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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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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不靈

樓下酒意喧騰, 吵嚷聲透過層層木板,遞到樓上只滾起了微小的塵粒,客棧的塗掌櫃上來喊門時, 龍可羨正在安安靜靜吃飯。

一人一貓同時擡頭。

郁青起身開了門, 看到塗掌櫃左右手都占著東西。

“喲, 還是這兒清凈, ”塗掌櫃左手提著兩個油紙包,哐地懟到桌上, 笑起來有種冶艷颯爽的風情,“山裏打的野物,給姑娘嘗嘗新鮮。”

客棧隸屬於覆昶商行,常年住的都是商行引進來的客人,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左右逢源是掌櫃的基本生存規則。

此刻底下招待著海商大老爺,人家不愛女眷去往那烏煙瘴氣裏湊, 作掌櫃的就得面面俱到, 不讓客人覺著遭了冷待。

油紙包還是熱乎的, 香氣隱約滲出來。

龍可羨禮貌道謝,鼻尖嗅了嗅:“涼涼的。”

“好厲害!”塗掌櫃揚起眉, 染滿蔻丹的指頭繞了兩圈麻繩,利索地扯開了油紙包, “是山裏挖的草根兒,風幹後磨碎了用油浸個把月,炙肉時抹上點兒,別的地方啊嘗不到這滋味兒。”

肉塊均勻地鋪陳在紙面上, 那股沖鼻的香料味兒更明顯了,塗掌櫃自顧自地撕了半塊兒進嘴裏嚼下, 又招呼郁青起壇子。

“這壇叫貓不靈,不醉人,糖水兒似的,我們這海氣重,年年冬日就要埋兩壇子,待開春下雨了便給孩子們喝,就是果漿,姑娘也嘗嘗。”

“貓……不靈?”

塗掌櫃撲哧地笑,又湊近了點兒:“光腚的崽子披毛的貓,這兒山貓多,漁家都怕貓偷魚,每到山貓出沒的時候就會拿貓不靈兌點兒水,擱在院裏,貓啜了便同醉酒似的,走三步就打歪。”

龍可羨悄悄地瞥了眼貓球,貓球瞪圓了眼,連飯也忘了吃。

清冽的漿水滑進碗裏,徐徐地漲到碗邊沿,塗掌櫃看著那飽滿的弧面,突兀地笑了聲:“貓不靈的由來,還有個不一樣的說法。”

“東邊山裏頭住著土族,姑娘想必是知道的。土族崇拜地靈,在族地裏養了只靈豹,靈豹早些年常常傷人,族裏的祭司便請了乩子來扶乩,結果在扶乩時沒看住靈豹,讓它跑了出去!”

龍可羨聽得緊張,一雙眼睛眨都不眨。

塗掌櫃擱下壇子,彈指一擊,在沈悶的“篤”聲裏說:“誰料得那靈豹奔竄間打翻了陶罐,被裏邊的果漿勾住了饞蟲,只是舔了幾口,便東倒西歪的一副醉樣,被族人又給扛了回去。”

“這等怪力亂神的傳說遍地都是,比漁網還密,權當聽個趣兒,”塗掌櫃舉起碗,喝糖水也有豪飲的架勢,“姑娘慢用,我還得下樓去給那些個酒蟲緊緊皮子。”

房門開了又關,貓球從床底下鉆出來,跳上了桌,謹慎地繞著空碗轉了兩圈,低頭嗅,須臾,發出個鄙夷的“喵嗚”,表示不感興趣。

龍可羨很有興趣,伸出的手卻被郁青截下來了,他查驗過後,兩樣都嘗了嘗。

“我鼻子靈,沒有毒的。”

事實上,這類荒僻小島不比主國,處心積慮用毒,還不如直截了當拔刀,後者的效率遠超前者,再說了入住客棧之後,晚間的飯食都是客棧提供,沒道理再專程上樓來送毒,太刻意,太得不償失。

“過個手安心。”

