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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水中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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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水中之月

立夏手指發顫,幾乎控制不住地撥了電話過去,幾個短暫的等待音過去,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傳來一個年輕而溫和的聲音。

他不記得已經有多久沒和那個聲音產生交集,多數的時候他只會聽一聽過去的通訊錄音,而不是撥電話去聽真實的聲音。

“你回來了?”立夏聲音很低,下意識就想去找水月神音,“我、我可以去見你麽?”

電話那頭的青年似乎笑了一聲,立夏聽得不太清楚,直到青年說“可以”之後,他才覺得一切得以塵埃落定。內心積壓的石頭沈沈墜落,咚的一聲,猶如進入了一片迷霧之中。

“我要換衣服,不行,這樣的裝扮如果被他看到,一定會被討厭的。”立夏心裏惶恐,手背一抹擦去了唇上的深紅,下意識就往試衣間的方向走過去。

他想要卸妝,想要脫掉這一身衣裙,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只手輕輕握住了手腕,立夏猛然擡頭,目光撞上了林舟的臉。

“你先別慌,也許是個好事,”林舟冷靜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成為「立夏」麽?現在就是你的機會。”

“如果逃避的話,就永遠都無法找到真正的自己,”藤原小楓雙手抱臂,站在試衣間的門口,擡了擡眼皮瞥了立夏一眼:“有的人喜歡玫瑰的香氣,有的人喜歡它的漂亮。可我喜歡的既不是它的漂亮,也不是它的香氣。”

她的語氣如常,卻變得溫柔多了:“我喜歡它的盛開。我不喜歡雕零,也不喜歡看著它在痛苦中枯萎,我就要它盛開。”

藤原小楓冷冷盯著他:“你有勇氣去盛開麽?柳城立夏君。”

立夏楞住了,就連林舟都不禁側目,這個女孩單手叉著腰,姿勢看上去那樣的禦姐,仿佛花園裏照料花草的園丁,誰在她眼皮子底下采花就會被她一鐵釬撂倒。

“我……明白了。”立夏突然俯身鞠躬,轉身向時裝店的門口跑去。

林舟望著立夏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社會環境未必能接受他的想法,”林舟說得很慢,“你這樣鼓勵他,說不定真的會去做性別重置手術。如果他死在手術臺上,你能接受與承擔這樣的結局麽?藤原小楓。”

“你還是不懂,”藤原小楓抱著懷裏的小羊,手指撫摸著它柔軟白皙的絨毛,“如果一直持續下去,猶如陷在一片迷霧中,既找不到出口又看不清眼前的方向,立夏還是會選擇自殺的。”

“那是個敏感而柔軟的孩子,”藤原小楓擡眼,目光直視林舟,“死在手術臺上,對他而言並不是最糟糕的結局,甚至可以說是個溫暖的結局,至少他盛開過。”

“你假設一下好了,”藤原小楓淡淡看著他,“你的身體的生理結構是男性,可你的心理不那樣認為,你覺得你更像個女孩子。那麽林舟同學,衛生間你是去男性衛生間,還是女性衛生間?”

“……這,”林舟遲疑了,覺得不管說哪個,都有點不太舒服。

“理解了麽?如果立夏敢走進女衛生間,那就是性騷擾,流傳到網絡上人們會對他口誅筆伐。沒有人願意一個身體結構為男性的男孩,走進女性洗手間。而這也是不被主流認可的。”

藤原小楓伸出第二根手指,“可如果立夏去男性洗手間,他的內心只會更加痛苦。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的認知不同,對於立夏來說,沒有比這痛苦的事情了。”

“如果建立跨性別者的洗手間呢?比如第三性別洗手間。”林舟說。

“可立夏只是覺得,自己屬於女性,而不是第三性別。”藤原小楓搖了搖頭,“你要如何證明這種第三性別的洗手間,是不會引起社會上的歧視?”

