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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嬌矜(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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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嬌矜(16)

話說明白會不會過去不重要,會不會回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不說,日子就會一天天按部就班往下走,不論好壞,也不改一切。

比起好壞各一半的概率,我寧願龜縮在自己的殼裏,不說不聽不看。

所以在宋月拉著我的手無比真誠說出那句話時,我心裏想的是,拉倒吧你,你連我說的是什麽事都沒反應過來。

還傻乎乎地以為我說的是玲姐呢。

宋姩姩啊宋姩姩,我覺得這樣就挺好。我說,然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眼神轉瞬黯淡,像貓眼石背過光去,只留下霧蒙蒙的底色。

“這樣便好嗎?”她問著,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不然呢?我想,但沒讓這樣刻薄的反問句從口中說出,而是轉著腦筋撿了一句別的,無關緊要的話。

“蘭姨待會兒也該來了,我要給她的小外孫包個紅包,得去取點現錢。”我站起身,撲撲衣擺上的灰,低頭問她,“你要跟我一塊嗎?”

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想起先前對她的控訴,不由自主地想,江暖,你看你也會轉移話題了。

宋月擡頭望我,窗戶打進來的光盡數被我擋住,她蹲在陰影中,莫名像只可憐巴巴的小流浪貓,我不自覺軟了心,又問一遍:“要一起嗎?”

小貓兒呆楞了會兒,眨著眼伸爪子拽住了我的袖口。

“要。”

我們取完錢又買了點水果,等回到病房時,剛一走進去就被那圍著玲姐病床的一大家子人驚住了。

基本是先前就在視頻通話裏問候過的叔叔嬸嬸,隔著屏幕我還能忍著社恐挨個問好,這一下子跳到現實裏,我只覺得頭都大了。

蘭姨可沒說要帶這麽多人來。

我的腳步一頓,剛想轉身就走,一個聲音叫住了我,是我眼尖且熱衷於帶我認人的好玲姐。

我認命地回頭,跟在宋月後頭走了過去。

“暖暖去哪裏了,怎麽才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有一個聲音,“哎喲,這小姑娘是誰哇,長得可真標志。”

“來來來,小姑娘過來坐,你是暖暖的同事嗎?還是同學呀,怎麽過年不回家嘞。”

“是的呀,你爸媽呢,也在這邊嗎?小姑娘家家的,今天年三十,還是要早點回家噢。”

七嘴八舌的,不知道是那個嬸嬸把凳子讓了出來,宋月轉眼就坐到了人堆中間,我聽著那一句句親切問候,只覺得頭皮發麻,心想幸好坐在那兒的不是我。

也幸好是宋月,楞了不過半秒,就開啟了自來熟模式,還真能在插不上話的問候中,一句不差地挨個回答。

我站在原地聽了一會,餘光掃到玲姐擡手,這才拔腿就往她那邊走,緊緊縮在病床旁的角落,只有在蘭姨看我時,乖巧喊了聲“蘭姨好。”

嘈雜持續了七八分鐘,得虧是隔壁床前兩天轉病房了,這才沒吵著人,但醫院總歸是醫院,又過了兩分鐘,就有護士來敲門叫輕聲些隔壁病房還有人。

這下,總算不是好幾個人搶著說話了,而是展開一對一提問,其餘人補充提問的模式。

而話題也逐漸從“小姑娘在哪兒上班呀”跳到過年走親戚必要流程——“小宋談男朋友了沒有”。

難以想象,這樣的場景發生在醫院。

我看得是目瞪口呆,偏過頭想跟玲姐使眼色讓叔叔嬸嬸們別這樣,多冒犯。玲姐卻向我搖頭,示意我別吭聲。

那邊,宋月輕輕柔柔的聲音傳來。

“沒有呢。”

沒有就沒有,加什麽“呢”!我打了個寒顫,只覺得聽起來一股子作作的味兒。

嬸嬸們自然不覺得,互相對視幾眼,笑得莫測地點頭,接著問,“怎麽沒有嘞,是還沒有這個打算?”

“不是的。”

“那是沒碰上合適的嘛?”

宋月始終微微低著的頭在這時擡起,連帶著眼皮也撩了起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雙向來柔和如清波的眼睛就這樣撞進我心裏。

酥麻癢化作一簇煙花從腳底板躥上後腦勺。

“遇上了。”她說,收回了目光,看向問話的那個嬸嬸,“但或許對方沒有這個意思。”

此話一出,嬸嬸們炸了,似乎是很不理解面前這樣一個乖巧禮貌,長相氣質頂好,談吐涵養的小姑娘還能有誰眼比天高的看不上。

立時就有嬸嬸說那沒長眼的不值當,要給宋月介紹個好的。

眼瞅著音量分貝又在往上飆升,玲姐終於適時出聲,先咳了兩聲,蘭姨心領神會地接上:“玲姐這是又不舒服了,要叫醫生來嗎?”

