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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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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永

紀湫將自己的位置共享到群裏後,又回覆了一些消息才將手機收起來。擡頭才發現旁邊有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她。

紀湫被嚇了一跳,低聲驚呼,叫完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口罩,確認偽裝沒有敗露,才撫著胸口緩緩舒了口氣。

那小男孩或許是看得太認真,反倒被紀湫的驚呼嚇了一跳,大叫著向後跳去。

驚叫落下,從小男孩的背後傳來一聲著急的問候:“小理啊,怎麽了?”

紀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個步履蹣跚、頭發半白的七旬老太笨拙又焦急地小跑著,但實際的速度卻是力不從心得慢。

被叫作“小理”的小男孩看起來應該剛上小學,人小鬼大,即使被紀湫的動作嚇到,但一聽到老人的呼喊,立馬“噔噔噔”地跑回去攙扶著老人,甩得背上破舊卻幹凈的書包左右亂晃。

小理跑回老人身邊安撫:“奶奶,我沒事,只是被人嚇了一跳。”

看到小孫子安安分分地回到身邊,老人因為驚叫懸著的心才放下,語重心長地念叨:“叫你慢些跑,註意看路,是不是撞到人了?”

被冤枉的小理急不可耐地大聲辯駁:“沒有,我才沒撞到人,我只是看這個大姐姐一直擋在路中間不動,想看看她在幹什麽,結果反倒還被大姐姐給嚇了一跳。”

老人聽著小朋友的辯白,微微瞇著眼睛看向前方,這才註意到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個人。

被指控的紀湫看了看周圍,見自己確實是擋住了路,隔著口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連忙退到路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老人在孫子的攙扶下,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努力地瞇眼覷著紀湫:“沒事,小理這孩子沒打擾到你吧。”

老人通過模糊的視野勉強看出紀湫的打扮穿著幹凈體面,即使臉上戴著東西捂著臉,光是看那一雙露出來的眼睛,就覺得這女孩子漂亮得緊,與這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於是好心地多問了一句:“小姑娘,你這是走錯路了嗎?”

面對陌生人的好心,紀湫心懷感激:“謝謝婆婆關心,我想我應該沒走錯。我是來找人的,只是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這裏。”

雖然沒有看見紀湫的臉,但老人的心裏已經默認紀湫是個俊俏姑娘,又見她這麽禮貌,頓時心下歡喜,也想著幫幫她。

“找人啊,不知道找誰啊?老婆子我一直住在這,周圍有哪些人多少都知道。”

紀湫見老奶奶這麽熱情,又是個熟知周邊的本地人,心想或許可以先打聽一下黃玥的情況,以免跑空。

“謝謝婆婆,那您知道黃玥嗎?她是不是還住在這裏?”

聽清楚紀湫詢問的人,老人驚訝地瞪大了渾濁的雙眼,就連一直好奇看著紀湫的小理也一臉意外。

“你找我孫女兒啊?”

得知女孩兒是來找自己孫女兒的,老人的熱情更盛,一個勁兒地邀請紀湫到他們家坐坐。

“小玥還在外面呢,還得一會兒才回來,你要不先來我家坐著等等?小理啊,你把鑰匙拿著先上樓,倒點水,還有前兩天從超市買的餅餅兒拿出來,招待下客人。”

老人一邊說,一說撩起上衣,從褲帶裏邊掏出一根已經磨出毛邊的繩子,繩子的一頭拴著一把鑰匙。老人的頭低得快把上半身對折起來,費力地解著繩結。

面對老人異常的激動,紀湫有些受寵若驚,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同時又驚訝於老人的不設防,她就不怕她是個外人嗎?

“婆婆,不用這麽麻煩……”

然而老人根本聽不見紀湫的勸阻,兀自激動地將鑰匙交給小男孩,一邊拍拍小男孩的肩膀,一邊催促著小男孩先上樓。

小理接過奶奶遞來的鑰匙,表情覆雜地看了紀湫幾眼,轉身跑上了樓。

老人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拽著紀湫的手勁卻很大,生怕紀湫跑掉。

而被老人拽著胳膊的紀湫不好抽手,生怕一個動作掠倒老人,只能仍由老人拽著走,用另一只手扶著老人。

“呃……謝謝婆婆,婆婆小心點走路。”

老人原本沈重的腳步也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喜悅變得輕盈了幾分。

老奶奶一邊拉著紀湫,一邊說:“孩子啊,你是小玥的朋友吧。這還是第一次有小玥的朋友到家裏來玩,小玥這孩子啊,這兩年也不知怎麽的變了性子,一直獨來獨往的,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其實很想有朋友能來找她。”

從老奶奶的口中得知故人的近況,紀湫感到意外。

“婆婆,小心臺階。”

“欸,好。小姑娘真心善啊,小玥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老人一手把著欄桿,一手扶著紀湫。每上一層樓梯,紀湫都能明顯感覺自己的手上一重,好似老人上半身全在用力拖著自己的雙腿上樓。

“小玥在附近的超市上班,本來得到晚上九、十點才回來,但你來得巧,她今天請假,應該快要回來了。”

上班?紀湫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詞,嘴比腦快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她沒有上學嗎?”