“……”藤原小楓頓了一下,“覺得很困難吧?可這就是他們面臨的現狀。你能接受的東西,不代表其他人能夠接受。”

林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去給藤原小楓一個合理的反饋。他現在只覺得腦袋一跳一跳,疼得心煩。

“雖然說是那樣說,”林舟最後說,“我還是希望立夏可以做自己。性別重置也好,維持現狀也好,我想看到立夏的盛開和綻放。”

***

立夏低著頭,沈默地坐在餐廳的沙發上,手指拉著裙擺,心裏緊張到說不出話來。面前的青年翻看菜單,輕聲詢問立夏想要吃點什麽。

“我剛剛在陪朋友逛街,吃了不少東西,現在不怎麽餓。”立夏低著頭擺弄手機,有點不敢擡頭去看對面的人。

“立夏,擡起頭,”水月神音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聲音裏帶著命令的意思,“擡頭,然後看我。”

眼前的少年和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足以改變一些事情,也足以水月神音去探尋內心真正的想法。

“為什麽發的郵件,到最後你就不再回覆了?”立夏抿唇。

失去聯絡在立夏的心裏始終是一根尖銳的刺,當年的那個臨時標記早已消失,他所熟悉的玫瑰信息素也早已消融在血液之中,再也不見。

但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帶著他遠離黑暗的那個人,就這樣輕輕松松挑了個明媚的日子,轉身就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那個時候我在困惑,”水月神音笑了,手中握著咖啡攪拌棒,“我不知道我所喜歡的究竟是哪個立夏。也不知道,你到底因為什麽而喜歡上我。”

“還記得以前學校的文化藝術祭典麽?”

立夏嗯了一聲。

他怎麽不記得?

當年他會被校園暴力,文化藝術祭典功不可沒。他讀的藝術高校,而東京藝術高校,每一年都將文化藝術祭典視為重中之重。

在這一天的學生們不需要上學,而是在操場上支起小車,售賣各種食物或者藝術品。在那一天,有的人賣薯條漢堡賺了不少收入,也有賣大阪燒、章魚燒或者太妃蘋果糖。

當然也有一部分藝術學生對此嗤之以鼻,選擇販賣更有藝術性的產品。

起初只是有人突發奇想,想在文化藝術祭典穿著旗袍買咖啡,不知為何話題一轉就轉到了立夏的身上。有人起哄要立夏在文化藝術祭典上穿上旗袍,也有人起哄說立夏更適合女仆裝。

最終玩笑變成了流言蜚語,文化藝術祭典演變成了一場繼續了三年、不曾間斷的漫長霸淩。

他被男生們扒掉衣服檢查身體,按照他們的要求穿上了黑金色的旗袍。流言蜚語愈演愈烈,他在藝術高中終於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笑話。

水月神音的出現,在最開始並不是一道光,而是塗了漆黑顏料的月光。

一個負責任的風紀委員可以幫助那些被霸淩的學生,可如果是一個縱容一切的發生,站在懸崖之上笑著隔岸觀火的風紀委員,也可以助長霸淩者的氣焰。

水月神音最初並沒有插手的意思。他沒有那些與生俱來、遇見不平一聲吼的正義感,成為風紀委員也只是因為他是老師眼中的寵兒。

他像一個觀眾,又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親眼目睹立夏的痛苦,在內心惡劣地好奇他還能堅持幾天。東京藝術高中富家子弟太多,仿佛一個小社會一樣,沒權沒勢的孩子就算受了委屈,老師也是不敢過多插手的。

他們只會打個哈哈,充當和事佬的角色。

除非學生向他們塞錢進行所謂的桌下交易,他們才會上報上層。

正是因為老師不敢管,風紀委員才更算得上是個比較特殊的角色,它位於白與黑的中間線,在學生之間甚至能擁有一定的話語權。

所以,水月神音非常好奇,立夏到底什麽時候才會來找他。

但當他們真的相遇時,立夏的表情卻非常冷淡。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誰是風紀委員,誰是可以幫助他的角色,從那一刻水月神音便明白了,在立夏的眼中全校皆敵。

沒有朋友,只有敵人。

沒有人可以幫助他,正如沒有人可以把他從漆黑的井水裏撈出來,而他卻還是像個企圖撈月的傻猴子一樣,試圖朝向月亮奔赴。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水月神音主動出現在立夏的面前。

立夏擡眸,淡淡瞥過去一眼,眼中並沒有太多情緒,仿佛只是在判斷這是否會演變成另一場風波。水月神音卻把渾身帶傷的男孩背起來,送他去了保健室。

高中這三年,就連水月神音都記不清楚,自己到底送立夏去了多少次保健室。吃藥如喝水的少年把它看成日常,對此不以為然,甚至不配稱為噩夢。

“你為什麽要保護我?”立夏嘴裏含著藥片,進了水房接冰水,“之前不一直都隔岸觀火麽?看戲不好玩?”

