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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嬌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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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嬌矜(13)

亮白的瓷磚浸透了消毒水味,從縫隙裏將整個病房都籠罩住,甚要鉆進口鼻,侵入肺腑。

在這樣濃烈刺鼻的氣味中,我皺了皺鼻子,擡眼看向病床上的那個姑娘。

寬松的病號服掛在她單薄瘦弱的肩上,她的雙頰凹陷,眼窩印著濃重的疲倦,嘴唇很薄,淡淡的粉,卻不規則,一看便是托了唇膏的福,才沒將底下的蒼白暴露而出。

接著,我看見了那雙眼睛,平靜,寂寥,了無生趣,淡淡地從我的臉上一掃而過,落到了我身旁的宋月身上。

如同烏雲散去露出一汪映在湖中的清月,她的唇角牽起,比屋內任何一人都要快地開了口。

“姐姐,你來啦。”

聞聲,病床旁的劉姨停下削梨的動作,跟著看過來,“小宋,來了。”

宋月頷首,將手裏捧的花束放到床旁,回頭望我一眼,我慢半拍地跟過去。

“來時去包了束花,才晚了些。小星,這是暖暖,我先前同你提過的那位……室友。”

我不由側目看她,耳朵裏停留著她語氣中的遲疑與末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稱呼。

恍惚一瞬,我再次迎上小星的目光,不知怎得,她眼睛亮了幾分,探究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笑道,“暖暖姐姐好。”

“你好,你好。”

說完這句,我局促地搓了搓懷中的醜娃娃,面對小星和劉姨的雙雙註視,我張了張嘴,不知道再說什麽,呆在原地。

所幸宋月在這種時候總是能感受到我的尷尬,我呆了不過三秒,一截硬東西便抵在了腿彎。

“暖暖坐。”宋月握了握我垂在身側的手,示意我放松,繼而轉回頭去向劉姨道,“劉姨吃晚飯了嗎?”

“沒呢,這不一關店就過來了嘛,哪有時間……”

話音未落,“媽!你不說吃了嗎!又騙我。”

劉姨臉色一僵,拿起手中的梨子啃了兩口,訕訕笑道,“哎,待會回去吃,你就別管了。”

小星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張口吐出來的卻是一連串咳嗽,混合著氣音,她的周身劇烈抖動,連帶病床也發出嘶啞的聲音,令人心驚。

劉姨慌了神,連連給她拍背,好一會才順過氣來。

“劉姨。”宋月道,“您先去吃飯吧,小星這兒有我們看著,沒關系的。”

劉姨猶豫地看看小星又看看宋月,最後在小星張嘴作勢就要再咳個昏天黑地的時候,終於松了口,落下一句“看好她,我吃個面就回來”,快速出了門。

這下,病房裏就只剩下我們三人。

“隔壁床沒有人嗎……”我看向宋月,沒話找話道。

卻是小星回答了我,“前天有一個。”

“出院了?”

空氣詭異地靜默了會兒,宋月抿著唇向我使眼色,但我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小星兩手拍了拍被子上的褶皺。

“死了。”

死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在偌大安靜的病房中甚至有回音,語氣中的滿不在乎被墻壁反彈回來,飄進耳中,滑入喉嚨。

哽了我一下。

後知後覺地,我想起來時電梯門口的樓層標示,11F,腫瘤科。

巨大的沈默從頭頂壓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我想,我又說錯話了。

“暖暖姐姐。”

我低低“嗯”了聲,遲鈍地擡眼看她。

“我有一個秘密,你要不要聽?”

聞言,我下意識偏頭看了旁邊的宋月一眼,問道,“什麽秘密?”

小姑娘眨眨眼,“你幫我溜出去玩,我就告訴你。”

……

怪不得劉姨離開時萬分囑托要看好她,我當時還以為是擔心小姑娘病發咳嗽,沒想到是怕她跑掉。

“不行。”我想也沒想,一口回絕。

小星頓時垮臉,看向宋月,“你騙我,說的你室友多好多溫柔,哪裏好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要你帶她來了,不然咱還可以偷摸出去逛一圈,宋月,你真討厭。”

這一長句話可真是信息量頗多,我聽完抿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視線在她倆身上幾個來回,壓低聲音道:“宋姩姩,你幫她溜出去過!”

“宋姩姩?什麽宋姩姩?”小星疑惑道。

宋月笑道一聲“沒什麽”,答我:“那次同她打賭輸了,願賭服輸。”

“打的什麽賭?”

小星來了興趣,“賭的第八個從病房門口走過去的人穿什麽顏色衣服,我說白色,她說紅色,我贏了!”

