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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未曾停歇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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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未曾停歇之雨

裴歌隨手把香水瓶丟進垃圾桶,青年的笑容體貼而優雅,從桌上的紙盒裏抽了一張濕巾。

他慢悠悠地擦起手來,最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仿佛剛才手上沾染了什麽臟東西一樣。

男人氣得漲紅了臉,徑直朝裴歌沖過來,一把拽住裴歌的衣領,像只被侵占了領地的獅子般低吼:“你知道你在幹什麽?你毀了她!你毀了你的母親!”

裴歌擡眼,瞥了男人一眼,“我母親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可不是麽?”有人忽然說,旋即諷刺般笑了一聲,如銀鈴般輕響:

“他與你的母親自幼便是青梅竹馬,占了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便宜罷了。否則,你母親又怎麽會看得上這樣自私的人?”

女人掀開竹簾,指尖中夾著細煙,面孔畫著淡妝顯得氣質清冽,她穿了一身竹色旗袍,配上黑色高跟鞋。

女人把細煙含在唇間,目光從裴歌與林舟的身上一掃而過,步伐輕盈地走到裴歌的身旁,擡手捏了捏裴歌的臉頰,又順手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欺負孩子算什麽本事?清筠如果在這裏,哪能讓你這麽猖狂?”

女人擡了擡頭看向裴歌,她畫著青色的眼影,指尖夾著煙,淡紅的唇吞雲吐霧:“久聞不如一見,還真的是很像她啊。”

“您是?”裴歌蹙眉,面前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但眼角細細的魚尾紋暗示著她大約比他要年長許多,“您似乎認識我?”

“阿清沒和你提起過我麽?她沒和你提起過你有一個司阿姨,從小就和她玩的特別好,是青梅的那種關系?”

女人微笑,狠狠吸了一口煙,低垂的眼睫輕輕一顫,笑起來的模樣看不出眼底的情緒:“要是沒有的話,還真是件很難過的事情。”

“晦氣的玩意兒,你來做什麽?”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來看我笑話?”

“看你笑話?我哪有那麽清閑啊……”司鏡之嗤笑,高跟鞋踏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垂手把燃著的細煙撚滅,冷笑道:“你做了些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的合作夥伴告訴我,你希望請他制作一份真實的、能夠以假亂真的遺囑,仿照亡妻的筆法。”

女人雙手抱臂,眸光清冷,鞋跟清脆走到男人的身旁:“你到底秉持著什麽樣的心思,你敢認麽?”

“或者,如果我說真正的遺囑其實在我手裏,你相信麽?”

男人瞳孔猛顫,下意識想要揪住女人的衣領,卻被司鏡之側了側肩,不作聲色地躲了過去。

女人聳了聳肩,笑得嘲諷,漆黑的眼眸笑意薄涼,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卻已經在平靜中擊潰了男人最後一絲冷靜。

“不,她不能這麽做,以我和清筠的感情,她不可能這樣狠心,”男人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絲驚懼與濃郁的憤怒,“她是我的妻子!即便我與她已經離婚了,她也只會愛我一個人!”

“這世道哪有什麽應該不應該啊,”司鏡之從披在身上的外套裏摸出一個小本,在男人的面前晃了一瞬間,慢悠悠地道:

“這位先生,您的律師向我們舉報您可能具有偽造遺囑文件,並且試圖成為亡妻遺產的指定繼承人,獲得財產的控制權。綜上所述,請和我們走一趟吧。”

司鏡之輕咳了兩聲,周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兩個便衣小夥,一左一右就把男人銬住帶進了車裏。

女人走到他們的身旁低聲說了什麽,兩個年輕人點了點頭,便風風火火地開車離開了現場。

“讓你們看到了我不太溫柔的一面,真是有點苦惱了。”司鏡之嘆了嘆氣,走到裴歌身旁將青年上下打量一番:“長得真像阿清啊,這眉眼簡直和阿清如出一轍。”

裴歌淡淡一笑,溫聲自我介紹道:“您好,我是裴清筠的兒子,裴歌。

客棧老板被帶走,那些尚未入住的客人們也都慢慢如雲煙般散了去,仿佛人走茶涼,喧囂熱鬧的客棧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孤獨。

裴歌猶豫了一瞬,“我母親去世前,真的有過遺囑麽?”

“哪有什麽遺囑啊,你母親走的幹幹凈凈,什麽身外之物都沒留下。”司鏡之瞥了裴歌一眼,嘆息道:“你是她唯一留在這個世界上,流淌著她的血,她所思念的存在了。除此之外,你的母親一無所有。”

氣氛依然陷入僵持的沈默,裴歌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有住的地方麽?沒有的話就先住我家吧,有一些你母親留下的相片,我占據了那麽多年,也該將它們交還給你了。”

女人點燃薄荷細煙,淡淡薄荷香氣隨著濕漉漉的雨水氣息,悠然散開。她站在雨水之間,卻並不想打傘。

司鏡之雖然笑得溫柔,眼底卻始終充斥著淡淡的悲傷:“當年她嫁給那男人,沒得到她父親的認可,可她認為那是愛情,還是悶頭跟著男人走了。”

司鏡之含著薄荷細煙,語氣卻如夜雨般微涼:“也許那個時候,我應該阻止她,那不是她真正的真命天子。”

“阿姨,您打一把傘吧。淋雨太久,是會生病的。”林舟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把收攏的唐紅油紙傘。

他把傘遞給女人,側身躲進了裴歌的傘下。

“能夠證明我母親來過這個世界的人不是我的父親,也不僅僅是流淌著母親血脈的我,還有經歷過母親的童年,與她有過羈絆的司阿姨您啊。”

