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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新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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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新月(3)

董明月就是這樣,平日裏看起來是個與人好相處的樣兒,遇誰都能樂呵呵說上兩句,但到了正事上,便換了個模樣。

例如現在,那位花白頭發老翁大約是被她的氣勢唬住,覺著大庭之上被下了臉面,立馬吹胡子瞪眼起來。

董明月不肯示弱,卻也不同他打嘴仗,單從賬目營收上直指老翁管理區域。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董明月,雖懶散靠在椅背上,周身卻無半分懶散之意,倒氣勢淩人,嘴裏說出來的詞匯我聽不懂,但從老翁愈白的臉色看來,定是字字戳到人肺管子上了。

半刻鐘時間,沒有人搭話,我瞥過董老爺神色,見他亦無阻止之意,想來這場桌上仗也是他意料之中。

又過半晌,老翁終於無話可駁,瞪著眼半天,只剩那挺得向後彎折的脊背昭示著他的立場。

“我說句不該說的。”他的眼神飄忽一瞬,似是看了董老爺一眼,“董小姐畢竟是外人,這事還得考慮考慮。”

外人?

誰是外人?

我驚異看他,餘光掃過董明月,她的眉頭微蹙,唇張了張,最後還是閉上了。

“稟生。”董老爺終於發話,“你這話說得欠妥當了。”

場上靜默了會兒,那老翁又仰了仰頭顱,才塌下脊背,“是,話是不該如此說,但理是這個理啊,哪怕董老爺您說讓三少來歷練歷練,也好過董小姐這個女娃子吧。”

眾人目光頓時轉向一側撐著腦袋看戲的董三少。

“啊?這……”董三少局促起來,坐直了些,撐腦袋的手搖擺半晌,落進桌下。

大抵是氣氛愈加凝結,董老爺突而樂呵一聲,“好了,今日會開得也夠久了,說起來今兒請各位來是給咱明月過生辰的,別正事兒忘了做。”

眼見話題扭轉,董三少眼睛轉了轉,立馬幫腔,“是啊,是啊。”

一場爭鋒相對就此落下帷幕,我尚還腦子渾沌著,那群方才還漲臉各自心懷鬼胎的股東們便個個笑開,順著話頭往下說了起來。

當真是變臉快過翻書。

揣著這樣的驚嘆,我環視一周,目光定在還安坐不動的董明月身上。

她的神色無常,只是頭微微勾著,散下的碎發擋住了那雙熠熠的眼睛,顯出幾分落寞出來。

我不禁去想,她難過了。

我想對她講,她不是外人。

但沒有這樣的機會,我只能隨著董老爺同董夫人一起,走向那個本屬於她的蛋糕。

無人在意第一刀是否壽星切,亦無人關註坐在座位上安靜的董明月。

那日過後,也不知董老爺如何想的,這統賬之權到了最後還是沒有交給董明月,而是真給了董三少。

對此董三少很是不解且惱煩,常在無他人在時向我抱怨,先說賬目繁瑣資金龐大需得小心計算,再說董明月暗中幫他些許才能不犯差錯。

說到最後,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董老爺真是老了,人老了眼睛也瞎了。

可能吧。我想,但直覺不會如此簡單。

在董三少急得焦頭爛額之際,董明月反而不像先前那般忙了,至少同我在一處時不會還惦念著那筆帳算漏了,哪個數目又對不上。

兩個月時間,她每日不是約我逛街,便是去廚房跟孫姨搗鼓些新奇菜式。

煎炸煮炒,什麽把土豆切條了炸來配番茄汁吃,或是一整塊牛肉丟進鍋裏煎,完了再蘸一種黑乎乎的醬汁。

看起來十分奇特,經她擺盤完又很是精美,我從起初的旁觀不敢一試,到了後頭竟有些念著那滋味。

只是這些玩意兒董老爺吃不了,董夫人不愛,大少二少不住家裏,三少又沒空品嘗,就剩我一個又閑又好奇的。

若饞了便要董明月做,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我第三次說不用我不吃,卻又被董明月追問緣由時,吞吞吐吐才搬出來這套說辭。

“這有什麽?”她偏了偏頭,“做了又不止你一人吃,孫姨,小翠她們都吃的呀。”

那倒是。我想著,沈默片刻,“我擔心你累著。”

“你在講什麽鬼話?”

我楞了楞神,看向她。

“那自然是我想我願意才做的啊,若真是累,我何必去問你要不要吃,自個兒不做不吭聲不就好了?”

半晌,“你說得有道理。”我頓了頓,“但我仍是不好意思,你做了許多吃食給我,我卻沒什麽贈你的,心裏過意不去。”

董明月停住了,眼睛一瞬不眨地註視著我,好一會才說:“難不成別人予你什麽,你都要想還些什麽回去?”