……

“醫院裏遍地都是穿白色的醫生護士,她讓你的。”我說。

“那又怎麽樣,反正我贏了。”小星笑嘻嘻地,“暖暖姐姐要跟我打賭嗎?我們就賭下一個進病房的人是男還是女。”

我算是明白了,剛進來看見的小星那副模樣,多半是裝出來為迷惑劉姨,現在這鬼靈精怪才是真的。

“賭不賭?”

“不賭。”

小姑娘癟嘴看我,眼珠子突而滴溜溜一轉,“賭嘛賭嘛,我那個秘密可是關於宋月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我當然想。

“不想。”我斬釘截鐵道,“她想讓我知道的自然會說,不想我知道的,我尊重她的隱私。”

“嘁,裝模作樣。”

沒想到,這個一開始我用來描述宋月的詞,現在用到了我身上。

我笑著跟小星嘴上又鬥了幾個來回,待到她差點沒憋住要將那個秘密說漏嘴時,宋月突然出聲。

“小星。”宋月將那兩個禮盒袋遞過去,“生日禮物。”

小姑娘的註意力一下被吸引過去,我沒好氣地轉頭瞪宋月一眼,滿臉寫著“你幹什麽,她馬上就要說出來了。”

尾指再一次被根涼津津的指節纏上,繼而手指皆被握住捏了捏。

“回去告訴你。”

輕飄飄的,我連宋月嘴唇動沒動都沒看見,耳朵就先捉住了這句話。

好吧,秘密還得是本人說才有誠意,旁人處聽來的總歸有些差別。

我自我開解地想,努力壓住從心底爬到喉嚨處的好奇,甩了甩腦袋,看向小星。

“香薰蠟燭誒,我之前就想要來著,但我媽說這玩意兒有毒,不給我買。”小姑娘亮著眼睛將蠟燭湊近聞,“謝謝暖暖姐姐。”

“不用謝,你喜歡就好。”

然後,她打開了宋月送的小禮盒。

臉上洋溢的笑靜止住,連眸光都散了,氣氛瞬間跌落谷底。

足足一分鐘時間,小星只是盯著禮盒中明黃帶白的鋼筆怔神,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

“小星。”宋月打破沈默,“希望你喜歡。”

半晌,“我很喜歡,宋月,謝謝你。”

小星說完那句話就陷入了某種情緒,安靜得不像話,簡直和剛才判若兩人。

六目相對坐了會,宋月突而站起說要出去打個電話,我跟著起身,卻被她按回凳子。

“一會兒就回。”她說,然後轉身出門。

尷尬,簡直太尷尬了。

我坐在那裏,盡管小星沒有跟我講話也沒有看我,但這樣的氣氛真的太尷尬了。

“小星你要不要聽音樂。”我掏出手機,剛按下開機鍵。

“你說,宋月她這麽好的人,為什麽也會死?”

“?”我楞了,“你說什麽,她哪裏死了?”

小姑娘偏著腦袋過來看我,我一眼看見她落了兩行的淚。

“她不是死了才來的我們這兒嗎?你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還是我給她分析的呢。

“連這個都跟你講啊,她心可真大。”我說。

“她是想安慰我。”小星垂下了頭,“那會我剛生病,在她店門口蹲著吃冰棍,她看見了就叫我進去坐,等我吃完,送了我一束向日葵。”

合著向日葵是宋月送的,我想著心裏突然開始泛酸。

“我跟她講我活不了多久了,她卻跟我說,或許死亡是新生活的開始,無需悲傷,該充滿希望。”

我咂舌,“這確實像她會說的話。”

“第二次是偶然在路上碰到她的,當時我因為跟發小鬧掰所以跑出去淋雨。”

“你挺叛逆的。”我說,“也挺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小星白了我一眼,“一看你就沒什麽好朋友。”

我立時啞然,她見我不吭氣了,哼哼兩聲接著往下說,“然後她回店裏給我拿了把傘,送我回了家。”

“她可真是樂於助人。”

“你可真是酸不溜秋。”小星睨我道,“你知道她為什麽送我鋼筆嗎?”

“為什麽?”

小星深吸一口氣,“因為上次見她,我跟她說,我好想回去繼續讀書。”

“看不出來,你還挺好學。”我揶揄道。

“暖暖姐姐,我是想說,宋月她真的很好很好。”小星頓了頓,“也真的很可憐很可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氣氛再一次凝結,我望著她,她瞪著我。

許久許久,小姑娘終於松了憋著的氣,像剛見面時那樣,眼睛上下將我打量了個遍。

“那個秘密,你要不要知道?”

賭約依舊是“下一個進病房的人是男還是女。”

賭註是一個秘密。

小星選了男,而我選了女。

我們並肩坐著等了半晌,終於終於,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片刻,推門而入。

來人是宋月。

卻是罕見的面色蒼白,驚慌無措的宋月。

她說:“暖暖,阿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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