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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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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微妙

這場雨到天明才歇。

龍可羨起時, 穹頂是一片陰陰的蛋殼青色,天邊隱約地破開了縫,有一兩隙陽光漫出來, 不至大亮, 她推門先瞥了眼對面, 阿勒屋門緊閉。

邁出去後, 才發現門外掛了一架嶄新的紙鳶,用油紙覆了一層, 連垂帶都卷起捆上了,裹得很嚴實。

這般潮潤潤的天氣,摸起來還是幹爽的。

侍女握著竹掃帚,腳底下是一堆濕淋淋的落葉,先朝龍可羨問了安, 便說:“是大公子放在此處的,這天氣保不齊還有陣雨要落, 奴婢替您收起來罷。”

“哥……”龍可羨抿住嘴, 改了口, “他出門?”

侍女拍了拍簸箕,道:“昨夜浪大, 幹船塢進了水,裏邊還有待修的船和三十來名船匠, 大公子後半夜便冒雨去了船塢。”

沒有叫她。龍可羨抱起紙鳶,走到門口又扭頭問:“留話了嗎?”

侍女道:“並無。”

這到底算是好還是吵呢?

龍可羨吸了下鼻子,摸不準。

到前廳時,聞道已經在那兒吃了個半飽, 沏著茶說:“公子也忒閑了,擦破點油皮的事情也值當去, 船塢這會兒又臟又亂,進去少說得淌一身泥。往常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裏勞得動他?”

龍可羨精神頭不太好,攪著粥先喝了兩碗:“他不要去的?”

“不用,”聞道把熱茶給移過去,“這府裏哪一項不是正經事?就說和遲世子合一遭,那邊的軍費開支要厘清吧?小皇帝緩過供糧案,又要削稅款,這事兒要喚伏先生來算一算吧?祈山那夥人私自圈占萬餘畝地,這賬要算一算吧?說起來多著呢。”

龍可羨聽完,更萎靡了。

不要她一起睡覺,不要她一起出府辦事,不留半句話,偏偏熬夜做一架紙鳶,這是什麽意思呢?她想不明白,悶悶不樂地吃掉了一屜包子。

午時過後,龍可羨埋案,把靈沖一行各項軍費算清楚了,收進信封裏,讓郁青交給伏先生,把西南府軍那一份擬成正式的條子送去給遲昀。

日頭已經爬起來了,一把推開了穹頂的陰翳,在透濕的瓦礫和掛水的樹枝上敷一層光,照得到處都亮晶晶的。

龍可羨握著筆出神,郁青進來時,看到她腳上的馬靴,頓了頓:“姑娘要出門嗎?屬下喚人去備馬。”

“不要備馬,”龍可羨拿筆頭戳了戳頭發,悶聲說,“我沒有要出門。”

她沒有要出門找阿勒,只是這般想一想,便不由自主地套上了馬靴。

郁青感覺微訝,但沒有說什麽,這時廊下有拍翼聲,他往外看出去:“是海鷂子,公子傳了話回來。”

龍可羨霎時擡頭,撂下筆就往外跑,高聲道:“我來!”

郁青還沒回話,身邊就竄過道影子,龍可羨已經飛快把小竹筒拆了下來。

字條上只有寥寥幾句話,龍可羨反覆看了幾遍,一個字一個字摳透了,越看腦袋越耷拉,最後失魂落魄地把字條交給郁青:“不是給我的。”

她回到屋裏,發了會兒呆,忽然提筆鋪紙,認認真真寫了兩句話。

【紙鳶我不喜歡,顏色不對。】

頓筆,揉掉,丟紙簍裏,提筆再寫。

【紙鳶漂亮,但是。】

但是什麽呢?她想不出來,但除了紙鳶好像也沒有安全話題可以講,她擔憂阿勒把話題帶往不可控的地方,像昨夜一樣,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慌亂。

龍可羨撐著面頰冥思苦想,她還記得昨夜阿勒說的話,揀了幾句錯峰回答。

【不討厭,不失望,不骯臟,你這般愛幹凈,我喜歡。】

……她看著那三個字,再度擱筆。

言語如此單調。

它只是有引人深思的魔力,看過文字產生的思想才是最要緊的。

好比龍可羨看著這三個字,便想到阿勒破水而出的樣子,想到阿勒青紫斑駁的後背,想到那略帶腥膻的味道。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胸腔裏正在電閃雷鳴,燙得厲害,她疑心阿勒是某種瘟疫,讓她的身體變得不聽話,連心跳都會聽從他的擺布。

長大好危險。

龍可羨小的時候只想要靠近他,如今卻生出了更大的渴望,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在渴望什麽。

昨夜阿勒說的那些話,她一字一句地寫了下來,而後看著密密麻麻的t幾張紙,在那句“不要叫我哥哥”上邊重重塗抹,仿佛這樣,就能當作阿勒沒有講過這句話。

緊接著又把那句“我總歸是愛你”用裁刀裁下來,好生撫了撫,夾進隨身帶的小冊子裏。

最終,紙簍裏落滿了紙團,龍可羨不知該講什麽,但她有個好主意,喚來郁青,把厚厚一沓紙遞給他。

“姑娘這是……”

龍可羨略微有些得意:“先前算好的軍費,謄了一份,你給阿勒送去。”

郁青不解:“伏先生看過後自會呈遞給公子。”

龍可羨擺擺手,往前推了推,強調一句:“不要緊的,你送去,說是急報。”

郁青出去之後,龍可羨便抱著貓球在榻上打滾兒。

裝得跟例行公事似的,裝得跟她也很有脾氣似的,仿佛這沓紙送出去,阿勒就要接過這臺階,順溜地下來,一路拍馬疾行回府,倆人啃啃親親就算翻篇了,一切都不會發生變化。

直到傍晚時分,阿勒的回話才捎到府裏,他只說了個,“知道了。”

知道了?

