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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新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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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新月(5)

董明月大概是在說笑,我一個常居閨閣,不怎麽出門沒什麽見識的姑娘,怎麽能學得管財。

就算學了,又有何用?

難不成董家三個兒子一個閨女不用,那也有董夫人撐著,如何輪得到我這二姨娘去管。

因此我同董明月對視一眼便移開了。

“不學,不學,安成尚且學得哭天喊地,我不行的。”

“沒試過談何不行?”董明月的嗓音低沈,帶著些循循善誘之意,“我知道阿如你是聰慧的,定能一學就會,一點就通。”

說得好聽。我撩起眼皮睨她,

“你倒把我架得高,若我真答應了你,豈非要為了這個聰慧的頭銜,學不會也得學會了?你要想做先生,去做安成的。”

我說著快走幾步越過她,按捺內心情緒,錯身過去才輕輕呼吸兩個來回。

“明月,新華百貨這個擔子不會落到我頭上。”我只是個普通的卑微的姨娘,罷了。

身後的腳步聲悉悉索索,停頓半晌才跟過來,輕柔軟乎地像踏在我心尖兒上。

“多學學總歸沒錯。不然日後留作傍身也可啊。”

“傍身?”我捏著絹子的指腹摩梭幾下,笑道,“我這不都傍上你們董家這棵大樹了嗎,哪裏還要什麽傍身之計呀。”

“那尹叔叔他……”

我停了腳步,側身瞧她,“是尹伯伯,明月你別叫錯了輩分。”

“輩分?”董明月頓了頓,突而唇邊綻開抹笑,“那董老爺子還比你爸爸低一輩,要喊他父親了?”

簡直不可理喻。我瞪她,“你開什麽玩笑。”

“是你先同我講輩分的。”

“但董老爺是老板,哪有老板比下屬低輩的。”

“那我還有個七歲的小舅舅呢。”董明月狡黠眨眼,“但我也不管他喊舅舅呀。”

我一楞,“那你喊他什麽?”

“兔崽子。”

……

我被她這繞來繞去的嗆得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只覺得往日裏媽媽教我的那些禮儀教義在面前這個耍無賴的姑娘身上,半分不起作用。

“你當長幼尊卑都是空話的嗎?”

“那倒也沒有。”董明月咂咂嘴,眼珠子往邊上轉了一轉,再偏著頭轉到我身上,低低一笑,“只是這董家家譜上,也沒我呀。”

“我是董夫人領回去的,管別人做甚,我只想著她也就夠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輕輕的,像水珠滾過油葉片那般,連水痕都沒留下個一星半點,偏我看不過這水落得悄無聲息,便拿心口的湖泊去接。

平白起了波瀾。

“為何沒有你。”我蹙眉,“非得血緣親才是親嗎,非得親生女才能入家譜嗎,這董老爺子真是迂腐。”

董明月微張著嘴輕“啊”一聲,“我以為你要說,不入家譜正常呢。”

“我看起來很迂腐嗎?”我瞪她,“生恩養恩不都是父母恩,他們養了你,老了得你盡孝,偏還捏著個假大空的家譜不填你名,倒得人鉆了空子戳你脊梁骨,說你是外人,豈不過分?”

董明月唇動了動,似是要講話,但我氣上來了,沒給她機會。

“我就說怎麽那些個股東個個曉得你不是董老爺子親生,原來竟是家譜這事兒給人曉得了,你說說,你回來沒名頭的也幫了不少忙,董老爺子他怎麽就眼盲心瞎了?”

“阿如,你……”

“不對,我覺著還是不對,家譜這東西,若不是你說,我也不曉得,如此隱蔽私密的事兒,那些股東怎麽知道,肯定是有人往外傳的。”

我兩手交疊,拇指輕輕敲著,看董明月一眼,又看她手上的雨花茶葉一眼,“是董老爺子嗎?”

“這……”

“應當不是。”我偏過身子,邁了兩步,“也不會是董夫人,那就只剩兩個人了。”

“大少還是二少?”

