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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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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

三山軍並沒有給龍可羨留多少認祖歸宗的時間, 她回到北境,是要改變這片戰域現狀的,因此第三日清晨, 龍可羨便被帶到了營地裏。

她像個出門游學的女郎, 背上自己的小書袋, 挎著自己的疊雪彎刀, 就從富貴宅門裏走進了鐵馬金戈中。

起初並不容易。

龍清寧為她籠絡母親舊部,想要她重新掌住三山軍權。

然而龍可羨不是龍霈。

這位一生顛沛傳奇的女將已經死了十幾年, 部下忠心是否始終如一,這是件需要用時間衡量的事情,即便忠心猶在,也不會無緣無故轉接到龍可羨身上。

一個私生女。

即便有龍清寧作保,那也個天降而來的未知因素。

於是, 基於戰局,雙方各退一步, 三山軍給了龍可羨一支小隊, 標配二百軍士, 而後把她放到了最靠近褚門的戰場上。

日頭剛剛升起來,打亮了帳篷上的碎雪, 龍可羨踩著積雪,默不作聲跟在龍清寧身後, 倆人順著小道,往林地裏走。

越往裏,樹越密,筆直地高聳著, 刺得天光都成了小片小片的金芒,貼在身上, 龍可羨伸手接了一片,然後被握住了。

“阿羨長大了。”

那只手很快地從她手指上移,撫在眉骨的位置,又沿著鬢邊一寸寸滑落。

龍可羨沒躲,站在那裏,有點局促的,有點害羞的,揪緊了自己的袖口,打量著龍清寧神色。

打量了片刻,龍可羨開始小心翼翼把臉往她掌心裏蹭,還要裝作不經意似的,把眼睛往她臉上瞟一下,再瞟一下,見龍清寧笑容溫和,蹭得更起勁兒了。

不料龍清寧忽然收回了手,往自己腰間比了一下:“小的時候,才這麽高,一見我就往我身上撲。”

龍可羨記得的,何止是撲,簡直是要掛在龍清寧身上不下來了。

龍可羨是在莊子裏出生的,自打落地就被送到了族地裏。

當時龍霈孤立無援,軍中兵權不穩,宗族中各有心思,重要的是,那時軍中部下大多對她早死的夫君忠心耿耿,之所以支持龍霈,更多地是出於扶持北境王遺孀與其遺腹子的緣由。

他們不可能容納龍可羨,加上龍可羨生父來自海外異族,只要把她捧到臺面上,這孩子就活不下來,輿論都能殺掉她。

故而龍霈瞞得緊,把接生的婆子都處理幹凈了,知曉此事的只有兩個心腹,長久以來,龍霈只在耳聞中了解龍可羨——

那孩子長牙了;

那孩子咬人了;

那孩子還不會講話,日日都孤零零地坐在門檻上;

所以,龍可羨沒有見過娘,也不知道娘是什麽。

她有時候蹲在院子裏玩泥巴,會見到婦人領著小孩來給耆老問安,那小孩兒不是被牽著,就是被抱著,受盡疼愛的模樣。龍可羨會盯著他們看很久,她不明白為什麽挪不開眼睛。

小孩兒淘氣,趴在娘親肩頭,見到臟兮兮的小龍可羨,就朝她扮鬼臉。

龍可羨覺得有趣,也朝他扮鬼臉,把舌頭拔得老長,臉蛋臟兮兮的,還要把牙齒全齜出來,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就這樣朝著小孩和婦人跑去。

小孩兒尖叫著喊娘,龍可羨便被當作小乞兒,推下了臺階,她膝蓋破了個洞,疼倒是不疼,就是悶悶不樂的,往褲腿上蹭著臟灰,她決定,再也不喜歡“娘”這個字眼了。

想起來,龍可羨有沒有見過龍霈呢,應該是有的。

那是個偶然的機會,龍可羨跟著婆子去地裏翻土,她力氣大,婆子們愛使喚她,她也很高興,因為每翻一次土就能換得兩丸芝麻糖,就是耗時久,一整個下午都得待在田地裏,但那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反正沒有人跟她玩。