確認沒有問題,郁青斟了兩杯:“白日我帶人進t了一趟山,山裏人防備意識很強,設有地陷和樹網,水裏也攔著棘刺,我不敢驚動,標下了位置。”

龍可羨嗯嗯點頭,顧著把蔬菜埋在飯底下:“謨奇說,祭祀時候,才放人進去。”

“嗯,明日我再去走一趟,把族地的方位摸清楚。”

龍可羨往他那推了推油紙包:“你吃。”

堵住了他的話。

郁青安靜地撕著肉塊,送進嘴裏是還是溫的,汁水保存在肉的紋理中,被牙齒擠出來,漫得滿嘴滿頰都是香味兒。

他短暫地忘記了忙碌的公事。

龍可羨不是解語花,她專註地活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只有阿勒能肆意出入,她對旁人沒有多餘的期待,因此與她相處起來不累,甚至只要待在她身邊,就能在松弛之餘緩慢自愈,明懿是這樣,郁青也是這樣。

他沈默寡言,像道沒有存在感的黑影,在斷臂之後連依附的資格都被剝奪,成為了一枚棄子,公子很願意讓他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那對公子來說是體恤下屬與獲得追隨者的雙贏,但他知道自己會活成什麽樣,他會在酗酒、自怨自艾、振作精神、自耗酗酒之間消磨時光,日覆一日地蹉跎下去,直到成為一副行走的骨骸。

是龍可羨把他拉回來了。

她那麽小小一個,拽著他的褲管兒,抹著淚汪汪的眼睛,又霸道又可憐。

於是他又成了道影子。

快活地,自適地,默默地被人需要著。

***

沒有等到阿勒上樓,龍可羨沐浴後就直犯困,趴在榻上翻看話本,還是上次那卷,只是擱置了好些時日,阿勒一直不肯讓她繼續往下看。

或許是泡了水的緣故,龍可羨有種胳膊吸飽了水的幻覺,似乎手腳都沈甸甸的,喉嚨口連著鼻腔卻有點兒熱,燒得她口渴,頻頻地飲水,越喝,腦中就越昏沈,但她翻看著話本沒有在意。

話本裏頭,那對兒扮成兄妹的細作行止越來越親昵,越來越逾矩,直到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雙雙跌入了陷阱裏。幕天席地,荒無人煙,他們短暫地拋開了真真假假的身份與錯綜覆雜的局勢,在困境中交付後背,在脫困時情難自已。

他們親在了一起。

龍可羨皺眉頭,翻過一頁。

她輕易地發現了端倪。

阿勒沒有教好。

正經的不是親額頭,也不是親脖子,是要碾磨,輾轉,纏連悱惻,氣息難舍難分,這些龍可羨不懂,但她揉了揉疲倦的眼,在字裏行間弄懂了一件事。

要唇貼唇,嘴咬嘴地親!阿勒的嘴唇很好看,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更好看,而且口舌不饒人,總是說些讓龍可羨無法反駁的話,這樣一張嘴唇,咬起來定然有別樣的滋味兒,光是這般想想,龍可羨又想喝水。

她撐著下巴,翻過身,碰倒了杯盞,空杯盞沿著粗糙的木板滾了幾圈便匿進了陰影裏。

龍可羨搖了搖茶壺,裏邊茶壺也空蕩蕩的,已經飲盡了。

月光擠進窗隙裏,把幽暗的房間泡得昏白,周遭一片寂靜,龍可羨不知道鬢邊已經滲出了薄汗,她開始覺得熱,連風都是熏熏的。

不過片刻,那方方正正的墨字就開始顛來倒去,龍可羨甚至眼睜睜地看見那團墨字不住搖晃,掙出了紙面,立在上邊,趾高氣昂地抖動起來。

龍可羨納悶兒地伸手,一遍遍把字壓下去。

這動靜驚醒了貓球,它坐起來,甩了甩耳朵開始往榻上爬。

按不下去幹脆翻過一頁,密集的字眼兒開始跳動,模模糊糊地,她看到了什麽“脫”、“野鴛鴦”之類的字兒。

給鴛鴦脫什麽?

