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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嬌矜(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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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嬌矜(26)

大概對於宋月這樣保守的古人來講,睡了就是在一起,互許終生了,往後幾日她都沒再說些什麽令人聽著就羞的話。

日子風平浪靜,直到陪同劉姨去看小星的日子。

陵園很大,我由她領著在裏邊七彎八拐,最後停在一顆矮樹下。

劉姨蹲在一座石碑前正往臺面上擺水果,我們頓了腳步,走過去。

“劉姨。”

宋月喊了一聲,也蹲下把袋子裏最後一個蘋果放上去,扶著劉姨起身。

“哎,來啦。”劉姨笑著應聲,頭轉過來看到我時,面上閃過詫異,“這,這是暖暖呀,今天也來看小星嗎?”

小半年不見,劉姨本就略顯佝僂的背更彎了,鬢角冒出幾縷花白,頭發梳得很緊想要精神些,但面色疲憊盡顯,像老了許多歲一般。

我將手中的花遞過去,“是呀,上周宋月問我有沒有空,一塊兒過來。說起來我也好久沒見劉姨了,最近還好嗎?”

劉姨接過花插進旁邊的小花筒,再直起身時扶住了腰,“挺好的,挺好的,小星走後我把店關了在小區樓下盤了個小賣部,這會兒倒比先前清閑許多。”

“怎麽關了?”我問道。

“一個人忙不過來呀,況且也沒那麽大開銷了,我一個老太婆,過得下去就行。”

劉姨說這話時看著碑上的照片,眉眼放松,連帶著眼角細紋亦松展著,她看了一會兒,蹲下去掏香燭。

“這陵園不讓燒紙錢,咱點個香燭陪小星說會兒話,待會我去門口集中點給她燒。”

打火機響了兩聲,劉姨一邊念叨著“平平安安”,邊將香燭點燃插好。

最後擺上平臺的是個老式奶油小蛋糕,用塑料花籃裝著,頂上擠了朵鮮艷的小粉花。

“這是小星小時候過生日吵著鬧著都要吃的小蛋糕,那會兒我實在拗不過她,又嫌外頭的做的不幹凈,就自個兒學著做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這手藝還在。”

“是,小星肯定喜歡。”宋月應著話也跟著劉姨席地而坐,還不忘扯了塊兒塑料袋,拉我一起坐下,“劉姨這花做得真好看,能否哪天教教我?”

“哎,說什麽我教你,你發朋友圈那蛋糕我看了,比我做的不知道好看到哪裏去,就你說些好聽的來哄我。”

宋月笑了笑,劉姨接著說:“要是小星能有你一半聽話懂事就好了,唉,算了不說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突如其來的嘆氣將氣氛拉向憂愁,我像個木頭人般坐在宋月旁邊,看劉姨傷情,想說點安慰的話,偏偏絞盡腦汁,不知道怎麽說。

宋月亦沒有吭聲,大概在這樣的環境中,再開不起丁點玩笑,或是轉移話題。

面對我和宋月的沈默,劉姨倒是不甚在意,自己絮絮道說起話來,講的無非也就是些生活中的雞毛蒜皮,臨到末了,添上一句叫小星在另一個世界好好的,不要再任性胡鬧,愛惜身體保護好自己,若是能投胎了便去,不必等她。

對比其他因中年喪子而了無生意的父母,劉姨當真是豁達看得開極了。

劉姨說了許久話,口幹便將臺面上的果汁拆來喝,甚想將那小蛋糕也舀來吃,卻眼睛一轉看到我和宋月時,停了動作。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灰,“我去燒紙錢了,你倆陪小星說說話。”

我立馬跟著要站起來,被她一把按下,“我去就行,燒個紙錢不用那麽多人。”

話是這麽說。我遲疑看了一眼宋月,得她眼神安心,這才坐回原地。

“待會兒你倆走的時候把那蛋糕帶走吃了吧,放這兒也是被工人丟掉。”劉姨沖我笑笑,最後看了一眼石碑,“就當是小星謝你倆過來陪她過生日了。”

“好。”宋月應聲,“劉姨慢些。”

劉姨“哎”了一聲,便揣好垃圾塑料走了。

陡然起了一陣風,我往宋月身上縮了縮,看向那個小蛋糕。

“我們待會兒真要拿走吃掉?”

