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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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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讓

馬車直入萬宅, 在夾道停下。

一層蒙蒙的光暈滲進車簾裏,龍可羨傾身要去拉車門,剛離座, 垂在身側的左手被按住了。

是個阻止的意思。

她身體一晃, 重新坐回去, 阿勒順勢從她掌心往上收力, 磨得她手腕內側那截皮膚微微發熱。

車內半明半昧,阿勒的身子沈在陰影裏, 只看得清半截下巴,他直截了當地問:“你仍舊意在北境,是記憶不全的緣故嗎。”

龍可羨點點頭:“是的。”

“你若想記起更多,何不與我回南清城,”阿勒搓兩下眉心, 然後把她拉得更近,“雖說你生在北境, 然而開蒙上學、交友玩樂, 皆是在南清城, 說是在南清活過第二條命也不為過。”

龍可羨膝蓋輕輕碰上他的,伸手扶了一下:“與南清沒有關系的。因何忘記, 比過往如何更加重要。”

“你不想要知道過往如何,只想弄明白為何忘記的?”

雨打傘面, 萬家管事見車簾未動,便下階走出兩步,撐著傘到了馬車邊。

輕聲細語傳進來,龍可羨扭頭看了眼:“我沒有這樣說,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該下去了。”

“龍可羨,”阿勒紋絲不動, “你我就好比左右手,好比心肝和臟腑,好比筋骨和血脈,只要你想知道的,何年何月何日只管提,我記性不差,都能給你還原個七七八八。”

根本不是這個道理,龍可羨急了,蹦出四個字:“耳聽為虛。”

耳聽為虛,難不成是說阿勒說給她的事情都是假的?這小炮仗今日當真膽兒肥。阿勒神情莫測:“你不信我。”

“……”龍可羨直楞楞瞪著他,急得舌頭打成死結,半晌才捋順了,“耳聽為虛是說,許多事情,你即便全告訴了我,那也不是自己經歷過的。”

被灌輸的記憶就像倉促移栽的草木,契合度低,再如何說服自己心裏邊還是缺乏認同感,怎麽說呢,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龍可羨的問題在於,分不清真假虛實的臨界點在哪裏。

南下的記憶是真切的,但過去的一切都來自於旁人的言語灌輸,就好像十七歲以前的龍可羨就是透明的,裏邊空空蕩蕩,什麽也不存在。

誰說一句,就往這具透明身體上添兩道色,久而久之,龍可羨便會成為一個被悉心描畫出來的人偶,被冠以這樣那樣的行為準則。

好比厲天說少君小時候便擅使鞭子,那麽龍可羨若是沒有自己的判斷,便會在無意中順從這種引導,放下彎刀,去拾起長鞭。

然而被千人千言堆砌出來的龍可羨就是完整的嗎?

那也不然。

所以龍可羨很少問起自己的過往。

“我不喜歡這般,”龍可羨悶聲說,“錯誤和混亂皆是始於北境,若是能查明原因,或許還有想起來的時候。”

這話阿勒沒法反駁,他敲了敲指節,問一句:“有頭緒了嗎?”

“有的,”龍可羨挺起胸脯,正正經經說,“我在北境征戰驅敵,軍中和百姓都沒道理做此事。只有龍氏視我為叛族t者,祠堂也教我一把火燒了,他們是最有可能下手之人。”

“龍氏,倒也行。”阿勒點頭。

而後終於慢悠悠地直了背,光影斜鋪上他半邊身子,眼神隨之瞟過來,帶了點探究的意思,問,“龍可羨,自個兒琢磨這事多久了。”

龍可羨的眼神霎時就飄了,嗓音因為心虛而軟下來:“一點點久。”

馬車外邊,尤副將握著韁繩,和萬家管事幹聊了小半盞茶,忍不住敲敲車門:“少君,到啦。”

龍可羨如逢大赦,立刻說:“再沒有事情隱瞞你了,這種事情我做來也十分別扭,只是沒有十分把握,不要你因此失望。”

阿勒把她的手擱在掌心,垂下眼,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摩挲:“此前不知你這般想法,是我疏忽了。這種事沒人能與你感同身受,這樣吧,你要查便查,需要人手只管提。”

龍可羨乖乖點頭。

“若是查出來的事與你想象中的不同,也不要緊,所得與所盼總會有落差,”阿勒一字一句,叮囑道,“萬事信我。”

龍可羨聽這話就有些莫名,她自然是信他的:“我已經知曉族裏不容我,小時候必定是過得不如意的,能遇到你已經是老天打瞌睡放過一馬,後來必定是順當的,如果有所盼,你才是我所盼。”

她這樣說著,語氣是萬萬分的篤定,似乎認準了阿勒就是絕好的兄長與玩伴,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

阿勒攥住她手腕,眼神有點沈,仿佛有話要說。

龍可羨見此倒猶豫了,她自顧自地發散著:“難不成……”她驚恐道,“你打我!”

“扯呢!”阿勒嗤聲,彈她一記,“小時候頭一回見面我就沒打過你!”

龍可羨吃痛,捂住了腦袋,眼巴巴地說:“那你便是欺負我?不給我吃飯,不給我睡覺?”