隨後反應過來自己這麽問不太好,但話已出口,如覆水難收。

原本高興地跟紀湫聊自己孫女兒的老人聽到了紀湫的問話,難得地換上了一副憂愁的面孔:“唉,本來是該上學的,終究還是我們耽誤她了啊。”

這邊的樓房都不高,只有五六層,而黃玥家就住在頂樓。

黃奶奶安頓好紀湫,就端著一小簸箕的菜出去打理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兒。

紀湫坐在狹窄的客廳,姑且算是客廳的地方,捧著一杯白開水,借著窗外昏暗橙黃的夕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一二十平米的房間內部。

從老奶奶的講述中,紀湫已經大致了解了黃玥的家庭情況。

黃玥的父母都是做零工的,收入微薄,卻要養著一家四口人。即使如此,黃爸爸黃媽媽也支持黃玥去隔壁市的音樂附中念書,不管高昂的各種費用,只是因為黃玥喜歡唱歌,而且唱得還不錯。

紀湫想起黃奶奶在說起黃玥從小就得過不少老師的誇獎,還拿了好幾次學校歌唱比賽的獎時,臉上浮現的驕傲神色。看來黃玥一家都很支持她的選擇。

只是在黃玥外出上學的三年裏,黃爸爸黃媽媽意外有了黃理,但他們都不忍心打掉這個孩子,於是本就生活拮據的小家庭變得更加不堪重負。直到勉強維持黃玥念完高中後,黃理也快到該進幼兒園的年紀,黃玥不願意父母為難,自願放棄上大學的機會,留在家裏幫忙賺錢。雖說上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但不知是過盛的自尊心作祟,還是害怕償還不起這筆高昂的費用,總之就是任由上學的機會流逝。

紀湫想到自己在音樂附中認識黃玥的那三年,每一年黃玥都會申請貧困補助和獎學金,時常找老師問勤工儉學的機會,而她在學業上的表現確實算得上名列前茅,她的音樂才華也確實讓人驚艷,而且為人還很友好又低調謙遜。所以在高二下學期的一次比賽裏,紀湫才會幫她修改樂譜,但也是因為這件事,才產生了後來的變故。

房間裏,不只是紀湫在借著窗外的殘陽看東西,趴在窗邊的黃理也在借著這微弱的光芒埋頭寫作業。只是從他頻頻回望的小動作裏可以看出,他並不專心。

黃理心心念念著桌上擺的散裝餅幹,生怕紀湫給吃完了,想得作業什麽的完全寫不進去。但紀湫畢竟是客人,姐姐教過她,做人不能太小氣,尤其是家裏有客人的時候更應該落落大方。於是,黃理總是寫兩個字就悄悄摸摸地扭一下頭,裝作是在活動脖子,實際是在借機瞥瞥餅幹還剩多少。

別說吃一口,就連碰都沒碰一下餅幹的紀湫就算想忽視黃理的“監控”,也實在抵不住小孩子赤裸裸的“小心機”。

她趁著黃理又一次“活動脖子”時,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小……弟弟,寫作業挺累的吧,要不來吃點餅幹?”

被抓個正著的黃理心虛了一下,但見紀湫好像並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又暗暗松了口氣,然後想了想,順著紀湫給的臺階,把作業從窗臺挪到了桌子上,還特地調整了個方向可以正對著窗臺,一點殘陽餘光都不浪費。

黃理看了看紀湫,從袋子裏摸出一個黃綠色包裝的餅幹,小心翼翼地撕開,生怕發出一點偷吃的聲響。撕開包裝時,有一些餅幹碎屑掉了出來,黃理也一點一點用指尖粘起,抿進嘴裏。

紀湫從來沒吃過這種一看就很廉價又油膩的餅幹,也從沒這樣像珍惜糧食似的珍惜過掉落的餅幹碎屑。再一看整個房間裏昏暗的光線,一時有些思緒覆雜。

“你寫作業會不會看不清,我幫你把燈打開吧?”紀湫看到了進門處的開關,作勢想要起身。

黃理趕緊攔住她,說:“現在還有太陽光,開燈很浪費錢的。”

紀湫的臉色變得有些難解,可是在這樣的光線裏寫作業很容易近視的,而且只是一顆燈泡又能多用多少電?

是的,房間裏所謂的燈,其實跟紀湫在外面見到的路燈一樣,都只是一顆裸露在外、沒有燈罩的電燈泡。

見紀湫一時間頓住,黃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但他有想不通自己有什麽說錯了,於是只能埋頭如倉鼠般,小口小口地含著餅幹輕輕地咬,像是為了防止又有餅幹碎屑掉落,又像是不好意思制造出太大的聲響引人註意。空出的右手則還在一筆一筆漫不經心地完成著課後作業。

紀湫本來也沒打算關註小學生寫作業,但無奈小孩子盡管很小心,但牙齒與餅幹摩擦時總還是會有“沙沙”聲響。反正也沒其他的事,紀湫便幹脆看著黃理這副小孩子才有的稚趣行為,開始發呆。

看著看著,她發現了一點不對勁,怎麽黃理用來抄大字的不是本子,而是一張一張零散的紙,而這些紙也都不是幹凈嶄新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些符號。

紀湫越看越眼熟,於是開口:“你是在用什麽紙抄東西啊。”

聽到紀湫這樣問,黃理躑躅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這些都是我姐姐用過的,叫什麽……草稿紙,我……可不是在用它們寫作業啊,我只是在練字,我姐姐說我的字太難看了,要好好練字,用草稿紙也不會浪費。”

“可以給我看看你姐姐的草稿紙嗎?”

