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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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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燈座的影子斜倒, 隨著時間流淌,燈影矮下半寸,昏線沿著龍可羨的裙面描畫, 片刻後, 龍可羨收回手, 正對上阿勒虎視眈眈的眼睛。

“如何?”

那胡子拉碴的大夫捋著胡須, 說:“小……少君長大了,功夫也精進了, 生得越發水靈。”

龍可羨煞有其事地點了個頭:“是的,水靈。”

阿勒看他片刻,神情覆雜:“沒了?”

高大夫卷起軟墊,足足釣了阿勒十來息,才說:“沒了, 腹脹而已,藥方子也不必開, 平日裏註意些飲食, 哪怕忙起來也不要日日啃行軍餅, 現在又不是戰時,歇口氣兒用飽飯的功夫總騰得出來吧?”

這就很明顯了, 姑娘家在這裏,大夫不好把有孕與否掛在嘴邊, 這般一說,誰都能明白。

腹脹而已,肚子裏沒揣崽子。

龍可羨捧著茶盞,嗯嗯點頭, 在煙霧繚繞裏偷瞄阿勒。

他神情淡,看不出高興不高興, 和高大夫對過一眼,就坐到了她身邊,拿掉茶盞,握住她左手擱在腿上,氣息有點沈。

“那些反應?”

阿勒指的是愛乏嗜甜和幹嘔。

高大夫看著龍可羨,無情地漏了底:“之前戰時服的那些藥,藥性積在身子裏還未排盡,這大半年又是兵荒馬亂的,海上挨的那刀前前後後拖了多久?這幾日呢,仗著底子好,大冷天裏跳海泡水,吃食上也不曉得講究,生冷辛辣這麽一沖。”

他越說越快,敲一記桌:“鐵打的身子也得磨損了!”

茶水猛地晃動,龍可羨被這記力驚到,想跟著拍桌子,偷摸瞟了眼阿勒,還是默默擱下了茶盞,垂著腦袋乖乖聽訓的模樣。

“養娃兒哪能這麽糙!”高大夫話鋒一轉,他是親叔麽,橫起來連阿勒也敢訓,幸而給倆人留了面子,緩著氣,猛灌兩口茶。

阿勒難得沒反嗆,垂著眼皮,不知在想些什麽。

龍可羨用膝蓋碰碰他,剛想開口,屋外遞來叩門聲,阿勒揉了把臉,在起身時已經收拾好了情緒,他拉開門,見是厲天就沒讓進,走出兩步,站在廊下談事。

營地臨山臨港而建,占了這遼遼三萬畝平地,夜裏還能聽見隱約的操練聲,龍可羨看阿勒立在往來穿梭的風裏,袖口微揚,光線從鼻梁滑下來,在右側臉打出輪廓,她摸著溫熱的手背,覺著這幕似曾相識。

高大夫看了眼龍可羨:“少君早已知曉了嗎?”

自己肚子裏揣沒揣崽子嗎?龍可羨思忖片刻:“不意外。”

龍可羨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度足夠精準,擊打時用幾分力,調動的是哪塊肌群,氣勁收與洩的平衡,她都了若指掌,沒道理察覺不出身體裏孕育了一條生命。

高大夫問:“少君喜歡娃娃?”

“談不上,”龍可羨想象不出來那個景兒,實話實說,“我沒有想過。”

“北境久戰初歇,遍地荒蕪,少說須得三年五載才能緩過這口氣,你冒險扶持驪王上位,又劍走偏鋒南下取航道,終究挑起了驪王猜忌。索性動作夠利索,只要三山軍在橫霸赤海一日,驪王和士族皆要對你笑臉相迎。”

高大夫起身緩踱,娓娓道來。

“此時此刻,你憑借坎西港那筆起勢的銀子牽制驪王,憑借萬家的動作進入朝局中心,後邊還有千難萬難等著你。”

他把局勢看得全面,龍可羨安靜聽著,等他的下文。

高大夫對上她的眼神,喉嚨口的字兒來回滾動,就像堵著口氣,最終別過臉去:“沒有崽兒,也算不上件壞事,如今這個局勢,多得是要你耗損心力去做的事兒。”

龍可羨點了下頭,撥弄著袖擺的花紋,不甚在意的模樣:“我知道的。”

“小崽。”高大夫突然叫她。

龍可羨擡起頭,流露出疑惑。

“你打小也是叔看著大的,有些話,叔不瞞你,”高大夫語氣嚴肅,“你體質殊異,不病不痛,在晉宗師之後,你身上的氣勁越來越強橫,它們先於你的意志霸占了你的身體,身體越強橫,就意味著排異性越強,你明白嗎。”

龍可羨似懂非懂:“明……不明白。”

