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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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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重病的君王突然而至, 唱禮內侍沒有通傳,殿中剩餘的臣子仿佛也跟著慢了半步。

前者要故弄玄虛,用寒刀冷劍營造出危險臨近的錯覺, 若有按捺不住被嚇得舉刀相抗的, 正好當庭拿下, 於理於法都說得過去。

後者偏偏不好嚇唬, 都是在官場中摸爬滾打起來的,你驪王還在封地吃著糠咽菜肖想王位時, 他們已經手握重權結成了同盟,在大祈朝局裏呼風喚雨。

燭火撲朔,燈影無聲地搖晃著,殿中落針可聞,各種眼神暗自交遞。

兩三息的沈默後, 不知從哪兒發出道酒杯落桌的輕微磕聲,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漣漪蕩開, 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

大夥兒起身行禮。

彎身時, 龍可羨朝阿勒座次看了一眼,他拇指沾著新鮮的酒液, 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的眼神,只是隨意地把拇指挨在下唇, 偏頭蹭掉了酒。

動作輕微,一閃而過,龍可羨吸了口氣,耳根發燙。

驪王站在主座前, 並不急於落座,而是掛上了一貫的笑容, 將殿內環視一圈,從容道:“諸卿免禮。”

***

這會兒真走不得了。

驪王一來,歌舞盡退,大夥兒雖還輕談著,但都沒了之前的輕松模樣,最拘謹的還屬小皇子。

“彧兒是長大了,”驪王滿面慈祥,把小皇子召至身邊,“今日祭禮進退得宜,做得很妥當。”

小皇子略微側身,垂首道:“兒臣駑鈍,不及父王教導之萬一。”

這殿中座次本就遵照祖制,驪王不來,首座就得空置,一應禮盤酒水不可少,小皇子即便代君行祭禮,也不能越矩往王位上挨,只能坐在下首第三座的位置上。

但今日這座次排得怪,竟然在首座邊上給支了張小幾,只比首座挨兩寸,略微傾斜了角度擺放,若是不仔細看,真像從首座延出了個位置給小皇子。

怪不得小孩兒如坐針氈。

驪王完全沒在意他的窘迫局促,輕撫著他手背:“是太傅與閣老們費心了,朕病體難支,在禮數上的規誨多少有些疏漏了。”

這話含沙射影,瞄準的是小皇子這身袞冕,實際上卻把閣老和禮部納進了射程範圍內。

老狐貍們都穩得很,齊閣老和首輔萬渠亭座次靠前,聽都聽到了話尾,卻只互相把酒言歡,談著風物,說著河山,連眼風也不曾朝首座飄過分毫,只要驪王沒有指名道姓,他們絕不往刀口上撞。

只有小皇子惴惴不安:“兒臣有錯,請父王訓示。”

這頭垂的,幾乎要把腦袋夾到前胸去了,恭敬得過了頭,反倒顯出怯懦瑟縮來,和今日祭壇上落落大方的樣子真是天壤之別。

阿勒饒有興致地把他看了一眼,這夾縫裏長大的小崽子,懂事兒得過頭了。

不料驪王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吾兒何錯之有。”

小皇子若有錯,那連帶著錯的就是他身後的太傅,是悉心教導的閣老,甚至是今日祭壇上的大小官吏,驪王根本沒想揪著此事不放,他朗笑過後,內侍從提來的食盒裏斟出熱茶,他慢慢地喝了兩口。

再放杯時,神色已經不如之前平和,眉眼夾著陰郁之色,看向小皇子,又是懊悔又是忿恨地說:“彧兒年弱,好比幼苗生長之際,既要良師輔佐,也需慈母教養,朕即位以來,受奸人蒙蔽,毀亂綱常,禍及子孫,思及此,便覺得愧對兄長。”

說到最後,便幾乎要掩面而泣。

綱常是倫/理綱常,驪王納兄妻為妃,毀之,子孫是驪王之子,他將小皇子交給龍清寧撫養,禍之。反推回去,是受哪位奸人蒙蔽,答案呼之欲出。

龍清寧端莊靜嫻,恍若未聞。

而龍可羨“哢嚓哢嚓”捏碎了滿桌花生殼,惡狠狠地瞪著驪王,看著像下一刻就要起身拔刀的樣兒。

“少君,”千鈞一發之際,萬壑松轉身替她滿上一杯清茶,看著那些碎殼,含笑道,“質庫司從籮城收來的各色果子,用舊方子炒了,味道好,殼卻幹硬,小心劃了指頭。”

就著斟茶的動作,萬壑松化掉了龍可羨起身的勢頭,後邊隨侍的餘蔚松一口氣。

阿勒往椅背靠,不鹹不淡地說:“六爺對西六城知之甚深,是打算明年頂了兄長位置外派嗎?”

