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嬌矜(10)

關燈
第40章 嬌矜(10)

正如我預感的那般,宋月打開盒子,挑挑揀揀了一會,摸出來那個銀鐲子。

我問,你要送她這個?

半晌沒回話,宋月盯著鐲子又看了許久,才擡頭,“可以嗎?”

她在問我可不可以。

我心頭詫異轉瞬即逝,接著疑惑,但抽絲剝繭最後只留下失落。

“可以呀,這是你的東西,你決定就好。”

我說完這句便收回了目光,忽略掉她有些惴惴的探究眼神,自顧自吃起飯來。

樓下又響起了更大的煙花炮聲,是關緊門窗都會從縫裏溜進來籠罩包裹感官的程度,還斷斷續續混著幾聲小孩兒歡聲尖叫。

沈默的氣氛被沖開些,我搖了兩下腦袋,等刨完一碗飯,發現宋月仍端端正正坐著,最後夾的那片青菜還在碗裏沒有吃。

“要過年了。”我說,沖她笑,“這周末晚上我跟玲姐一塊去買年貨,你有空嗎?一起”

她怔了一瞬,微微笑道:“有,到時我向店長說一聲便好。”

我點點頭,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看著她,“我飽了,你吃吧,待會兒完了你放著,我來洗。”

宋月輕輕“嗯”一聲,繼續她的小雞啄米式吃法,我坐著看了一會,心裏仍是有些堵,遂站起來落下一句“撐了,我去個衛生間”,就往門口走。

“衛生間在那邊。”宋月在我背後小聲提醒。

我穿鞋的動作一頓,“我說錯了,我出去消消食,再去看看玲姐。”

臨出門時,我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扭著半個身子過來望我,碗裏還剩著半碗飯。

吃的真慢,我心嘖一聲,“你趕緊的吧,再晚要遲到了,別到時又賴我拖慢你進度。”

宋月這才恍然回神,看一眼時間,火急火燎開始正經扒飯。

我笑了她兩聲,再次囑道:“吃完放水池子裏,我回來了洗。”

她似乎是含糊應了兩聲,我沒聽清,但也不想再留著,拾起門口的垃圾袋,轉身走了出去。

剛走進玲姐小區,正大門就碰上了拎著個小黑塑料袋的玲姐。

她背對著我站在一盞路燈下,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件喜慶的紅棉襖,是初中那會我用數學競賽得獎來的錢給她買的。

當時我還不太會選號,給營業員描述了一通,最後帶回去的那件,玲姐微豐腴的身材險些穿不上。

後來這件棉襖便被她珍而重之的用袋子裝了起來。

沒想到,時隔多年,這衣服她翻出來穿上了,甚至變得合身。

想著,我鼻子有些酸,吸溜了兩下鼻涕,便準備上前去叫她。

剛邁了兩步,一嗓子還沒喊出來,就看見她偏頭看了半天指示路桿,又左右轉著腦袋看了一圈,最後往左邊的一條小路走了出去。

而玲姐家,中間大路直走就到。

我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腦子裏一陣疑惑,猶豫半晌,跟了上去。

或許玲姐是想繞繞圈走路消食,我想。

接著她在下一個該往右轉的岔路口,往左轉了。

也行,也行,那邊繞著外圈走一截,也能到。

五分鐘後,玲姐再次停在了大門口那盞路燈下,仰頭看旁邊的指示路桿。

我再也跟不下去,快步上前叫住了準備往右走的她。

“玲姐,玲姐。”

她轉頭過來,迷茫的眼神在看到我的一瞬間恢覆清明,還帶著一絲尷尬和心虛。

“暖暖,你怎麽來啦?”她輕咳兩聲,背似乎更彎了一些,投下的影子被燈光拉長,與我縮成小團的影子隔著一段距離。

像小時候高高的她和矮矮的我。

我上去接過她手中的袋子,笑道,“來看看你,你大晚上去買什麽啦,還用黑塑料袋裝。”