龍可羨盯著厲天,像要從他嘴裏掏出更多的內容,厲天被這眼神逼出了汗,他只是個傳話的,哪知道兩位主子玩兒什麽花樣,只能保證,“當真是這般說的,屬下不敢妄言,公子還在船塢,要不姑娘跑一趟,有什麽話都能說開。”

“不要跑,”龍可羨悶聲,“說不開。”

壞東西。

龍可羨蹬著馬靴,氣沖沖地在屋裏走了八百個來回。

***

船塢的事兒理完,已經是深夜。

阿勒在中庭彎腰拍著靴筒,遠遠看見屋裏一角影子,問了句:“紙鳶龍可羨沒拿走?”

“說是早間拿了,寶貝得很,不知為什麽,晚間又給送回來了。”老墉不知道昨夜的事兒,

阿勒有兩息沒講話,拍完泥點才應了聲:“嗯。”

很出息。

他單方面給兩人之間的窗戶紙捅了幾個洞,今日避開是為了讓她有時間消化昨夜的話,結果她這一整日,要麽不聲不響不問過半句,要麽就拿軍費正事堵他,最後來這出完璧歸趙。

龍可羨出息的還不止這點兒。

第二日,阿勒沒出門,兩人就在前廳碰上了面。

伏先生和聞道都在,龍可羨後至,見著桌前的阿勒就剎住了腳步,故意放慢速度,尋了個最遠的位置坐下,不講話也不對視,只在喝粥的間隙偷偷地瞄一眼,蜻蜓點水似的,立刻就收了回來。

阿勒穩得八風不動,仿佛沒有註意到。

用過早飯,龍可羨便迅速地回到屋裏,關門的剎那開始懊惱覆盤,方才應該更加強勢一些,最好能扒著他的領口,說:“你不可以不理我!”

但想也知道,若是阿勒拋出那夜的問題,龍可羨又會像蝸牛似的縮回去,舌頭打結,腦子渾沌,結結巴巴地講不出話來。

到底要如何是好?

龍可羨背著手,赤著腳,又焦躁地走了八百個來回。

***

這種微妙的氣氛沒有維持太久,大伽正要回阿悍爾了。

連日天晴,空氣薄而輕,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停在泊位上,船戶在進行最後的校對,龍可羨揪著大伽正的袖子,垂頭喪氣的聽他講話。

“高大夫講了,脈案一切都好,武道不要落下,哥哥已經給你尋了師傅,再有半年……”大伽正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罷了,哥哥會同你講的。”

龍可羨張了張唇,往後看了眼,阿勒站在風翼裏與人講話,肩袖鼓起來,是理事時的正經神態,很亮眼的俊。

她悶悶地應好。

阿勒像是察覺到什麽,側頭時,龍可羨已經轉了回去,像兩道風尾,在半空輕輕擦過,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阿勒遣了兩條船一路護送到阿悍爾,交代完,從側旁泊位過來,對大伽正說:“山南海域已經動起來了,讓司絨不必束手束腳,捅破天也有我接著。”

大伽正頷首,看了阿勒片刻,看得他沒辦法似的,說:“您別這般看我,說半年就是半年,事關這小炮仗,我總不會出爾反爾。”

龍可羨迷茫地擡頭,大伽正揉揉她的腦袋,已經踏著搭板上了船。

風裏不宜多言,龍可羨的發絲側揚,她朝遠處擺擺手,落下來時揉了揉眼睛,下意識想要牽住阿勒,他也正看過來。

那夜之後,第一次對視。

半透明的日光落在肩身上,暖而不燥,有預謀地攛掇起了周身的溫度,他們的手指頭藏在袖中,不約而同地動了動。

都忍不住想要靠近。

又礙於某種微妙的情感狀態而難以出手,進進不得,退又不舍得,只好挨著這又癢又麻的折磨。

龍可羨望天望海,最後垂頭盯著自個兒的靴面,正要開口,被後邊一聲喊打斷。

“公子!馬都備好啦!”

倆人同時回頭,惡狠狠地瞪了眼厲天。

馬拴在陰涼處,泊位空置,往來也沒有幾個人影,他們沈默無言地往那走,盈耳的是風吼浪嘯,在轉角的地方,龍可羨突然斜身,拉住他的衣袖,手緊接著往上攥他襟口,閉上眼,不管不顧地懟了上去。

猝不及防。

唇是軟的,牙是硬的。

磕頭似的親吻讓兩個人都不好受,嘴裏幾乎是頃刻間就漫出了血味兒,血味兒激起了阿勒按捺數日的勁兒,想都不想地就罩住她後腰往前帶,熟稔地含進去,加深了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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