水月神音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獨自在日本生活,一直與父母之間的關系寡淡,每月父母都會往他的卡裏打足夠的生活費,水月神音也覺得這就足夠了。

有沒有愛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比什麽都重要。

“知道猴子撈月的故事麽?”水月神音背靠著門,漫不經心說:“那些猴子想要得到月亮,就一只勾著一只,上一只拽著猴子的腦袋,下一只就抱住猴子的尾巴,十幾只猴子連成一條直線,只為了從水中撈月。”

立夏含了一大口水,把嘴裏的小藥片咽了下去,“所以……你想說的到底是什麽?”

“立夏,”水月神音擡頭看著面前的少年,微笑著問他:“你覺得在這裏,你是那只傻猴子,還是那虛無飄渺的水中月亮?”

“……”立夏輕哼一聲,“毫無意義的笑話。校風紀委員來找我,就只是來和我講個冷笑話麽?”

“當然不是,”水月神音上前,把立夏杯子裏接的冷水倒掉,換上了常溫的水:“我是來向你提出申請,來成為你一人的月亮。”

“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也沒有任何人值得期待。尊敬的、高高在上的風紀委員,你如果只是想利用我來找些樂子,以免高中生活過得太過單調,那我不需要任何人。”

立夏垂下眼,從臺子上拿起水杯,轉身離開。

“可你很喜歡那件旗袍,不是麽?”水月神音忽然說。

立夏的腳步一頓,皺了皺眉,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你說什麽?”

“——你很喜歡那件旗袍,那件黑金色被你穿在身上的旗袍。”

立夏臉色微紅,張了張嘴,目光透出幾分無措,他沒想到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心思,就這樣被一個陌生Alpha戳穿了。甚至他從未和對方有過交集,也從沒有交談過。

他喜歡那件旗袍是是事實,可這件事誰都不知道,就連霸淩他的那些人也都毫不知情。水月神音卻只是看著他的眼神,就輕而易舉推斷出他的秘密。

“立夏君,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幫你,”水月神音面上純良又無辜,仿佛一只柔軟的小綿羊,“做人最好還是坦率一點兒,會更快樂喔?”

***

“……”立夏沈默了一會,突然說:“我要喝香草拿鐵。”

坐在對面的水月神音聞聲一笑,用手機幫他點了一杯香草拿鐵。

立夏坐在沙發上,把手機閉了屏幕,目光徑直望向水月神音。

“當年說的話,還算數麽?”立夏看著他。

“當然,”水月神音點頭,“我從不對你說謊,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那就走過來,”立夏翹起腿,微微瞇起眼,命令道:“——然後,標記我。”

“這是你欠我的標記,你也必須還給我。”

水月神音一怔,不禁笑了。或許立夏不知道,但在他的眼中,立夏既傲慢又可愛。

立夏起身,一把拽住水月神音的衣領,指尖沿著青年的唇瓣探了進去。緊接著俯身,吻上水月神音溫熱的唇。

“逃是不被允許的,而我不允許的事情,即便是神明也無法拯救你。”

“你說的對。”水月神音的指尖按在少年柔軟而敏感的腺體上,眼底露出明晃晃的笑意。

“不過立夏,有句話你可能沒聽過。有人說,如果喜歡誰,就總會想見到誰。”

水月神音沈默了一下:“你想見到我麽?”

立夏皺眉,只覺得眼前這人像個瘋子。想見到對方?這種問題他從未想過,甚至連計劃都沒有過。

也許默認了對方的離開就是永久的。離開的人,是不會回來的,就像父親離開了母親一樣。

立夏不想回憶那些如垃圾一樣的過去,也就幹脆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沒有回應的必要。

水月神音看著他的神情,心裏已經猜出了立夏的意思。因為太熟悉了,無論是對方的眼神,還是習慣性垂眼的偽裝。隱藏起自己的情緒,低垂的眼睛像是無辜,卻是最真實的無情。

“你看,你從沒計劃過,因為在你眼裏,我們只適合老死不相往來。”

——“我說得沒錯吧?柳城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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