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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淅瀝, 拂到耳朵裏,只剩天地的餘息。

龍可羨等待片刻,把手貼在阿勒肩頭, 輕輕叫他:“阿勒?”

哪敢應?

不敢應!

阿勒連呼吸都放緩, 這句話就是一道靶圈, 把他的心思明明白白掛在上邊, 一睜眼,龍可羨隨便以話本為延伸講點什麽, 都能輕而易舉擊中他的心思。

到時別說循序漸進,別說慢慢磨薄窗戶紙,只怕連窗帶墻都要被一拳擊穿。

龍可羨數著呼吸,手指忽輕忽重的,沿著他的脊背走了一遍, 悶聲嘟囔:“你好硬。”

“……”這些話也是胡亂說的嗎?

阿勒此時就是道繃緊的弦,一分勁兒都不敢松。

不料身後窸窸窣窣的響了一陣兒, 右臂貼著右腿外側的部分忽然承力, 阿勒腦中一嗡, 龍可羨手腳並用地翻過他的身子,落在了床外沿, 然後熟門熟路把被子一掀,把阿勒手臂一枕, 整個人塞進了阿勒懷裏。

阿勒汗毛都炸起來了!

鉆進來不算,還要嫌他熱,悄摸兒把腦袋探出來,氣息就同羽毛般, 一下,一下, 沿著他下巴往脖頸淌,鉆進那不可視的暗色裏。

龍可羨盯著阿勒。

當真睡了?

她思忖片刻,伸手掀了掀他的眼皮,又把耳朵貼在胸口聽響,還要拿拇指揉一揉他喉結旁的痣。

分明是沒睡熟的樣子。

眼皮好容易就掀開,胸口鼓動的節奏堪比午後暴雨,揉那顆痣時喉結就不聽話地滑來滑去。

為什麽不醒呢?

龍可羨想不到覆雜的原因,只能就這個結果繼續下一步動作,她小心翼翼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了床。

阿勒睜開眼,緩緩呼出口氣,給他憋的,口鼻皆是一片濕熱,好比浸滿雨水的木頭,在龍可羨無意識的攛掇下,“急”與“緩”在胸腔裏劇烈拉扯,讓他後背一陣陣兒地麻,差點就要繃不住。

要一只饑腸轆轆的狼抑制進食欲,這本來就是件難事。

光影微微一晃,龍可羨點了座小油燈,擱在榻幾上,又埋頭在角落裏掏掏找找,不多時,摸出了兩本皺巴巴的話本,心滿意足地彎起了唇,趴在榻上,翹起腳,一頁頁地翻看起來。

阿勒無聲看著,挑燈夜戰,你還挺好學。

然而龍可羨每翻一頁,就像在阿勒心口打靶,一下下的,打得他耳膜生疼,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掉被子,三兩步跨過去,按住了紙面。

龍可羨這回有防備,咻地抽回了話本,摁在肚子底下,仰頭看他:“偷襲我!”

阿勒抱著臂,冷酷道:“翻頁聲吵得睡不著。”

龍可羨一骨碌坐起來,指指外邊:“你睡覺,我外面看,不吵。”

直接給阿勒堵得沒脾氣,他揉了下臉,把那冷酷揉散了,耳根浮點微妙的紅:“晚間同你說過什麽,明日就要起舶了,破本子而已,哪裏值當你挑著燈熬著夜看。”

“你沒看過?”龍可羨關註點在這裏。

“沒有。”阿勒心說,沒來得及。

龍可羨掏出話本,嘩啦啦地翻到首頁,眼神熠熠道:“一起看!”

***

兩人同榻而坐,那兩本冊子就擱在案幾上,龍可羨目光灼灼,沒有半點思緒擴散的模樣,阿勒松口氣。

他意識到,被動才會讓他落入靶圈。

光閉著眼睛讓龍可羨折騰註定折騰不出什麽門道,這小炮仗一根筋頂到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需要牢牢把控住節奏,才能穩步推進。

油燈孱弱地吐著光圈,照亮底下巴掌大的話本。

“嘩啦。”

龍可羨翻過一頁,側額瞄著阿勒,用手肘頂頂他,“你看。”

前邊的龍可羨看了不少,在這催他呢,阿勒架著單臂,垂眸翻頁,一目十行地掃過去,最後看了眼結尾。

這話本講的是個外海豪族傳世秘寶的故事,一代族長猝然逝世,族中游歷的孩子們陸續回歸,當中混進來兩個細作,這就是主角兒了。

人前扮兄妹,人後滾上床,都知道自己是假的,都以為對方是真的。

整一個《這麽巧,你也是細作》的套中套中套故事。

阿勒心道這都偏到哪重天外去了,算什麽青梅竹馬的情分?騙來哄去,以假充真,他瞥龍可羨一眼:“好看?”

