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東京愛情故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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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東京愛情故事(10)

“感謝您的惠顧。祝您擁有美好的一天!”

林舟走出商店,把手裏的紙袋遞給裴歌。他接到藤原小楓的電話,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

畢竟第一次帶著孩子出來玩,要是真的弄丟了人家的妹妹,實在沒法和水月神音先生交代。

整個東京游樂園分為陸地游玩區域,以及海洋游玩區域。工作日的時候客流量要少一些,沒有平時那麽擁擠。

藤原小楓約定他們在東京之星碰面,雖然有免費的觀光車可以乘坐,過大的園區也導致不管去哪裏都要在車上等待十來分鐘的路程時間。

雖然稱之為東京之星,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摩天輪。它屹立在整個東京的正中央,無論從哪個方向望過去都能隱約瞧見它的身影。

裴歌從紙袋裏拿出挑選好的小口袋本,習慣性地咬了一下筆帽。

“先生要寫什麽嗎?”林舟好奇。

裴歌笑了下,“算是……記錄記憶吧?水月先生說的那些話,我還是很在意。趁現在還記得一些事,也……趁現在我還記得你。”

他在口袋本上端正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裴歌”。

“純手寫麽?”林舟想了一下,又輕輕哼了一聲:“也對。依照先生的性子來說,不是手寫的就不安心。調香配方如此,手寫的筆記也如此。”

裴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簾,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其實他還是有點意外。又有點好奇。雖然知道林舟是八年後的自己所選擇的愛人,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其實一切都像是霧中觀月。

驚喜於愛人如此了解那個最真實的自己,不論是飲食的口味還是性格。

林舟一手支著下巴,半瞇著眼去看佇立在外面的白橡樹林。微涼的風揚起他那柔軟的黑色發絲,腦袋後面紮起來的小揪揪也顯得自由而飄逸。

看著倒像只即將進入冬眠期,正打著盹兒的貓。他似乎也沒有發現,一旁的青年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了。裴歌收回目光,落筆寫下第一個字。

「……如果你翻開了這篇筆記,就意味著你忘記了很多事兒。

很可能你也不會記得林舟。

但如果你真的忘了他,即便你即是我,這也不妨礙我暫時對你抱有敵意。

如果你真的不記得他,也絕不能將這一切當作成一場清醒夢。你不可以逃避,不能惹他生氣,說傷人的話。

就算你是記憶倒退的我,也不可以讓林舟難過。你必須為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我知道你看得懂字跡,認得出這到底是誰寫的。林舟說的沒錯,某種意義上我確實容易產生懷疑,不是自己的字就不會相信。

所以我知道你看得懂。你絕不能仗著他給你的愛去傷害他。這對我來說,就是最無恥的事。

我相信我能痊愈,所以請不要嘗試某些小說中的“火葬場”事件,我不希望當我真正醒來之後,還要替你善後追老婆回來^ ^

林舟是個很好的孩子。如果你尚且還不懂得如何愛一個人,就好好吃藥睡覺,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我不希望給其他人留下惹事精的印象,更不想在痊愈之後替你善後。」

裴歌拿著筆敲了敲自己的額角,覺得有點好笑。本來是一篇很正經的筆記,卻被他寫得如此幼稚,通篇都是對“自己”的不滿。

那個時候做了不負責任的選擇,在多年以後被身體所報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沒覺得後悔,即便重來一次,他大概也會在相同的時間做出同樣的選擇。只是看向林舟的時候,還是會有覆雜的情緒。

那也許就是愧疚。

林舟忽然扭頭過來,眼神清明,似乎只這麽一眼,就將他所藏匿起來的那些不知名的情緒解讀出來。甚至一句話都沒說,有的只是淡淡瞥過來一眼。

“我不覺得當年做切除手術是個糟糕的選擇,先生。”