萬壑松道:“萬某才疏學淺,哪裏夠資格掌領一方,不過平時久居鄉野,愛搗鼓些花果蔬食。”

阿勒笑了笑:“大材小用啊。”

萬壑松道:“人各有志。”

兩人你來我往地過了幾句,看著挺和氣,卻實打實地阻了驪王的話頭,他舉杯小口潤著喉,餘光往萬壑松身上瞥去,看起來像是猶豫了,當他餘光收回,看到孱弱的幼子頻頻往貴妃處看時,心再度狠下來。

“來人!”驪王驟然發聲。

屋內的輕聲細語消失了,那塊和樂融融的虛假幕布被這聲喝令徹底揭開,不論驪王是真病還是假病,他今日顯然是有備而來。

在座諸人都沒有輕舉妄動。

門口持刀而立的廷衛應聲而出,不到片刻,便壓著一名內侍進到殿中,那內侍蓬頭垢面,渾身都是受過刑的樣子,雙腿像灌了米的麻袋,被一路拖行到正中,便連站也站不住了,撲通地趴了下去。

驪王起身,緩慢地走到桌前:“今冬雪來得早,各地皆有雪災,這是天降異象,朕夙夜難安,唯恐是己身未能持禮,惹怒了天公,才降此災禍警醒朕,然!”

杯盞砸裂在地,迸開的碎瓷劃破了內侍的肩膀。

驪王滿面痛怒:“在朕齋醮祈福時,王兄托夢於朕,夢中,王兄痛哭不止,直言愧t對先祖,本該為我大祈朝綱再盡心兩年,卻不料被奸人所禍,受毒侵體,這才含恨西去。”

“陛下,”封殊面色沈靜,和慷慨陳詞的驪王形成了鮮明對比,“先王飲食起居皆由內庭司主理,可是這奸人動的手腳?”

“話不是這樣講,”萬渠亭捋著胡須,笑瞇瞇給打斷了,“先王沈迷丹道,後幾年身子已經敗壞了,再說了,先王駕崩之時,陛下不也在場嗎?”

這話誅心。

驪王本來就背著弒君弒兄的名聲,至今都被捏作把柄,他要從這裏切入,勢必得挨人戳幾下脊梁骨。

封殊看了眼首輔大人,往後一靠,沒再插話。

“先王雖浸丹毒,卻絕不妨礙性命,”他穩了穩,氣勢更盛了,直指殿中軟成一灘的內侍,“馮企!先王飲食起居素來由你掌管,你摘不掉幹系!”

廷衛垂首奉上一紙供詞,驪王擡指,教傳下去給首輔大人過目。

“這是昨兒連夜審出來的供詞,馮企在衡樞二十三至衡樞三十八年皆於質庫司任職,衡樞三十八年冬,先王金口玉言,賞了他織金鬥牛蟒衣,調到內廷侍奉先王飲食,次年,先王開始頻繁宣召太醫進宮,身子每況愈下。”

衡樞三十八年,就是龍清寧入宮為妃的時候,明的暗的線索直指龍清寧,連幾位閣老都忍不住朝她望過去,龍清寧八風不動。

供詞傳下來,萬渠亭看了兩眼,便交給了萬壑松,龍可羨就在左旁,瞥眼就看著了,萬壑松也不瞞她,鋪在左側與她同看。

阿勒哼出道氣音。

龍可羨這會兒心急,看得囫圇,匆匆地略過了內侍如何在飲食中添藥,如何與宮外藥行私下往來,如何收受銀兩這些細節,只一目十行地來到下方,找到寧妃二字,果然,這就要開始攀咬了。

她把供詞推回去:“一份供詞就能給人定罪嗎?說不定是屈打成招。”

驪王放了杯子,把那喉嚨的灼燒感壓下去,他今日強撐精神,在杯裏下了猛藥,時不時就要續一口氣。

“戕害先王之名,一份供詞不夠,便挖當年涉事內侍和藥行!但這些不過是旁人手中刀罷了,真正要追究的是幕後黑手!”