“好比這圈裏皆是你的地盤,”高大夫擡手虛畫個圓圈,“闖進來只雀兒,你擡擡指頭就給驅離了。”

龍可羨不自覺地撫住小腹:“……進不來。”

高大夫頓了片刻:“正是這個理兒。”

十月懷胎這件事兒,拋開情感聯結,但從身體上講,就是一場長期掠奪,胎兒在母親肚子裏汲取掠奪母親的養分供己生長,對母親的身體是種損耗。龍可羨的身體會先於感情排斥這個可能性,這是她自己也無能為力的事。

龍可羨楞了神,此刻沒有,和未來也很難有,這兩件事天差地別,她習慣於事到臨頭再見招拆招,卻沒有設想過這個可能,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把目光惶然地投向了門口。

“老話講,人不輕狂枉少年,你年紀還輕,又生逢亂世,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也是興風作浪的好年紀。只管痛快地玩!痛快地闖!”高大夫語重心長,“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說不準在你想要時,機緣就來了,這世上啊,就沒有絕對的成與不成。”

和稀泥式的勸慰,龍可羨過耳即拋,她怔怔的,應了聲好,目光仍舊膠著在門口。

淡灰薄雲裏嵌著一粒白珠,緩緩從阿勒肩頭浮起,他身後是鈷藍色的天穹,阿勒正跟厲天說著話,像是感覺到什麽,回過頭。

這一撞眼,阿勒就察覺不對,他擡手止了厲天的話,朝龍可羨微一揚眉。

微小的神情龍可羨讀懂了,是個疑問的意思,她默默搖了搖頭,悄悄指一記高大夫,意思是還在訓我。

小騙子。阿勒的神情有那麽點兒意味深長,回過頭去開始加快語速,把進港事宜悉數安排給厲天。

高大夫把這一來一往收進眼裏:“我料想此事你該是首個知情的,哥舒那等狗脾氣,若是知曉這事,這祁國的天又該塌下一片,你若不想此事為他所知,我可為你守口如瓶。”

龍可羨卻說:“不必,他若是問,你如實說。”

高大夫有點兒錯愕:“……成。”

校場演兵結束,東南方向的微光黯下去,連同遙遠的喊號聲也一道消失不見,龍可羨想到件事,歪過腦袋去瞧高大夫:“我們從前也見過嗎?”

高大夫回神:“自然,你打小就跟著那小子喊我叔。”

沒想到是阿勒自家人,龍可羨吃驚地把他打量著,目光從他挺拔的身板兒延伸到白花花的胡須,心道確實像,毛發都相當濃密。

龍可羨卸下了先前的警惕,紅著臉,硬邦邦地問:“您方才說,什麽要節制,什麽只能一次?”

高大夫神情幾變:“不是講你們房中事。”

龍可羨不解地望過去。

“是講,”高大夫錯開眼神,擺了擺手說,“是講那小子老是欺負你,次數多了不成,須得有所節制。”

原來是這樣。龍可羨松口氣,深以為然。

既是好大夫,又是自家人,龍可羨用探究的眼神把他看了又看,心裏邊有個盤桓已久的問題想說,她緊張地攥起了拳頭,道:“高叔,我還能想起來嗎?”

她眼裏的光膜清潤,幹幹凈凈的沒有防備,帶著點兒躊躇,還有點兒期冀。

龍可羨很少這樣。

有時候她撫摸著胸口的跳動,會清晰地感知到,那裏被兇狠地扯成了八瓣兒,再胡亂地拼湊起來,有些紋路和裂隙對不上,把她的記憶變得面目全非。

阿勒的出現是一劑藥水,融化了那些生硬拼湊的痕跡,把精心篡改的記憶洗凈,剩下的卻還是空白。

高大夫沈默著。

“不能嗎?”龍可羨這就明白了,她面容不改,像是自言自語,“沒有關系,如今這般也很好,我就是……丟了件東西,”掌心貼著胸口,那裏漏掉了一拍,龍可羨悶聲說,“想要回來。”

高大夫挨不住這樣純粹的目光,t袖裏的手指頭掐得發白。

門板吱呀一聲響,輕易地打破了屋裏的凝滯,兩人都往外看。

厲天已經匆匆退了出去,阿勒轉過身,影子垂曳在他身後,仿佛拖動著一條漆黑的河,他的眼神輕飄飄掃過高大夫,最後定在龍可羨臉上。

***

龍可羨盤坐在床頭,身前支了張小案,案上是亟待批覆的一件軍務,若是往常她可能半刻鐘就能批完,今日總是頻頻出神。

夜裏很靜,靜得她仿佛可以聽見墨汁浸潤在豪須中的聲音,一重滲過一重。

筆頭汲滿墨汁,懸在尖端要墜不墜的當口,筆桿被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覆蓋住了龍可羨的手背,交疊著,在紙上寫下幾行字,然後連紙帶筆都被擱到了書桌上。

龍可羨仰起頭,視線剛擦過阿勒下巴,就被罩得嚴嚴實實。

“少君好勤勉,給自己的月俸有按時發放嗎?”