林舟不再光顧周圍的景色,收回了視線的他把臉靠進了青年的頸窩裏,親昵地蹭了蹭。

少年人好聞的氣息就這樣傳遞過來,無法描述那香氣應該如何命名,只是單純被它所包圍,心就會漸漸平靜了。

“我們都是追逐自由的鳥兒。如果無法飛翔,就不能尋找到足以心安的故鄉。於我、你、立夏、藤原,皆是如此。有的鳥兒也許會在展翅的瞬間墜落,也有的鳥兒逆轉風向,反向而高飛。如果不敢飛向青空,就無法逃離原有的命運。”

“先生那樣的勇敢,我反而覺得,應該給予先生一個獎勵呢。”

在這逼仄狹小的觀光車裏,林舟的臉頰微微昂起,輕輕吻在青年的唇上。

裴歌一楞,心臟跳得緊促,聲如驚雷。原來只需要一個吻。

青年無聲地閉上眼睛,回應了他的吻。明明是個很缺愛的孩子,付出愛的時候卻一點都不吝嗇。

他所得到的愛已經是對方給予的全部,可他卻依然貪心,想向他的少年祈求更多。

“今晚可以去情人酒店嗎?”裴歌輕聲說,“就像那場僅有的煙火大會。只有今天……我想住在煙花下。”

真狡猾的家夥啊。林舟在心中嘆息。他擡起手,故作嚴肅地捂住了裴歌的雙唇。

開口卻反而帶著笑意,“要是我不願意呢?”

裴歌親了親他的手心,“我也會尊重你。無論何時,你的安危、意願,總是要排在第一位的。”

林舟抽出手,勾著青年的下顎,湊到他的耳邊:

“先生想讓我變成煙花、還是熟透的李子,對於曾經的先生而言都是輕易的事情呢。畢竟我哪裏敏感,哪裏最喜歡,哪時候的先生都很清楚。可是現在的先生好可憐,應該做不到了吧?”

“那怎麽辦呢,”裴歌似乎也很苦惱,完全是哄孩子的語氣,“舟舟好像變成水果鑒定專家了,那我就只好向你請教一下摘水果後的高超榨汁技巧嘍。”

林舟突然就不說話了。

說不出來啊……這天再往下聊,就變得下流了。他可不想細談如何榨汁。

“先生真失禮,”林舟嘟嘟囔囔,聲音小得可憐,“我們是純愛不是麽?”

裴歌笑笑。暫且放過了某個臉皮薄、又菜又愛玩的小孩。

觀光車在起伏不平的石子路上搖搖晃晃,終於抵達了東京之星的售票處。

裴歌牽著林舟的手,兩人一同從觀光車上跳了下來。

“小舟,這個是門票。”

藤原小楓老遠就瞅見他們了,這姑娘兩只手抱著紅馬石雕的脖子,輕松一躍就蹦了下來,開始分發提前買好的東京之星的門票:“喏,這份是裴歌先生的。你替他保管下吧。”

“你等了多久啊,怎麽票都買好了。”林舟問她。

“沒多久吧,從陸地游玩區域過來很快的,要比你們從海洋區域過來更近。”藤原小楓隨口道。

水月漣音拉著她的衣角,低著頭走在後面,似乎還不是很適應人多的環境。藤原小楓留意到她的緊張,便伸手輕輕牽住了女孩的手。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喜歡」和「適應」是兩回事,別緊張,你就當這些人都是土裏的大蘿蔔。”

紅發少女捂住了她的眼睛,安靜地等待對方去適應周遭的環境。漣音的身體隱隱發顫,急促的呼吸在女孩輕聲安撫下漸漸平穩。

藤原小楓剛想挪開手,卻被女孩猛地抓住了手腕。

似乎並不想從黑暗中走出來。她習慣了黑暗,也依賴著熟悉的漆黑。

藤原小楓耐心十足,她看著身後的兩人,悄悄伸出食指抵住嘴唇,是個噤聲的動作。其實她明白,即使不提醒那兩人,他們也不會催促她。

因為都是從黑暗裏走出來的人。

藤原小楓一手捂著漣音的眼睛,另一手在少女柔軟的手心裏寫字:

「走出舒適區很難,但你不是獨自一人。」

“我們慢慢來,好不好。如果不睜開眼,就無法看到這個世界了。”

藤原小楓輕聲說,“世界雖然有殘酷的一面,可我還是想讓你,去看看它美好的地方。雖然很困難,也需要很多勇氣,可總是一個人的話,就太孤獨了。”

手心裏的睫毛一顫一顫,最終漣音還是把她的手拿了下來。她緊緊拉著藤原小楓的衣角,聽話地看向周遭。

可怕嗎?依然很可怕。皮膚不自覺地發涼,只是對視就充滿壓力。

避開視線是最優的選擇。只要不去看,就能忍受這份恐懼。

她沈沈閉上眼,又輕輕睜開了。

可是這次,她的恐懼有人在意了。

不是作為漣音的恐懼,而是她的恐懼。就像最開始的時候,本就無人期待她的降生。

他們在意那個死去的真漣音,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將虛假的她重塑。

於是作為克隆的存在,她誕生了。

那個小小的漣音,從小就精通音律,是本家驕傲又珍愛的孩子。

她穿著死去的那孩子留下的衣服,吃著那孩子最愛吃的飯菜,模仿著那孩子的言行舉止。

可是……那些愛都是給那個孩子的。

只有哥哥會問她,要不要自己給自己起個名字。哥哥不愛那個孩子,可他也沒愛過任何人。

哪時候她在本子上寫了什麽呢?

好像是「叫漣音就可以了」。

她想沒關系的,既然大家想見到的只有那個孩子,那她就成為那個孩子。

可當她真的將那孩子的性格模仿得足夠相像,迎面撞上來的卻是母親厭惡的表情。

漣音不明白為什麽。她已經足夠努力了,可還是得不到愛。

你們都想見的不是那孩子嗎?

可為什麽還要討厭我?

還是不夠像嗎……

“漣音。”藤原小楓喚起她的名字。

淚水卻仿佛水洗一樣,止不住的淚珠順著她的指尖墜落。她想說不要喚我那個名字,那不是我的名字。誰都可以稱呼我那個名字,唯獨你不能。

可她說不出話。克隆技術的不完善,使她永遠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她低下頭,覺得自己不該跑來東京。這很掃興。應該表現得開心一點,這是母親教給她的。

不能掃大家的興,因為那不是一個家族繼承人該有的行為。

“水月小姐,你所失去的,也許只是暫時的。”裴歌淡淡說,“你的聲音,我們都可以聽到。它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其他的模樣陪伴你。”

青年嘆息,像是問她,也像是詢問著自己:

“來到東京,真的全都是壞事麽?你所認識的人,這些全都會成為你的寶物。也許你現在意識不到,但它此時正在你心裏閃閃發光。你所經歷的時間,永遠都在最好的時刻。只是它太過細微,很難意識到它的存在。”

林舟咳了一聲,拱了一下藤原小楓,朝那巨型摩天輪瞥了一眼。藤原小楓恍然大悟,朝他比劃了個“ok”的手勢,還順便做了個wink。

她哄著情緒有點失控的女孩,兩人一前一後坐上了摩天輪。

林舟淺淺松了口氣,回頭去看裴歌先生。先生把門票交給工作人員,轉頭牽住了他的手,低低說:

“……我們都在經歷著最好的時刻。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卻是在失去了母親之後。她在的時候從不支持我,去世之後我卻時常夢見她。”

他們坐上摩天輪,看著小小的車廂逐漸上升,開闊的視野涵蓋了全東京的繁華。只要擡起頭,就能看見灰白的月亮以及逐漸變成克萊因藍的傍晚。

夕陽消失在裴歌的眼中。

“有時候是責罵和抱怨,有時是嘲諷。她說我從未愛過她,說我這麽自私,總有一天會後悔的。愛一個人的時候,愛意會逐漸增加最終抵達頂峰,而不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是逐漸遞減的。愛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裴歌閉上眼。