“有來有往,自是禮教。”

董明月又不吭聲了,就站在那裏看我,她的眼神過於覆雜,我讀不懂,便側過臉不與她對視。

頭頂的天花板“咚”一聲,接著傳來董三少崩潰的叫聲,陡然打破我同董明月尷尬的氣氛。

相視一笑。

“你……”

“我……”

我跟她同時開口,又停住,我抿了抿唇,“你先說。”

“我方才想起來有件事,可能需要你陪我走一趟。”董明月笑了笑,“不知你明日是否方便?”

“當然。”我學著她一貫的語調說了這兩個字,“隨時方便。”

我的拿腔作調應是學得十分像,因為我看見她唇角的弧度綻開了,繼而額頭被點了一下。

指肚的溫軟一觸即逝,我不禁往後仰了仰,對上她含笑眼,不知怎得耳廓開始發熱,就連眉心中央那塊被蜻蜓點水一下的皮膚也變得滾燙。

“你要說什麽?”她問。

“啊?”我匆忙回神,吸了兩口氣才道,“我是說,安成他大概又遇上難題了,你要不要上樓去幫幫他?”

話落,董明月的臉色立時古怪,上下將我掃視一通,嘴皮子一碰。

“你還喜歡他?”

“?”我迷惑,“怎麽這麽問。”

“不然你為何叫我去幫他。”

“是他同我講的許多時候你幫他理清才沒出差錯,這不是幫他,是幫咱們董家不是嗎?”

董明月冷哼一聲,“他倒什麽都跟你講。”

她的氣來得簡直莫名其妙,我瞪著眼看她,也不知道說什麽了,腦筋轉了好幾通,最後冒出來一句,“我想吃土豆泥。”

話說出口,我就楞住了,她也楞住了。

靜默一會兒,她笑出了聲,“要不要加芝士呀?”

腦子裏頓時湧現出那黏糊的乳白色長絲,鹹甜軟糯,足可以拉到我半個手臂長,面上一喜,“要多多的加。”

於是那日,我吃到了比曾幾次更飽滿的芝士,表面焦香,內裏柔軟,底下鋪滿了鹹香的土豆泥,其中甚有香菇火腿丁。

香氣直沖天靈蓋,我不住地誇董明月,吃完了才後知後覺這整整一碟子她沒嘗一口。

在愧疚感剛爬上胃,就被她輕飄飄一句話又打了回去。

她說,本就是對明日要我陪她一同的謝禮,不必在意,好吃就行。

好吧,她這般說,我再客氣過來客氣過去就顯得虛偽了。

也因為這,我對到底要去做什麽更加好奇,但不論我怎麽問,她緘口不言,只說明日去了便知道。

真是讓我貓爪子撓心,硬撓了一晚上。

所以第二日當我頂著碩大兩個黑眼圈站在她面前時,她的臉色一凜,“你沒睡好?”

我擺手,“沒有,你的事要緊,走吧去哪裏?”

“當真沒有?”

“沒有,沒有,快走吧,我實在好奇你有什麽是需要我陪你一起的。”

“原來是因為這。”

董明月“嘖”了聲,打量我番,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一般,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也不再多說,而是前頭領路帶著我出了門。

正值深秋,早晨的風吹來是幹涼的,使得眼睛澀,又配著長街落了大半枯葉的枝椏,無端讓人瞧出幾分淒涼來。

但這淒涼皆被我身側的董明月擋走大半,她手上捏了倆包子,還端著杯熱豆漿,邊吃著,還不忘將我同她的位置調換個個兒。

“這車夫怎的不看路往人身上撞。”她說。

我楞了半晌,回頭看一眼早過去了的黃包車,應是個空車,在人流量尚還不足的街上跑得快,卻搖搖晃晃。

像一葉孤舟。

“大抵是趕著去鬧市區蹲生意吧。”我說,咬了口手裏的燒賣。

身邊人沈默了,好半天,“是苦命人。”

我不置可否,視線內突然出現只手,纖長的手指握在杯壁上,裏側微微發紅。

“喝一口,暖暖。”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卻被躲開,“我拿著,你喝就行。”

猶豫再三,我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手,湊過腦袋上去抿了一小口,滾熱的豆漿順著喉嚨往下,五臟六腑逐漸回暖。

“謝謝。”我說。

董明月沒有回應,而是再次擡腳往前走。

走過長街,鉆進胡同七彎八繞,太陽爬上樹梢頂,董明月停在了一處茶館前。

七八階石臺階往上,左右兩根石柱子提了“以茶會友”“借玉揚名”倆詞,頂上牌匾“香玉茶館”四個大字娟秀。

“茶館。”我問,“來這裏做什麽?”

董明月回頭沖我一笑。

“買玉,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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