空氣凝結好一會兒,董明月突而笑出聲來,軟乎乎地像貓爪子上的肉墊,輕輕觸了下我的鼻息。

我不自覺屏住呼吸。

“阿如,你還說你不聰慧。”

董明月三歲上,鄉裏鬧饑荒,便隨家人逃難北上,聽她講如今雖沒什麽兒時記憶了,但當年扒樹皮啃,挖泥草果腹,甚有同鄉人生食嬰孩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而她的家人,不過也就一個大姐,是流浪兒裏認的。董明月出生就是棄嬰。

她同她的大姐一路顛沛,終抵北城,但數月來的奔波,還是讓這個只有三歲的小姑娘病倒,發起了高燒。

董明月說到這時,嗓音難得地喑啞下來,像沙地上滾過一般。

我知道,那些難以說出口的事實蘊含著她怎樣的苦痛,可憐三歲的小明月,大概不曉得一夜之間自己的大姐去了哪兒。

她或許會憂心大姐出事,或許會難過大姐棄他而去,或許會在董夫人將她領進又寬敞又舒適的董家時,想一想,若大姐也能一起該多好。

董明月說,大抵是她的眉眼與夫人有些像,又在那樣戰亂的日子裏狼狽委屈得像一條小狗,董夫人起了惻隱心才收養了她。

董夫人有三子,大兒精明卻好爭強,二兒儒雅卻頗善妒,只有小兒子,楞頭青一個,且與她同齡,還能玩到一塊去。

因此董明月在董家的日子好過又沒有那麽好過,在她展露天賦本領前,一切尚能過得下去,直到一次董老爺子查問大少的珠算課時,董明月打了岔。

那會兒她五歲,哪裏懂得什麽守拙藏鋒芒,見董老爺子責備大少後,一頭撞了上去,先把題目解了個透徹,還大言不慚這題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哪需算盤。

董老爺子很是驚訝,驚訝過後便起了培養她的心,反觀大少,眼見風頭被搶,便因此心裏長了根刺。

這根刺,一長就是二十年,隨年月愈發鋒利,能割斷喉嚨捅破心臟。

後來,董明月由董夫人送了出去,為求學,也為學成歸來能更好的經營新華百貨。

董明月說,她很清楚,她只是董老爺子為自己兒子造就的一把趁手工具,她這輩子不會是董家人,死也不能入董家墳。

太陽開始往下滑落,從樹梢頂掉到樹幹,光線卻不願隱於底下,偏要黏附在外頭,好似能再多留一寸也值了。

倦鳥歸巢,游魚潛底,我望向天邊最後幾縷日光,眼見著它盡數沒入地底,才側身向董明月。

“董先生準備何時教我管財之道。”

她詫異望來,燦然一笑,“趕早不如趕巧,今日可好?”

半晌,“當然好。”

董明月真真做起了我的先生,她將帶回來的那些書本資料一股腦搬進了我的房間,但上頭的洋文,我光是看一眼頭就大了,立馬想反悔。

不過董明月是下了決心的,見我擺手,先一把握住,叫停我要說的話,又把那些書搬了回去。

第二日,一小本譯成漢字的書靜靜躺在我的桌上。

用心良苦。我一陣唏噓,笑著嘆了幾口氣,坐過去翻看起來。

從珠算起,到銀行監管止。

我問,董家經營最大產業不過百貨超市,為何要學銀行。

董明月卻說,新式銀行的崛起指日可待,早晚如雨後春筍一波波冒起來。

她說這話時眼裏閃著光,信誓旦旦,胸有成竹,我見了不自覺也得了點鼓舞,但細細想過卻仍然憂心。

銀行這樣龐大的體系,觸及國本,就算辦起來了,莫說資本家的帽子扣得更緊,一朝一夕,傾覆容易,翻身難。

我將這些想法講給董明月聽,她眉毛挑得老高,一個勁說,自個兒的教學簡直太有成效,該去辦個書塾。

我剜了她一眼,“那你教別人去。”

“錯了,錯了。”她打著哈哈過來拉我,掌心的溫熱便隔著外衫浸進來。

我忙不疊抽手,再對上她目光時,那雙眼沈涼,直直看進我心裏。

“避不開的。”我問,“一定要辦?”

半晌,她點頭,董老爺子一定要。

好吧,好吧。我沈了心,勾下頭,那便辦吧。

反正有董明月在。

整整半年,除卻必要的外出,我大半時間窩在房裏啃董明月一字一句譯出來的文字。而董明月,則白日在外管理應酬,夜晚與我同住為答疑解惑。

孫姨說,董小姐近來都不粘夫人了,倒越來越喜歡我這個二姨娘。

小翠則時不時尋我,問我什麽時候董小姐能再做那些個新鮮吃食來嘗。

我不置可否,只在董明月在時,拿這些話來消遣打趣她。

起先說一次兩次,董明月不曉得回什麽,後頭說多了倒反來將我一軍。

她說,確實喜歡,喜歡得緊。

又說,怎麽沒做,都做給我吃了。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最尋常的語調,最尋常的喜愛之情,經她柔潤的嗓子說出,清淺得像風,吹過無痕,卻結結實實在我心上撥了一把。

蕩出餘音回響,纏綿不絕地在耳邊重覆。

喜歡,喜歡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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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新式銀行,什麽金融,我胡謅的,我不懂這些,寶們看個樂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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