宮外大赦將畢,角聲逐次炸響,沿著長街陣鳴,千家萬戶都在撒黃梔迎冬,殿內氣氛肅殺,在鏗鏘的舉證過後,驪王倏然轉向身後,看著陷入陰影的龍清寧,突兀地扯了一道笑。

“阿寧,王兄迫你身侍二夫,又降你原夫官職,將他貶到那荒遠之地糟蹋,繼而強逼你入宮為妃,你心懷怨恨,你敢認嗎?”

驪王的身軀擋住了燭火,龍清寧身上半明半暗,她還以一笑,甚至沒有起身福禮:“臣妾認。”

“連怨也不能怨嗎!”龍可羨拍桌,“你們宮裏規矩這樣大,見到一個君王就要笑臉相迎嗎!財神爺也沒有這樣霸道的!”

驪王仰面長笑,他笑得癲狂,連口鼻間都濺出了零星的血,擡手拭去後,在鼻下唇邊延出了一道長長的血跡,看起來尤其瘆人。

小皇子驚懼不安,往後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父,父王。”

“你心懷怨恨,心懷怨恨,”驪王嗆起了咳嗽,他咬著這四個字,看向龍清寧的眼裏怨毒又陰狠,“故而指使內侍,在日積月累間戕害王兄,甚至連他的最後一程,都是你親自送的,你敢認嗎?”

小皇子震驚地看向後方,龍清寧仍舊紋絲不動:“臣妾認。”

“認,你認……”驪王撲上前去,袍擺拖著殘血,宛如爬在地上的追命索,追著他往前蔓延,他撲到龍清寧跟前,扯起了她手腕,“你擅烹飪湯藥,這半年來,故技重施,將毒下在了湯藥間誘我服下,你敢不敢……敢不敢認!”

龍清寧被拽得晃了一下,她溫順道:“陛下為夫綱,為天常,陛下所說,臣妾沒有不認的。”

“你不要逼她!”龍可羨早忍不住了,掀桌而起,在滿地狼藉裏疾沖上前。

“少……”萬壑松呆了,他哪見過姑娘家如此矯健的身手,想攔的,卻眼睜睜看著那道影子飄過去了,他提起口氣,在看到對座攔出的手時,又松了下去,心緒起伏之下,奇怪地,又泛起點兒異樣的酸楚來。

阿勒撈著龍可羨那截腰,把人摁在位置上,周遭廷衛已經拔刀了,這會兒若是動手,打贏都沒用,日後就是個要命的把柄,隨時都會被內閣這些老狐貍提起來清算。

龍可羨不管的。

權衡利弊、忍辱負重那就不是龍可羨了,她將自己千錘百煉,站到了武道巔峰,修的就是“憑心”二字,她搗了阿勒一拳,“你別拉我!”

“是誰教得你如此重情義?”

不知何時,驪王站到了身後,他居高而立,在劇烈的情緒起伏之後已經顯露出了頹態,只有雙眼仍舊陰毒狠戾:“是阿寧嗎?她把你教得像條指哪打哪的狗,就沒有告訴過你,她在你身上安的那些心思?”

龍可羨冷漠地瞪回去:“人心都有七竅,想得多點,想得少點,都是常見的事,安心思又如何了,反正安不到你身上。”

“不如何,不過是在你幼時,便哄你進族學讓人欺辱,哄你進演兵林讓你風餐露宿,再賣了你的行蹤讓你被擒入獄,最終連生母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她對自己狠,對你自然也不在話下,你真當她有心嗎?荒唐!”

“胡說!”龍可羨甩開阿勒,一字一句說,“我不信你。”

驪王一點也不惱,他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北境龍氏嫡脈是怎麽死在褚門的?是她通敵!你是如何被藥得幾近癡傻的?是她冷眼旁觀,縱容龍氏對你下手,她要你忠心,最好只對她一人死心塌地……”

他起身,用一種詭異的憐憫眼神看她:“你是不是還要替她擔了弒君的名聲?癡兒!你與她講情意,她只與你算得失!”

講到弒君之罪,在座只有龍可羨和驪王沾的臟水最多,誰都以為驪王要借此清算龍清寧,必定要連帶龍可羨一道算進去。

但他沒想拉龍可羨下水。

她背後的水太深也太黑,就方才那陣不起眼的幾句話,就能看出萬壑松不是曲意逢迎,阿勒也沒有捏酸吃醋,只是在言辭間把龍可羨圍了起來,那就是明顯的站隊。

驪王沒想給自己豎敵太多,反過來講,只要擊潰一個龍清寧,連帶著龍可羨也要受到重創。

誰重情,誰先死。

就連北境王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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