“那些相片母親沒有交給我,定是她希望它的主人另有其人,而不是我。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您繼續保存下去吧。”

司鏡之擡眼,無聲地望了過去。裴歌的神情平靜溫潤,似乎並沒有受到男人的影響。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甚至看上去才剛成年的少年身旁,可他們又只是微笑著,仿佛早已走出了陰霾,只有她仍被困在那段斑駁老舊的時光。

女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張與她相似的面孔上,慢慢垂下了眼。

她自詡是那人的青梅,宣稱她們自幼就在一起度過許多個春夏秋冬,可實際上滿打滿算,也僅僅只有兩年而已。

後來裴清筠從那片老城區搬走,她們之間的聯系便少之又少。

如今她已經離世,她們之間分別的時間有無數個兩年,和數不清的春夏秋冬。

司鏡之含著薄荷煙,眉眼微彎,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女人撐開傘,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接著那道微亮卻溫暖的燈光,細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盡管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之間的關系,裴歌對林舟的描述也少之又少,可她仍然在那年輕的目光中看到了這世間最溫暖的感情。

少年只是微笑著看著她,在此之前他們未曾相遇,如今卻被這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安撫了內心。

司鏡之揉了揉額角,握住油紙傘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卻仍然會被這些細微末節所觸動。

最細膩的、最溫暖的,往往也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可它又是最溫柔的地方。

司鏡之背對他們,揮了揮手:“走了,該去工作了。以後等我去了普洱一起喝酒啊,你們可都是成年人,推不掉怪阿姨的酒會啦。”

裴歌點頭,笑著應下:“有時間和機會的話,我們會來拜訪您的。”

司鏡之的腳步一頓,聲音融進了這場毫無止步的夜雨之中,聽得有些模糊:

“你身旁的那個Beta,就是你母親所期望看到的那個人麽?”

那個孩子信息素淡到嗅不到任何氣息,司鏡之自然而然將林舟認成了Beta。

裴歌聞言,他一手撐著油紙傘,漆黑的睫毛顫了一下,輕聲回應道:“林舟是Alpha,也是我唯一喜歡的人。”

司鏡之沒吭聲。裴歌知道她在等什麽,停頓了一下,面朝微亮的燈火與女人溫熱的目光:

“如果你想問我是否愛他,他是否會是母親所期望的人,那麽我的回答只有一個——是的,而且只會是林舟。”

司鏡之一怔,她的目光在裴歌和林舟兩人中來回打轉,薄紅的唇笑意欲深。

林舟正要點頭應聲,被裴歌一記直球打了個暈頭轉向,小孩臉色唰一下就紅了起來,林舟心頭打顫,最後還是緊盯著女人的眼睛,大方地點頭承認了他們的關系。

雖然有些害怕,但面前的女人或許是最後一個可以被裴歌稱之為‘阿姨’的長輩,他不可以逃避,該是什麽便是什麽。

他喜歡裴歌,而裴歌也喜歡他,僅此而已。

“這麽緊張做什麽?年輕的時候,追我的人可是很多的,那時我還是校花嘞。”

司鏡之咯咯笑了起來,目光有點悵然:“阿姨已經老啦,上次見到裴歌還是很多年以前,那個時候阿姨可是很年輕的。年輕的時候,誰都會有喜歡的人。”

裴歌的目光清潤,他目送著女人的離開,只是站在漆黑的雨幕之中,頭頂的路燈一閃一閃,碰的一聲終於壽終正寢。

裴歌有點茫然,燈光消失的太過突然,反而映照著身旁的黑暗不是一瞬之間,而是一直都在。

青年低垂著頭,茫然又清晰地意識到,現在頭頂的那盞路燈不會再亮起來了。

似乎很久沒有見過這麽漆黑的夜晚了,母親在的時候,他總是準時回家,很少會有天都黑了還沒回到家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很喜歡黑夜,因為他鮮少遇到過。

可現在他不再為這些黑漆漆、一旦熄滅就意味著損壞的存在而感到趣味,萬物都有時間,損毀就是時間到了。

路燈會換上新的燈泡,可曾經那個壞掉的燈泡就會就此淘汰,而路燈則會一如既往地亮起來。

不會有人在意一盞路燈的存亡,盡管它曾為你照亮過漆黑的夜。

他想,先生當然是難過的,可語言卻又是如此單薄而無力,縱然他想安慰對方,卻仍然有著力不從心的茫然感。

裴歌疲憊地擡眼,扯了扯嘴角,他今天笑得太多,卻沒有一次是真正由衷的笑。

那些諷刺的、自嘲的、禮節的笑容比比皆是,如今身旁只剩下林舟,他應該像往日那樣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告訴對方不要擔心,只要休息一下他就會滿血覆活。

就像打怪輸掉之後,游戲的主角往往也會體力條變空,一瞬之間屏幕變成黯淡的灰色。但只要等待一段時間,灰色的屏幕仍然會重新亮起來,變得色彩斑斕。

可裴歌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做不到,太過疲憊,也太過麻木。

這種疲憊感是浸透進骨子裏的,世界和他開了一個玩笑,他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瞞天過海,可騙了那麽多人之後,卻不想欺騙身旁的人。

“先生,”許久之後,林舟出聲,突然打破了雨夜的沈默,“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避雨,可如果先生是雨,我就不會避雨。”

“可現在先生的心裏,有一場難以停歇的大雨。”

林舟笑了一下,望著傘下的裴歌,輕輕後退了幾步,任由雨水淋得濕透。

“先生心底的雨未曾停歇,我也不會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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