻在我身體上的胎記,就算有一天我得了老年癡呆,也還會記得《禦碑亭》、《武家坡》。”董禮貌說完,才意識到在師父面前是不是該低調謙遜一點。

可惜她天生就不是內斂自謙的性子,高興與師父分享:

“我的強大自信都來自於對戲臺的掌控,事業讓我有魅力,也是我的根基和依據。”

周錫久見她眉眼帶笑,可在她的目光裏,總能見一抹陰霾。

董禮貌說著說著,便嘆了口氣:“也許,這是我最後一場演出了。”

她還記得自己是那個愛笑愛鬧、活潑開朗的人,很快強迫自己支楞起來,往好的方面去想。

“以後我還是可以唱戲,只不過是以票友的身份了。”

演出還沒開始,董禮貌已經上好了妝,起身拉開帷幕,看見站在樓梯口抽煙的蔣文明。

下一刻,喜笑顏開,朝他招了招手。

蔣文明慌忙按滅了煙,朝著她走過來。

“我原本想在這靜一靜,就回觀眾席的。沒打擾你吧?”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還是你一直都會。我就知道你私底下煙酒都來。”董禮貌直接後臺走出來,跟他一塊站在逼仄的樓梯間。

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從前跟他在北地的時候。那時候參加別人婚宴,也是在這個地方。

她把他氣哭了。

她突然想,要麽這輩子就這樣吧。

找一個自己愛的男人,然後疑神疑鬼,任由自己占有欲作祟,最後傷人傷己,變成她最討厭的深閨怨婦。

不如找個經濟適用男,因為沒那麽愛,就不會被他有意無意、若隱若現、忽冷忽熱傷到,以後分手的時候也能全身而退。

“沒有沒有。我身上煙味兒大嗎?”蔣文明作勢去嗅自己袖子,發現上面還保留煙草味兒,沒散幹凈,自覺又站遠了些。

“我不是煙癮犯了,躲在這抽煙,是想離你近點。我沒想到你過來找我,我還以為像上次一樣,根本沒機會跟你說上兩句話。只能遠遠看你一眼。”

“我——我這都是真心話,心裏話。不是故意油膩肉麻的。”想到她對甜言蜜語過敏,緊張地立即想辦法補救。

又提起小金毛的事:“狗狗要麽還是我養吧,我前頭一個綜藝結束了。下一部劇在帝都影視基地拍,在郊外莊園住,地方大,正好方便狗狗活動。”

蔣文明沒有一絲苛責,董禮貌的做法不就跟那些渣爹一樣?孩子哭了找他媽,孩子高興的時候,全家都來興趣逗一逗了。

若是指責董禮貌,先去批評那些怕孩子麻煩、不管孩子吃喝拉撒的男人吧。沒得欺負不了別人,只能對自己身邊的人執行正義。

“其實你知難而退,也是對狗狗負責任。很多鄉下人養狗,一輩子把狗拴在門口。城市養狗,直接遺棄了。不養狗的,為了施展自己愛心、去投餵流浪狗。又不給狗做絕育,導致流浪狗越來越多,病的病、死的死。”

“我是不是鐵石心腸?”董禮貌深深望了他一眼,習慣了跟小金毛自言自語,現在又開始對著墻說話:

“是不是我的缺點,在你眼裏,也是優點。”

在蔣文明的眼中,她非但不是沒責任心。而且沒遺棄狗、沒將狗一輩子栓住、徹底失去自由,反倒非常有責任感。

“既然上次過來,都沒能跟我說上兩句話,豈不是很失落?這次,何必又來碰一鼻子灰?”

“不會啊。我前兩天聽了一個相聲,樂死了我了。就是那個相聲演員說,他在說相聲之前,是當保安的,一個月工資兩千五。捧哏的問,那你不焦慮嗎?他說他不焦慮。捧哏的問,為什麽?他說因為他沒有辦法。”蔣文明不是個天生的樂天派,在董禮貌這兒,強行被磨的心態好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缺乏幽默細胞,講完,只有他一個人笑了。

“好吧,可能是我這個人有點無聊。但這場相聲真的很有意思,等你不忙的時候,我帶你去現場聽。他們是正經說相聲的,跟那些有女朋友,還賣腐炒cp的不一樣。”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辦法,便不焦慮了。”董禮貌幫他總結了一下。

又破天荒地答應了:“好啊。我離職了,隨時有時間,以後我們還可以去聽話劇。我早就想去看老舍先生的話劇了,尤其《駱駝樣子》。現在就是看蔣先生有沒有檔期了。”

“我對你永遠有時間。”蔣文明很關心她工作調動的事,又擔心自己越界問得太多,會引起她反感。

“之前網上的流言蜚語那麽多,你都挺過來了,京劇院也沒有說要跟你割席。現在你風頭無倆,他們怎麽會為了避嫌,將你踢出去?”