“哎,沒什麽,就是些小玩意兒,我今天看見樓下有小孩兒玩,記得你那會也挺喜歡來著,就出去看看有沒有賣。”

塑料袋裏靜靜躺著兩把仙女棒,一盒摔炮和兩種我沒見過的煙花炮。

我看著袋子裏的東西,陷入沈默。

玲姐還絮絮叨叨講了一會,大抵是我九歲那年很想玩,又死憋著裝小大人說都是些小孩子家家玩的東西,我已經是大人了的事。

“最後咱倆在人家攤位面前拉扯了好一會,你才同意我買一小把嘞。”玲姐笑著說,“搞得人家老板都懵了,說沒見過大人想玩小孩兒不讓的。”

我將袋子合攏拎好,上去挽她的胳膊,往中間大路走。

玲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跟上了我的腳步。

“那會不是過年禁煙花嗎,買了還得偷偷摸摸放,還不如買點吃的。”

“嘁。”玲姐沒好氣地嗤了口,“所以我說越來越沒年味了,過年不讓放煙花,那年獸怎麽趕跑呢?”

“就是就是。”我附和兩聲,偷瞥一眼她,“我記得那次你後來還是去買了一包那種拿著放的煙花炮,是不是?”

玲姐轉而笑臉,“那是,你嘴上說著不要玩,眼睛都粘上去了,我能不知道?後邊咱倆跑到壩子上去放的,你記不記得?”

“記得,我還拿反了,差點崩到你,火花還燎到你衣服了。”

我說著去看她棉襖最後一顆扣子,旁邊有幾個小洞聚在一起,露出裏邊的芯子,“當時你穿的就是這件。”

“哎對對對,可嚇死我了,還好沒崩到你。你還記得哩,我以為你早忘了。”

玲姐笑著拍了我一下,見我停下腳步也跟著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樓。

“玲姐。”

我叫了她一聲,挽著她胳膊的手臂感受到她渾身顫了一下。

“怎麽啦?”

遲疑的聲音從她嘴裏發出,我看見她僵硬地轉回來看我,眼裏帶著些小心翼翼。

我不懂她的眼神,亦不懂她為何不在這樣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腦子裏過了很多很多事情,關於玲姐,關於這段時間以來越來越頻繁的細枝末節。

我不再猶豫,沈了心,說:“找個時間,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玲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打著哈哈轉移話題,我本想繼續勸她,但在她微紅的眼眶和一句句逐漸顛三倒四的話語中。

我也害怕了。

之後是怎麽結束這番對話,又是怎麽晃悠悠回到家的,我都有些記不清,只覺得出門想散的心沒散開,反而更加堵了。

宋月沒在家,應該早回去看店了,我想著往廚房走,準備做點事情轉移註意力,結果水池裏邊什麽也沒有,碗筷乖乖躺在櫥櫃裏,連帶鍋鏟都幹幹凈凈的。

宋月真是……不知道怎麽說。

我失笑出聲,將剛擼起來的袖子放下去,在廚房站著發起呆來。

這晚我沒有去接宋月下班,而是早早地躺上了床。

對此,宋月倒是沒有生氣,也沒有什麽別的情緒反應,回來時估計以為我睡著了,輕手輕腳地去衛生間洗漱,接著“哢”一聲輕響,她關上了臥室門。

我裹著被子縮到沙發床靠窗的角落,睜著眼看窗外的天空。

烏漆嘛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淚意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腦子裏的畫面一會是宋月,一會是玲姐,一會是宋月收回去放好但少了一只銀鐲子的首飾盒,一會是玲姐那件燎了洞但潔凈如新的紅棉襖。

心裏的感覺很覆雜,失落,無助,愧疚,嫉妒,恐懼,交織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

但就在這樣難過的時候,腦海裏卻還有一個別的聲音。

說,江暖你怎麽這麽矯情,多大點事,有必要哭成這樣嗎?

我怔住了,也停住了,試圖反駁那個聲音,但很快便發現無話可講。

因為那個聲音,是我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