黃理把餅幹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從下面摸出一張只有草稿的“幹凈”的草稿紙遞給紀湫。

紀湫接過草稿紙,低頭看了起來,上面的確是記著一些音符。紀湫看著音符,嘴裏輕聲哼唱,雖然只是片段,但確實是紀湫從沒聽過的曲子。只是在紀湫看來,這樣的譜曲,就只是高中生突發奇想隨便玩玩的水平。

黃理聽紀湫哼出了只有他姐姐才哼過的曲調,瞪大了眼睛看著紀湫:“姐姐,你怎麽會哼這個,你果然是我姐姐的朋友嗎?”

紀湫想到了什麽,問黃理:“聽你這麽問,難道這首歌只有你姐姐會哼?”

黃理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姐姐會唱,但我只聽我姐姐唱過,而且我姐姐每次對著這些紙哼歌的時候還會在上面亂寫亂畫,然後再對著這些紙哼歌又是不一樣的調調。我問過其他人有沒有聽過這些歌,但不知道是我問的人不對還是我說的不對,反正都沒有人知道我姐姐哼的是什麽。”

聽黃理這麽說,紀湫一時無言。她拿著手裏的樂譜,拿著也不是,放著也不是。

她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份樂譜的音樂性。以她開始從事音樂相關工作的專業角度來說,這份曲譜普通至極,沒有任何的記憶亮點。但從情感上,她很不想承認這份曲譜出自她所認識的那個曾驚艷過她的音樂天才之手。

正當紀湫還想從黃理這裏打聽一些黃玥的事時,客廳的門突然被打開,又迅速地關上,好似門外有什麽洪水猛獸。

紀湫和黃理紛紛向門口看去,看到那人的背影,黃理興奮地叫了起來:“姐姐!”然後噔噔噔地跑去門口迎接。

黃玥看起來明顯是一路跑進家門,從背影都能看出她累得還在調整呼吸地喘氣。盡管如此,聽到黃理熱情的呼喊,黃玥也還是換上一副溫和的笑容,卻在轉身看到客廳裏坐著的人,僵住了臉。

紀湫與黃玥對視,知道自己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就來找她的行為十分冒昧,又或許是因為兩人太久沒見,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是曾經認識的模樣,於是紀湫有些尷尬地打著招呼:“……好久不見。”

黃理看不懂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只知道自己最喜歡的姐姐在外累了一天終於回來了,只管高興地抱住姐姐的腰:“姐姐,你終於回來啦!有朋友來找你哦!”

而面對不請自來的意外訪客,黃玥除了驚訝,更多的還是不知所措。她實在是沒有做好任何準備面對昔日的好友,只能借著蹲下身回應自家弟弟的問候,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而被忽視的紀湫只能悻悻然地收回自己打招呼的手,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逢也是有些手足無措。

黃玥和自家弟弟寒暄幾句後,牽著黃理往桌邊走,一路上根本不敢直視紀湫,兀自在內心暗罵:她在路上見到FFT另外三個成員時,怎麽就沒想到紀湫已經來了呢?

就在幾分鐘前,黃玥一邊輕車熟路地穿過樓棟群間的小道,一邊瀏覽著網友們對於疑似FFT女團現身本市車站照片的討論。

“我在車站看到這三個人好像FFT女團啊,【圖片】【圖片】。”

“沒聽說FFT女團在這邊有什麽活動啊。”

“樓主,你這圖拍的個啥,這能看出來什麽?”

“據我刷了n遍FFT女團的舞臺所煉就的火眼金睛來看,應該就是她們。”

“怎麽只有三個人啊,另外一個人呢?”

“紀某不是出事了嗎?現在肯定要躲風頭啊。”

黃玥本來只是抱著看客的心態圍觀網友的發言,畢竟那個圈子距離現在的她而言實在太遠,只是在看到“紀湫”兩個字時,平靜無波的心湖會泛起一絲漣漪。

直到她走到自家樓下,看到迎面走來的三個人,像是在比對著尋找什麽東西,但穿著打扮和她手機上的圖片一模一樣,她直覺有什麽事將要發生。

在其中一個人註意到她並轉腳向她走過來的時候,黃玥迅速低下了頭,裝作沈迷於手機內容沒聽到那人的招呼,快速走近了自家所在的樓棟。

一進樓道就飛奔起來,雖然知道那三個人不可能會追過來,但身體總是會有不聽腦子指揮的時候。

只是沒想到,剛躲過“豺狼”,卻早已被“虎豹”偷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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