眾人齊齊看過來,我尚還沈浸在剛才宋月的眼神和“遇上了”那仨字中,猝不及防被玲姐抓住手,附身過去。

我楞楞地看向玲姐,接著她又招手叫宋月,握上了她的手。

“別想!宋月可是我剛認的幹女兒,你們幾個要介紹得先把人帶來,過了我這關才行。”

幹女兒?

我驚呆了,眼神在宋月和玲姐之間來回輪轉了好幾次,停在玲姐抓著我和宋月交疊在一起的手。

“哎你可拉倒吧,人家有爹媽,還能認你做幹媽?”

下一刻,宋月沖著玲姐微微一笑,唇張了張,“媽。”

……

……

好家夥好家夥,我除了好家夥,想不到一個詞表達此時此刻內心的驚訝。

或許眾人都被震住了,病房內安靜了好一會,玲姐看起來很滿意宣布這件事帶來的效果,她轉著眼睛掃視了一圈,看向了我。

她偏了偏頭,我福至心靈地低頭靠近,聽她很輕很輕地道:“暖暖,等我出院了咱去給小宋上個戶口。”

戶口。原來是戶口,果然是戶口。

不知道怎麽描述我聽到這句話心裏的感受,只能說,我再次擡眼看向宋月時,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

我情不自禁地想,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我不知道的她在背後跟玲姐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是不是就是為了上個戶口,辦張能在這裏生活不受限的身份證。

我怎麽沒想到,我怎麽能沒想到?

後半程我一言不發坐在玲姐身邊,看宋月和那些人交談,看蘭姨的小外孫拿著紅包高興地四處炫耀,看玲姐和蘭姨說悄悄話還不時向宋月投去幾個眼神。

所幸我在這樣的親戚聚會中一直是這樣悶悶的樣子,才沒有沒眼力見的嬸嬸過來問我“暖暖怎麽這麽不愛講話呀,這樣可不行。”

晚上,我和宋月並肩送走了蘭姨一行人,窗外是隔著很遠很遠傳來的煙花炮聲,醫院走廊內是好幾臺電視同頻播放的春晚聲。

好多聲音,明明那麽微弱卻那麽嘈雜,一股腦擠進我的耳朵。

我站在電梯口,轉身向宋月,她站在距離我不到一臂的地方,見我轉過去,也跟著側身,與我面對面,眼對眼。

“宋月。”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暖暖?”

“不對。”我搖了搖頭,“你該叫我姐姐。”

眉頭的弧度更大了,擰成了個小小的川字。

“暖暖,你在說什麽?”

“我是說。”我深吸一氣,“這麽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忽視了你沒有身份證這件事對你的生活來講有多不方便。”

“你不能辦銀行卡,不能實名各類軟件,支付只能用現金,連最基本的醫療保險都沒辦法買。宋月,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一直沒有幫你解決這件事,抱歉。”

她的眉眼漸漸舒展,嘴角卻往下瞥,看起來很難過地盯了我半晌,“暖暖,你為什麽要道歉,這本就不是你的問……”

“抱歉。”我再次道,“我早該想到的,宋月,我好像拖累你了。”

“你在說什麽胡話?”

宋月的聲音帶上了慍怒,聽著又急又氣的,我與她對望,僵持了許久,誰也沒說話。

靜悄悄的,黑乎乎的。

也不知道是月亮隱在雲後不願給予點點光亮,還是煙火足夠亮卻獨獨漏掉了這小小的電梯間,我眼前一陣模糊,什麽也看不清楚。

背後的窗外突兀地響起一陣急救車的聲音,我猛然回神,下意識想低頭,卻被她擁進懷中。

“暖暖,別哭,別哭。”

宋月的手掌輕輕給我拍著背,我埋在她的頸間,能聞見她發絲上縈繞的洗發露香,梔子味。

笨拙的安慰,只會重覆“別哭,別哭。”

真是傻姩姩。

我想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卻固執地不願發出一點聲音。

自責和猜疑像兩個小人,在腦中打起了架。

猜疑舉著矛紮向舉著盾的自責,它說:“你哭什麽哭,人家不用你自己也可以解決身份證的事兒,你看看,這不就找上玲姐了嗎,我看人家對你那些好不過都是假的!”

自責舉著盾擋下猜疑的矛,它說:“可是是你沒有考慮到這件事啊,你最開始就知道,但這麽長時間你一次都沒有提,她不說你還能不知道嗎,明明就是你忘記了!”

它們打個不停,拉扯割據著我的神經,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緊緊擁著我,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邊呢喃低語。

“暖暖,別哭,好不好。”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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