正是秋日午後,太陽把地面焙得透了,田野間彌漫著一股瓜果熟爛的味道,她翻完了土,等婆子們吃了酒來給糖,遠遠地便看到了幾人從田埂上過,中間那個好生漂亮,像佛堂裏供的菩薩娘娘,遙遙地走過去,仿佛要上到雲端裏,但也特別冷淡,僅僅是看了龍可羨一眼,就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龍可羨沒有多看,因為菩薩娘娘身旁跟著個小神仙,見到她楞了許久,像是認得龍可羨,而後便突然提著裙擺朝她奔過來。

真好看哪。

龍可羨盤著腿,靜靜地坐在土堆上,想,那身後輕盈的紅紗都揚起來了,像曳著片雲。

不過須臾,那小神仙就跑到了她跟前,可能是身體弱的關系,小神仙喘得好厲害,臉頰紅撲撲的,氣息不定,嘴巴一閉一合說了好多話,可是龍可羨聽不懂,只是懵懂地仰頭望住她,還在摳指甲縫裏的泥巴。

於是小神仙彎腰牽起了龍可羨。

一雙雪白纖細的手,一雙糊滿泥巴的手,狼狽地交疊。

龍可羨常常挨人冷眼,她雖然不通人言,總是模模糊糊地能領會到嫌惡的意思,所以她往回抽手,不想把小神仙弄得和她一樣臟兮兮。

臟了就不漂亮了。

但龍可羨一抽手,小神仙就哭。

那眼淚啪嗒啪嗒往龍可羨手上砸,嚇到了龍可羨,只好手足無措地去擦她眼睛,這下可糟,擦得小神仙眼下臟了一片。

小神仙哭得更厲害了。

只是哭,控制不住地哭,哭得龍可羨心都跟著碎掉了,小神仙也不打t她,不大聲吼她,只是一把將她抱在懷裏了。

抱得好緊。

龍可羨聞到了,小神仙是香的。

小神仙常常來看龍可羨。

悄悄的,總挑晚上來,有時候帶幾件厚衣裳,有時候帶些糖糕,她試圖教龍可羨說話,但時間不夠,只能一遍遍重覆兩個字,姐姐。後來龍可羨便懂了,聽到姐姐,就是小神仙來了。

龍清寧太好了,她滿足龍可羨對世間一切美好事物的想象。

分別的時候,龍可羨連話也不會講,現在龍可羨上過學認過字,看到龍清寧,覺得自個還是像滿手臟汙的小泥人,終於可以攥住她的衣擺,很輕地叫她:“姐姐。”

叫得很好,字正腔圓,龍可羨很滿意,這是小結巴能喊出來的最好聽的話了。

龍清寧沒再落淚,微微地笑了笑,她能和妹妹相處的時間總是短暫匆促,便輕聲交代了兩句:“前線戰事激烈,卻也是最快讓你嶄露頭角的地方,如今軍中沒有能服眾的將領,幾個副將各自為政,你若做得好,有戰功,有母親私印,舊部便願意跟隨於你。”

“你信中說,你過得好,可是方才我聽人講,荀王擄了你進宮裏,他……”龍可羨攥起拳頭,看著就生氣了,“他欺負你!”

龍清寧頓了片刻,繼續說:“軍中有位姓陳的大夫,從前是母親提拔的,我已打點過了,若是受了傷便找他。”

“宮裏面有什麽好呢,”龍可羨急得團團轉,“荀王很老了,胡子那般長,脾氣還很壞,你要吃虧的,你不要回去了,就在北境,我可以保護你。”

龍清寧拉著她的手:“你在南邊……功夫學得很好,學問也不差,程叔也講了,你跟著家裏人出海打仗,攻防戰都能獨當一面,我才動了召你回來的心思,阿羨,我們被驅離故土,回來就是要站到最高處去的,龍宅終有一日要沈寂在飛灰中,三山軍只能是你的。”

兩個人各說各的,龍可羨覺得姐姐就是在敷衍她,她突然把手一拽,大聲說:“我不要三山軍!”

“我帶你回南清城,”龍可羨把她抓得很緊,嚴肅地告訴她,“不會有人欺負你,你可以很快活,坐大船,騎高馬,聽曲看戲。”

須臾,龍清寧往前走了兩步,她披著銀白大氅,像一粒融進天地間的雪:“那皆不是我的快活。”

“還有其他的快活,”龍可羨很固執,“我只想要你好。”

龍清寧平靜地說:“看宗族支離破碎,讓王庭改天換地,掌生殺權,握山河印,這就是我的快活。”

這太覆雜了,也太遠了,龍可羨只看眼前,她不明白,只能悶悶地踢了腳石子:“做完了,我能回家嗎?”