“頂峰之後,就是下降的時候。舟舟,你再多愛我一點,好不好。有時我覺得如果我們沒有開始就好了,如果沒有開啟一段親密關系,你以朋友的身份陪著我,也是極好的。我不需要所謂的名份,我只想你可以多陪我一些。”

林舟起身,小心翼翼控制步伐,慢慢走到裴歌的身旁坐下。

“先生真的愛上我的時候,我心裏滿是恐懼,只想逃跑。我骨子裏不敢相信這世界上有永恒的存在,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哪怕我在安慰先生,我也會在想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吧?這樣的關系。”

“雖然是這樣的想法,可我還是想再靠近先生一點兒。我確實是個膽小鬼,可我也還是想和先生找到永遠在一起的可能性。也許是坦誠,也許是安全感。這件事情,只靠我一人是做不到的。先生很清楚吧?”

林舟低下頭,狹窄的空間、昏暗的光線,仿佛漆黑的衣櫃一樣帶給了他些許安全感,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也許真的是太喜歡這個人了。只是看一眼,就想要靠近。

偶爾也有疲憊的時候,可聽到他的聲音就又會覺得那些都沒什麽。

光線越是昏暗,就映得裴歌那黑紫色的眼睛中,仿佛總是有濃郁的深紫在流動。即使知道先生此時並沒有痊愈,卻還是被他那溫柔的神情所影響。

能靠近就已經很好了。他總是這樣悲觀又慶幸地想著。

***

離開東京游樂園,與藤原小楓她們辭別後,他們沒有回到水月神音先生的研究所,而是去了東京的情人酒店。

粉紅色的裝潢艷俗至極,房間的陽臺上存放著應急玫瑰。粉紅的大床十分柔軟,躺下就深深地陷了進去。

洗過澡的林舟穿了一件白浴袍,含了一口日本清酒,喉嚨微滾咽了下去。

雖然不害怕,卻還是緊張,但只要喝醉就會好很多。

高度數的清酒有點辣嗓子,隱約又能從舌尖上嘗到大米的清香味。

雖然不是很適應高度數的酒,但意外的他並不討厭微醺的感覺。

等裴歌出來的時候,就發現他買的那一瓶清酒已經被自己家的孩子喝了半瓶。他好笑地拍拍男孩的臉頰,喝醉了酒的男孩懵懂地擡頭。

他伸手拉住裴歌的指尖,拽了一下青年的胳膊。

“先生,”他聲音軟乎乎的,口中彌漫著清酒的香氣,迷迷糊糊地伸手朝裴歌要抱,“最喜歡先生了。”

裴歌點了一下林舟的額頭,看著男孩跟著他的動作而晃了下腦袋,“那就希望你明天不要喝斷片吧。”

“一直都記得的,先生說的話我都不會忘記,”林舟黏糊糊地抱上來,蹭到青年的懷裏,“先生不相信的話,就給我個項圈。想做先生一個人的小狗。先生也是我的……先生的香水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誰都不準覬覦。”

地毯很軟,似乎是羊毛做成的,並不會覺得難受。林舟茫然地看著上方的人,細碎的吻就這樣溫柔地落了下來。

好喜歡啊。溫柔的先生,只對他一人溫柔的裴歌。

酒精帶動了他的情緒,感受比平日更加熱烈。卻也難捱。

有點疼。

林舟後知後覺地想,但還是很喜歡。也不討厭。

“我是先生所種下的李子,可是先生可不可以再愛我一點?”

茫然地,他如此說道。

漆黑的月光之下,他卻看到先生的黑紫色的眼睛,似乎比往日更深邃了些。那些漆黑被陌生的深紫吞噬,逐漸消失,就好像它從未存在過。

他望著青年全然陌生的深紫色瞳孔,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原來還是不夠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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