“是啊,”阿勒抄起手臂,涼涼道,“我把你扔進冰天雪地的大窟窿裏,把你串起來架在火上烤,把你稱斤按兩賣了沽酒吃。”

“……”這會兒龍可羨聽出反諷了,她頹然地坐下來,百思不得其解,“都沒有,那便是有難以啟齒的秘密瞞我了?”

阿勒盯著她,停頓兩息:“有。”

“嗯……”龍可羨瞄他一眼,故意把音拖長,在阿勒晦澀不明的視線裏彎了下眼睛,短促地說,“不要緊。”

她故作高深:“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阿勒挑眼:“學聰明了,這番要留著我的把柄,待日後尋個好時機清算。”

龍可羨得意地朝他飛了個眼神:“你這般好,這個時機找不到也沒有關系,等到我們都老了,就帶進棺材裏。”

“你不要這樣想,”阿勒眼神很定,“我要活得比你長,確保你一生都過得快活。”

***

夾道的長燈亮了整一刻鐘,萬家管事真是穩得住,見簾子掀了,便撐著傘迎上來。

後邊跟了一串人,抱手爐的抱手爐,遞帕子的遞帕子,恭恭敬敬半點不亂,龍可羨搭著阿勒的手跳下去,就在門下看到了萬壑松。

風細細吹,把雨氣化成濕漉漉的冷霧,要鉆進衣領裏蝕膚鑿骨,人在外邊站上片刻就要凍僵了。

萬壑松似是畏寒,罩著大氅站在那兒,長身玉立的,像枚套在絨袋裏的冷玉。

他含笑站在階上:“二位裏邊請。”

龍可羨和他擦身時,鼻尖微微一動,那是很淺淡的藥味兒,她不禁側過臉去,萬壑松面上卻看不出端倪。

萬壑松察覺到目光:“少君?”

龍可羨說:“你生病了。”

這幾個字倒是把阿勒的註意力抓了過來,他沒什麽表情,掩在袖擺下的手抓住了龍可羨的,在她看過來前開口:“六爺身子骨弱,少操勞,方能長命百歲。”

萬壑松借著轉身,不著痕跡地落了眼那交疊的袖擺,輕聲細語打回去:“那便要請哥舒公子手下留情了。”

“好說,”阿勒笑,“我這人最好相與,誰順著我的意,我便與誰為善。”

萬壑松攏著袖:“哥舒公子還是孩子脾氣,喜歡被人哄著麽。”

“是啊,”阿勒眉梢一挑,就露出些輕佻,“哄不高興不作數。”

風疾了些,打在傘面上沙沙響,兩人的目光在這濕霧中相撞,一個勢在必得,一個從容不迫,僅僅過了瞬息,便不約而同地轉開了眼。

穿過園子進了屋,香風暖意撲面而來。

今日天寒,時辰還沒到呢,沒想到人都來齊了,已經在裏邊用過了兩盞茶。

萬壑松是主家,站在中間互相引見。

龍可羨掃了兩眼,面容清臒的是齊閣老,彌勒佛似的是李掌櫃,這兩位都是在宮裏見過的,只是彼時她身披銀甲,身形面容都瞧不出來,這會兒在燈影澄澄裏一打照面,他們有片刻訝異,眼風互相交遞,便快速地掠過去了。

對這些老狐貍而言,北境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沒有多大區別,該結交時春風拂面,該翻臉時也毫不留情。

茶水撤下去,換了熱食酒水上來。

宴是鴻門宴。

按照阿勒的性子,不說攪風弄雨,也至少要占穩上風,但今夜他格外收斂,仿佛藏起了尖利的爪牙,掛上一張謙遜和善的面具,政事軍務絲毫不談,只講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譬如誰家的酒更醇,誰的曲兒譜得好。

齊閣老和李掌櫃都沒跟他打過交道,面上不顯半分,心裏邊都在罵娘,簡直懷疑這小子是要憋什麽大招。

酒過三巡,場子熱了,大夥兒半是借酒興,半是真試探,開始掏了點兒真話。

李掌櫃假借航道之名,明裏暗裏說阿勒這些年把海上攪得腥風血雨,最直接的後果就是拔高了各國之間往來的危險性。

阿勒笑笑,只道:“若不是海上難走,哪裏顯得出諸位的本事來。”

四兩撥千斤地給推回去了。

李掌櫃本家做糧食生意,他有個孿生兄長,時任戶部侍郎,主司屯墾、征糧和召納,老爹也曾任兩朝閣臣,不過他自己卻不入仕,和兄長一個在野,一個在朝,把住了祈國糧倉,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海上越亂,糧食越貴,李家越高興嘛。

李掌櫃精明得很,順著這話提出南域糧稅太高,活生生要扒下糧船三層皮似的,阿勒面不改色,當場讓了兩成利。

不僅如此。齊閣老是帶著兩項海務來談的,原本已經做好了唇槍舌戰的打算,沒想到話風剛拋出去,阿勒就接了,不該吃的虧全吞肚子裏,那些明顯有問題的條款也答應得幹脆利落。

哥舒策茹素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想。

只有萬壑松眼神帶笑,在無形的博弈間讀出了退讓的意思,宴席結束,龍可羨前腳回到軍營,後腳萬宅侍從就拍馬而來,將十七封信原原本本交到了阿勒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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