龍清寧輕微地皺了一下眉,為這個陌生的字眼。

“阿勒說滿一個月,他便來接我了,”龍可羨擡頭,神色認真,“我很想見他。”

說到阿勒,龍可羨終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臉上充滿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感,像兩只眼睛都浸到糖汁裏了,亮亮的,龍清寧看著,覺得有些刺眼。

龍可羨該是一柄無往不利的重器。

鐵血,無情,翻天覆地。

愛會拖垮她。

龍清寧不要愛的,那是太奢侈太懸浮的東西,宛如搗衣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起來五光十色,實際上不堪一擊。

龍可羨不愛她也沒關系,龍可羨最好誰也不愛,只愛她自己。那樣會很孤單,而孤單是籠中雀才會考慮的東西,龍可羨生來是搏殺的鷹,孤單是她最好的清醒劑。群狼環伺,在性命跟前,孤單算什麽。

但是龍清寧算錯了。

龍可羨要愛,而且,她看起來只想要一點點愛。

若是她貪心點,要天下人的愛,那都算得上好事,偏偏她只想要那個人的愛。

風搖雪枝,龍清寧眼下覆上層陰影,她望向遠天,沒有說話。

***

短暫相見之後,龍可羨跟著旗手往褚門去。

因為在南域領過兵的關系,龍可羨第一份軍功也來得快,僅僅過了兩日,龍可羨輪換下陣時,“小羅剎”的名頭就漸漸地響了。

很多人稱她有大將之風,是臨危不亂的意思。

但事實上,龍可羨第一次破開敵方陣型,大殺四方之後,夜裏回到帳子便手抖,抖得連行軍餅也握不住,在帳子裏來回走動。

走一圈,就撫撫胸口,輕聲說:“嚇死我了。”

第二日,仍舊雄赳赳地扛著刀殺進戰場中。

阿勒看著很不是滋味兒。

他已經把後營摸熟了,能跟著前線士兵去送藥救人,龍可羨第一次上陣那日,阿勒就攥著折傷簿站在溝壕裏,看著那小小的人,心裏邊又煩又酸,扭頭拎起將士衣領吼。

“那就是個小姑娘!你們讓她做什麽?割割草就行了,割人頭麽?”

結果,那日息鼓後,龍可羨用桿破槍串了一串兒敵將頭盔,高高興興地回來了。

***

龍可羨真是把天生的好刀。

這種具有強破壞性的戰力已經很可怕了,她還不會累不會倦,傷好得也快,只要給她足夠的吃食,她能連月待在戰場上。

她的名聲漸漸打響,蔓延到了褚門一帶。

冬去春來,雪水化開,裸露的沙土下冒出了新色,早晨總是有霧,駐守褚門的三山軍常常可以看到濃霧裏,猩紅的門下走出一個扛著彎刀的少女,少女身後還拖著個大皮革袋,裏頭丁零當啷響。

龍可羨很厲害,北境也只有一個龍可羨。

龍霈舊部的擁護是順理成章的,因為北境爆出的火星只有一顆,戰事仍舊焦灼,越來越多的將領死在戰場上,雪化了,露出來的還有暗紅色的土壤,留給三山軍的時間不多,他們需要擰成股繩才能抵禦外敵。

他們叫她少君,即便沒有王都冊封,也默認給她北境王的待遇,全軍上下沒有不服氣的。

敵軍不是沒想對付她,但不管是單打還是列陣,都沒在龍可羨手底下討到好,為了不讓對方避戰,龍可羨戴上了面具,戰場上常常能見到這樣的景兒。

戰鼓響時,一匹快馬率先殺進陣裏。北蠻子的哨兵使勁兒舞旗傳遞消息——好消息,對面只來一個人。壞消息,對面北境少君。

從春到夏,酷暑來臨前,龍可羨都策馬奔跑在廣袤的戰域裏,只是她越來越不開心了,休戰時,會沈默地望著南邊。

那雙麂皮靴早就穿爛了,上邊密密麻麻都是刻痕,阿勒沒有來,送出去的信也沒有人回,她像只無家可歸的小崽,抱著爛靴子一坐就是一天。

她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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