“對。”

“這是供品。”我睜了睜眼,“你們古人不是最重禮法嗎,劉姨吃我可以理解,咱倆吃不太尊敬吧。”

宋月伸手拉緊我的圍巾,“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新時代女性,唯物主義者。”



“你抽什麽風?”

“我的意思是,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宋月瞥了我一眼,“劉姨怎麽說,我們怎麽做便好。”

好好好,這樣正常多了。我砸吧砸吧嘴,低低應上一聲,靠她更近些。

蛋糕沒等到我們離開,因為又坐了會我肚子響了,宋月說幹脆現在吃了得了,我說當人小星面吃她蛋糕不太好吧。

宋月沒搭理我,而是直接將蛋糕拿來拆了小勺子舀上一口餵到我嘴邊。

“吃吧,她不會怪你的。”

……她就算怪我總也不能從地底下爬出來質問我,你幹嘛吃我蛋糕吧。

我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吃了一口,老式奶油黏糊糊的堵在嗓子眼兒,我又啃了口蛋糕才順下去。

轉眼就看見宋月就著我用過的勺子也舀了勺蛋糕。

上邊還有我的口紅印和沒吸溜幹凈的奶油。

“怎麽了?”她轉頭問我。

我連忙收回視線“沒什麽,就是沒想到劉姨這麽快就走出來了,看起來也有在好好生活呢。”

半晌,“不然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況且,沒準小星沒有死,而是像我這般去了其他地方。”

“你說得容易,哪那麽多穿越的,那都是小說裏寫的,不真不真。”我嘆口氣,“要真是穿越,那這世界還不亂套了。”

“不真?”宋月退開半寸轉過來看我,“我這不也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這倒是。我盯著她上下左右看了個遍,一下洩氣。

“你是特例。”

“那可未必。”

“得,我不跟你爭,反正我是不信誰死了都會穿越的。”

“但劉姨信。”

喉嚨噎了一瞬,估計又被老式奶油糊住了。

“我向劉姨講述了自己的來歷,起先她不信,但我向她說小星或許也是同我一般去另一個世界了,她便信了。”

“你這是騙她。”

“有何關系?”宋月偏了偏頭,“你教我的,善意的謊言,無論如何,劉姨是好好活著,並未尋死覓活。”

“而且,你又怎麽知道我在騙她,萬一是真呢?”

我胸口憋氣,“你拿我說過的話來堵我。”

僵持幾秒,宋月松了話頭,舉起只手作投降狀,“我不講了。”

不講就不講,我往旁側挪了挪屁股。

“我還是最後講一句。”

……

我瞪她,“不許講。”

但宋月這姑娘定了心要做的事說的話,誰也攔不住,她只頓了一秒。

“該以生者為大。”

生者為大,因此無論騙人還是怎樣,活著的人能繼續活著,最重要。

我盯著她,好一會,嘆出口氣來。

“你說得對。”她是這樣做的,我又何嘗不是。

太陽要往下滑落時,我們離開陵園,找了最近的商場蹭暖氣。

暖氣開得很足,悶得人頭昏腦脹的,我解了圍巾丟給她,還沒說話,她先道。

“暖暖,再過幾個月我要考試了。”

“高考啊。”我說,“說起來你也準備了大半年了,怎麽樣,想考去哪裏?”

“江浙。”

是了,她說過,她的家鄉菜像江浙口。

我腦子清醒了些,側目看她一眼,“那挺遠的,選好專業了嗎?”

半晌,“文史類。”

倒挺對她的人設。我低頭看腳下的路。

“你是都想好了。”

身邊的姑娘低低“嗯”了一聲,又走了一截路,突而食指勾住我的尾指。

我停下步子,側身望她,“怎麽了?”

“我查過了,那邊的醫療水平會比這裏好許多。”這句話說完,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麽,那邊醫療好,城市大,不論是我的工作發展還是玲姐的治療,都比現在這個小城市好上成倍。

不如一起去。

“說得像你能考上一樣。”我抽回手,往前走。

“我能。”她後腳跟上,語氣堅決。

“你說能就能了?前幾天在家我聽你說那英語,蹩腳的很,就這一科不知道落下多少分。”

“考試不考口語。”

我撇了撇嘴,“那你大學不也得學嗎?”