蔣文明每天忙自己那一攤,殘存無幾的休息時間,都用來關註她了。

模糊有一個印象,好像陳量行徹底退休了,現在是新院長走馬上任。

“是為了跟——嗯,跟陳院長共進退嗎?”

蔣文明又想起自己才得到的消息,陳量行已經辦理了離婚,他太太正面臨牢獄之災。

突然好怕她下一句會說出‘我喜歡愛豆這麽多年,終於可以跟神明在一起了,跟你分享這個好消息,祝福我吧’。

下意識想去摸煙,掩飾慌張和煩躁,怕她不喜歡煙味,生生忍住了。

“我不是私底下煙酒都來,就是有時候熬大夜場太困了,靠抽煙精神精神。我知道咖啡和茶也管用。唉我還是說實話吧,我就是壓力太大了,有時候不知該怎麽緩解。”

他是沒法跟她說的,這個圈子裏的很多人,有時候嫖//娼、艹粉、吸獨……都是為了排解壓力。而那些炮友造出了孩子就結婚,過兩年又離了。

“狗狗的事,我也想過了。我很想我全程照顧,狗狗還特別粘著你。只是狗這玩意兒,比人還能分的清好壞。你養個孩子,可能成了白眼狼。單親媽媽把她照顧長大,但是姥姥一直給她灌輸爸爸好的理論。孩子長大了,就把媽媽拋下,去抱爸爸大腿。但狗子不一樣,誰照顧它、陪伴它,它就認誰當主人。”蔣文明一口氣說了許多,直到情緒漸漸平覆下來。

“當時就是想給你買只小金毛,當安慰犬。如果一直都是我在養,就沒意義了。我想找個兩全之策,讓狗子我來照顧,但是特別親你,可是還沒找到辦法。可能是我太沒用了。”

“難怪男人都想要孩子,不光是繁殖癌,而是當爹零成本,巨大回報。女人都傾向於養貓養狗,可以低投入高回報。”董禮貌不知他在慌張什麽,忽地偏頭去看他低下去的眉眼。

“為什麽忽然妄自菲薄?”

喜歡一個人就會低到塵埃裏去嗎?

她記得他以前不這樣,既沒有男人好裝逼、狂妄自大的毛病,也沒有自卑敏感。

“只是忽然覺得很灰心,我以前想去拍戲,是為了賺錢給你買好看的包包、車子。不都說包治百病嗎。結果現在錢沒有,時間也沒有。把自己搞得特別累,還影響心情。每天都忙,又不知道在忙些什麽。”蔣文明說完,那勉強的苦笑,成了董禮貌的一面鏡子。

不知是不是風吹過長廊,讓她發現他許多益處。

他剛剛站在那兒抽煙的時候,格外英氣逼人。不知是不是紅氣養人,長期戴著面具行走,就跟型男融為一體了。

她以前倒是沒發現他這麽好看。

“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蔣文明有幾分不解。

“我不是為了跟老男人共進退,就是以前事業心太強,用力過猛,現在想躺平當嬌妻。”董禮貌回答他之前的問題,又問了一句:

“我現在危機解除了,那你之前為了救我,發的官宣公告,要不要刪除?”

蔣文明沒有告訴她,自己為了她,得罪了師父。

只說:“不管是發,還是刪,都會引起震動。我得需要跟工作室商量一下。你著急嗎?如果不急的話,給我點時間。不過你放心,如果你需要找男朋友,我可以盡快草擬出一份分手通告。”

反正娛樂圈裏結婚離婚就跟玩兒似的,那他交往再分手,應該沒什麽吧。

臺上鑼鼓在催著,師父在身後清咳了一聲提醒:“徒弟,上上臺了,別讓戲迷等。”

“等就等了,民國那些大角兒最愛擺臭架子,一點都不像後代人營銷出來的敬業。喜歡拿喬,常常讓戲迷等半個多鐘頭。”董禮貌一口回絕了師父,因為她還有話說完。

她心裏也有底,京劇不像流行歌曲,伴奏一切就得開口。京劇都是文武場面盯著臺上的角兒開口,跟著拉胡琴。

“你就不怕粉絲質疑你,說你之前跟我的官宣是假的?你欺騙大眾,從而掉粉。”董禮貌還沒說公司會不會對他進行一些處罰。

羊毛從來出自羊身上,蔣文明扛票房就得養活一堆人,替他善後自然得從他身上壓榨。名利場沒人做慈善。

“沒事兒,粉絲又沒你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就好。”蔣文明說。

董禮貌忽地湊近了些,從前沒發覺他這麽高,仿佛忘了北地男人大多很高。在男明星普遍謊報身高的娛樂圈,蔣文明簡直鶴立雞群,跟他搭戲都不好找女演員,連模特也得穿高跟鞋。

她踮起腳,在他側臉小啄一下,輕描淡寫一句:“那就讓官宣變成真的吧。”

董禮貌還想跟他說,以後遇見事不用自己扛,可她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已步步生蓮的走上了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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