拔了毛烤來吃嗎?

貓球攀上了她裙邊,一路踩上後背,伸爪子往她發間一撈,嗅到了點甜味兒,見龍可羨不理它,又往她肩背踩過來踩過去。

龍可羨頭昏腦脹,一把給它掀了下去。

“不要……踩扁了。”

貓球齜牙,朝她嘶嘶地威脅,龍可羨餘光裏看到了幾團重疊的黑影,高興地翻身坐起來:“好多貓!”

“更多……”

因為起得太猛,龍可羨晃了兩下身子,眼前昏花,屋內的線條與色塊肉眼可見地被塗暈,話音隨之斷在喉嚨口。

“了……”

人也“砰”地栽到了榻上。

貓球目瞪口呆,跳上去舔了舔龍可羨的臉,又照著臉踩了五六七八腳,龍可羨入睡飛快,這會兒半道魂兒都沈進夢裏了。

默默地往後縮了縮,翻個身,另半道魂兒也一並沈進去了。

貓球不知道,它急得團團轉了兩圈,跳上窗,艱難地從縫隙裏鉆出去,躥進了夜風裏。

***

阿勒進屋時龍可羨半邊身子懸在榻邊,再動半分就要面朝地面跌下來,他三步並作兩步,穩穩地撈住了她的肩臂。

把她翻過來時,阿勒摸到了比平時稍高的體溫,他輕聲叫她,“龍可羨。”

就著月色,又看到了她鬢角浸濕的碎發,再摸了摸後背,同樣是一層汗。

她慣來有起床氣,被喚醒後略略掀點眼皮,很不高興地“嗯!”了聲,然後把袍子拽拽,遞到他手裏。

“……”阿勒摸不準她哪兒不舒坦,只能彎身從小幾上摸來藥匣子,托著龍可羨後頸把人抱起來。

“別睡,先告訴我哪兒亂七八糟。”

“沒有……熱,你走開點。”

說著要人走開,卻揪著阿勒手掌不放,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麽,阿勒按著脈,傾耳去聽,還沒聽出什麽,耳根就是一濕。

“舔我幹什麽!”阿勒刺兒都要炸了!

龍可羨默默盯他半晌,突然很委屈:“你不對。”

“你不對,”阿勒原話還給她,“怎麽出了一身汗,做夢了?”

龍可羨直勾勾的,固執地說:“你不對。”

“哪兒……”

話沒有說完,尾音被龍可羨咬在了嘴裏,連同他的下唇。

……硬生生撞上來的。

兩人都睜著眼,在來去的風裏對視,暗夜燃燒,濺起的火花在穹頂燙出一個又一個洞隙,那星光薄薄地敷了半邊身子,帶得他們的身子都熱起來。

阿勒懵了片刻,沒有反應過來是個吻。

就是這片刻的時間,小紅魚歡快地擺著尾,游走過阿勒的唇瓣後,開始擴大占領面積,慢慢地移向了眼皮處。

溫熱的氣息罩下來,眼皮被輕輕地銜住,在阿勒臉上來回烙印,伴隨生疏的撕扯,帶來某種裹著濕熱的細微痛感。

阿勒閉著眼,額上是迸起的青筋,他的聲音克制又危險,已經繃在了臨界點上,隨時都會燃起來。

“龍可羨。”

龍可羨充耳不聞,腹間團騰的火苗燒化了她,把那莫名的昏沈燒透了,餘下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是想要撒野的沖動。

她看著阿勒,胸口宛如懸了一口銅鐘猛撞,撞得指尖都泛起麻,只有親昵的接觸才能緩解。

於是她一下下地啄吻,卻仍覺不夠。

不夠……

她有些不得其法的著急,眼眶一水兒紅,而阿勒在此時睜眼,那眼底漆黑,裏頭蘊藏風暴,他撫摸著龍可羨後腦,帶著輕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道,擠進了發絲間,強迫她擡頭。

他緩慢地逼近,“不是這樣做的。”

直到鼻尖相抵,他用強攻開始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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