手腕被拽住,我被迫停下腳步,“幹嘛。”

“我能考上,我也會說英語,只是不太標準。”

“那你說來聽聽?”

宋月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尷尬這種表情,蹙著眉幾次張嘴,最後都閉上了。

“看吧,你說不出來。”我笑道,心想這姑娘也有被難住的時候。

沒想到,下一秒,一句蹩腳的英文從她嘴裏蹦了出來。

“愛老虎油。”



什麽?

我楞了,腦瓜子嗡嗡的,一臉懵看著她。

“愛老虎油。”宋月又重覆一遍,這次發音準確堅定許多,“就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好端端的,拽個英文還拽到這上邊了,我想著耳根頓時燥熱,但面對她一臉正經,還是沒好意思笑她。

“是I love you.”我紅著臉糾正。

“愛老虎油。”

“是I love you.”

“愛老虎油。”

我皺眉,“哎你怎麽不聽呢,上齒要咬住下嘴皮發音,不是虎,是I love you。”

“愛老虎油。”

……“I love you,I love you,看著我,跟我念,I love you!”

宋月眼睛直勾勾看著我的唇,靜默半晌。

“I love you.”

標準清晰,與剛剛截然不同的發音,她的聲音低沈輕柔,像是在我耳邊訴說一般。

我頓時呆立原地,感覺腦袋要冒煙了。

“暖暖,同我一塊去吧。”

“為什麽?”我問,“我為什麽要跟你一起去。”

宋月看著我,她的眼睛仿佛有屏蔽一切的魔力,我只看著,便再聽不見商場的嘈雜,只能看見她,聽見她。

“因為我想同你在一起,從此刻,到以後,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我們現在就在一起。”

她蹙眉,“但若是我去了那邊,便不能在一起了。”

“我們的心在一起。”

宋月沈默了,好一會,“暖暖。”

我回道:“宋姩姩。”

這麽長時間了,宋月難得拗不過我的次數屈指可數,上次是回答不了我如何分辨愛情友情的問題,這次栽在了我不願跟她一起走的態度上。

“我不去。”我說,“宋月,我不像你,你有你的意願你的志向,你有能力有膽量,但我沒有,我只圖一個安穩,能跟玲姐在這裏生活我就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那怎麽辦,到時我會看不見你,摸不到你,會很想你。”

“我們可以視頻通話,你每年會有兩次假期,可以回來找我。”

宋月眉眼耷拉下來了,很委屈的模樣。

我看了有些心酸,但仍是不想同意。

我說,宋月,我們該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們會因為互相吸引走到一起,但不該為彼此犧牲改變自己的生活。

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我很滿足,而你,也該有更好的生活。

“那我們能一直在一起嗎?”

那誰知道呢。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說:“你說的好聽,別待會去學校見的人多了就看不上我這個老女人了。”

手被握住,宋月牽過。

“不會。”她說,“我不會。”

宋月這姑娘,總是這麽堅定,說出的話便是承諾,想做到的事情沒有做不到的。

她說,她喜歡我,一輩子都會喜歡。

她說,要跟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這兩件事情,我本是不太信的,哪有什麽人會一直喜歡同一個人,沒準她去上學了會發現比我好的人那麽多,轉頭就跟我分開。

但好像,她真的在認認真真地喜歡我。

九月,她如願考進想去的大學,第一日,大大方方將我介紹給了室友。

第二年,她用獎學金給我買了一臺新手機,說這樣以後視頻就不老黑屏了。

第四年,她順利畢業,在當地找了一份工作,在學校當老師,寫教案開會忙得不可開交,但仍會每天晚上跟我通半個小時電話。

第五年,玲姐病情惡化,她辭了工作回來,一見面便替我接下了這個重擔。

第七年,第八年。

我從沒想過,身邊的人會一直是宋月。

但當我看見三十歲的宋月,在廚房忙忙碌碌一下午,最後端出來一個比當初更大,更好看的生日蛋糕時。

我想,我真是走了狗屎運,得了老天送來的寶貝,宋月。

若能回到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想我大概會對當時的宋月說。

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愛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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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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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矜篇因為是無綱裸奔,可能情節設置和人設方面或多或少有點bug,承蒙不棄,感謝喜歡。

第四篇 新月篇(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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