阿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龍可羨看不到他表情,但還是認真地回答了:“有的,處理緊急軍務還有貼補,二十文。”

胸腔裏的震動透過皮膚,敲打在龍可羨耳膜,她無端地覺著面熱。

“為了二十文,在這兒坐了多久?”阿勒的聲音沒有那麽緊,像是帶著點笑。

龍可羨想象他笑起來的模樣,就彎了下唇角,老老實實說:“……兩刻鐘。”

阿勒悶笑出聲:“賞個薄面,我若出是二十文,能不能買少君兩刻鐘的時間?”

龍可羨聽著聲兒,從他胸口鉆出來,斷然搖頭:“不能。”

一腳蹬掉了小案,阿勒用手臂枕著腦後:“條件盡管開。”

龍可羨支支吾吾的:“你,再出得多點,買兩個時辰的。”

“嗯——”阿勒拉長尾音,“兩個時辰後,天也要亮了,少君要與我一道看日出嗎?”

“一顆紅彤彤的蛋,那有什麽好看,”龍可羨的眼珠子黏在阿勒臉上,手指頭沿著掌心往上,一下下輕輕戳著他小臂,口齒黏糊,“睡,嗯,覺。”

“說什麽呢,沒聽清啊,”說著沒聽清,手已經托起了龍可羨的腿,“兩個時辰不夠,我要天長日久。”

天邊浮起魚肚白,薄薄的霧氣縈繞在營地,四方帳幔裏游走著呼吸,龍可羨身上汗津津的,口中塞著東西,連嗚咽都斷續。

阿勒隨手給她罩了件袍子,單手抱起人,走到窗邊,支開道縫,晚秋的寒霧覆上後頸,突如其來的冷感讓龍可羨忍不住瑟縮,她一縮,阿勒就悶聲淌汗。

“看。”阿勒把她撥過去,從身後圈住了人。

龍可羨擡眼望過去。

漆夜焚燒殆盡,餘下的溫度烘烤著東邊,敷上了一層淡光,金烏此刻還沈在天盡頭,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一簇更深的金線先從雲下探出來,緊接著攀起了第二道。

龍可羨眼睫沈甸甸,擰一把都是潮濕的汗。

“哥唔,”她費力地想開口,舌面上卻壓著圓潤的玉珠,講不了話,濕乎乎的水反而從唇角淌下去,“我……”

阿勒附耳下去:“噓——你聽。”

耳邊水花激撞,雲邊金芒迸散。

晨光猶如撲面而來的潮汐,頃刻間就席卷了天地,夜露掛在樹梢間,連蛛網都亮晶晶的,緊跟著那白潮疾沖過來,帶著熱度,澆在潮乎乎的山谷裏。

天色大亮。

龍可羨口幹舌燥,脫了力也脫了水,臉上落著細細柔柔的曦光,把雙頰烘出了紅雲,筋骨也軟得一塌糊塗。

阿勒的手指頭沿著唇邊空隙進來,指尖沿著珠子表面來回,在旋轉的時候蹭在舌面上,讓龍可羨嘗到了點滋味兒。

渾身氣勁偃旗息鼓,她懶懶地擡起頭,任阿勒取下玉珠,和他碰了個吻。

混雜的味道充斥在口齒間,兩個人依偎在窗口,用舌根抵著推來推去,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

隨著漆夜焚燒殆盡的,還有那場心照不宣的烏龍。

龍可羨沒有什麽好別扭的,打著哈欠就投入了忙碌的軍務裏,哨卡一事被駁回,歸屬三山軍的讚軍校尉和士族往來密切,原本順順當當的航道覆啟一事也隱約地出現了不詳的火星。

忙起來日子過得快,阿勒自忙自個兒的,接連兩日都不在營地。

第三日傍晚,落日懸在海天盡頭,龍可羨收到封帖子。

懸日正熊熊燃燒著,在海面燙出了片片金鱗,港口泊位停得滿滿當當,桅桿筆直而密集,肆意地切割著天幕,細看過去,連船帆都繡了顯赫的金線,彰顯的是皇商氣派。

這撥船明日就要出海,龍可羨低下頭,翻開帖子,看到落款一個“萬”字。

“啪。”

猝不及防地,身側壓過來道陰影,一封一模一樣的帖子壓在了龍可羨掌心上。

“巧了不是,”強光晃著,阿勒瞇起眼,“來者不善啊。”

他低下頭,輕佻地說:“晚間席上相見,不要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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