龍可羨含糊地點頭,連忙往前翻,美滋滋地翻到中間繼續看。

看兩個騙子在相認時淚灑當場,看他們為了博取對方好感,削弱對方防備心,繼而方便後續行事,都默契地采取了攻心計,在攻心的過程裏先後失陷於謊言重重疊織的羅網中。

自然,這是看過前因後果的阿勒的視角。

小東西眼都不眨,看得全神貫註,她還保留著小時候的習慣,看書時要用手指劃著,一行行慢慢看。

是了,這種話本,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揭露倆細作的身份,小東西當他們是真兄妹呢。

真兄妹哪有這般處的?阿勒無聲嗤笑。

嗯?電光火石間,阿勒想到了某種聯結,他直起身子,臉上的笑收斂了,沿著龍可羨的指頭看下去,看到那對細作剛剛相認,經由族中安排回到兒時院落居住,兩人親密無間,兄友妹恭,仿佛過往數年的分別從不存在。

看到此,都算正常進展。

阿勒偏過頭,盯著龍可羨的手指頭在塊塊墨字下劃過,剩餘三行,兩行,一行,一頁看完,慢騰騰地翻過頁。

看了片刻,疑惑地皺起了眉。

阿勒繃著下頜,目光如鷹隼,像要把她臉上細微的變化都納入眼中,好抽絲剝繭地辨析。

龍可羨看看字,又短促地看了眼阿勒,再看回話本:“姬蓮為什麽握住姬珩的手,心跳得就好快?”

阿勒的手近在咫尺,龍可羨想也沒想就握住,靜思片刻,斷言道:“我明白了,定然是姬蓮生病了。”

“?”阿勒萬萬沒想到,他敲敲桌面,“沒人生病。”

龍可羨接著往下看了兩頁,信心十足地告訴他,“就是生病了,姬珩也染上了病,你看,姬珩的心跳也變得快。”

“你不懂,有情人……”阿勒及時剎住,轉口道,“男女之間有時就會如此,挨得近了,若是喜歡對方,心裏就跳得快。”

龍可羨還握著阿勒呢,她茫然道:“可我沒有……”

她沒有……

阿勒心欲泣血,面上卻仍是正經:“哪有人生來就會的,你看這兩兄妹也並非一重逢就如此,還是多牽,多牽著自然熟能生巧。”

龍可羨怔怔的,去向他詢證:“多牽你,也會跳得這般快嗎?”

阿勒端著良師的架子,點頭:“嗯。”

龍可羨卻輕輕地撇掉了他的手,低著頭說:“我不要跳得快。”

她不喜歡那般失控的感覺。

手上忽然沒了力道,阿勒楞了片刻,遽然逼近她:“你不要跳得快,也不要喜歡我了麽?”

兩人擠在小小的榻上,油燈吐的光圈微小,像一層薄薄的泡,把他們圈在這方寸之地,龍可羨動彈不得,鼻尖和他若有似無地挨著,呼出的氣息游動在下巴,仿佛也不適應這距離似的,局促地交織在一起。

熱熱的,潮潮的,癢癢的。

龍可羨眨了下眼,那過長的睫毛仿佛要搔在阿勒心口,他一下就意識到這距離不對,但他不想退。

他不想退!

他還生氣!

“我……”龍可羨剛開口,阿勒呼吸驟然發沈,在不到一指的距離裏,說話和往他理智上縱火有什麽區別!

他想咬住她。

從嘴唇到下巴,從下巴到脖頸,用足夠惡劣的方式讓她把方才的話咽回去。

好吧,龍可羨看著他氣勢洶洶的眼神,有種被拆解的錯覺,她縮了縮脖頸,往後仰了點兒,用氣音說:“你瞪我,你兇。”

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那股氣一下就散了,阿勒往後直身,不自然地說:“不是瞪……”算了,這和瞪有什麽區別,阿勒看著那道弱下去的燈圈,有點洩氣,沒再說話。

龍可羨偷眼去看,翻過一頁,故意把翻頁聲弄得很大,半個字也沒看,光在那左翻右翻,帶起的風拂起阿勒的發,但他還在出神,t側臉看起來有點落寞。

龍可羨拿手肘頂頂他,阿勒才回神:“怎麽了?”

她指著話本上某個字。

阿勒不明所以,照著念:“喜。”

龍可羨挪動指頭。

阿勒說:“歡。”

心口一下揪緊。

龍可羨再度挪動。

阿勒聲音發澀:“……你。”

喜歡你。

短短三次挪動,指揮著阿勒心裏縱起東風。

龍可羨晃晃腳丫子,和他的碰了碰,緊接著繼續逐字逐句地看起話本,阿勒好半晌都說不出話,眼神跟著她的手指生硬地移動,眼看那對兒騙子細作的行止越發越界,差點兒就要親上了。

阿勒突然伸手按住了紙面,說。

“用講的。”

龍可羨疑惑地把他望著。

“方才你指出來的,用講的,再講一遍。”

龍可羨不明所以,剛開口,阿勒的手往她掌心裏拱,就像她撒嬌要牽時一樣,阿勒把要求拉滿。

“看著我,牽著手講。”

掌心裏像塞了團火,龍可羨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燈影下發白,而他的膚色稍深,手也大得多,硬要塞進來,導致還有大半露在外頭。

她遲疑著,慢騰騰開口:“喜歡……你?”

“什麽語氣,你是在問我麽?”做都做到這步了,阿勒索性把臉皮拋掉,逐字咬著說,“我自然喜歡你,比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喜歡,恨不能把你揣在心窩裏,時時刻刻都看著!”

這擲地有聲的,龍可羨聽得發楞,她呆呆地應:“我也喜歡。”

阿勒窮追不舍:“喜歡什麽?”

龍可羨輕聲道:“喜歡你啊。”

阿勒深吸口氣,那點火從脖頸一路燒到耳下,燒得他腦中嗡嗡響,他仍然沒忘記要句準話:“誰喜歡我?”

龍可羨認認真真地說:“我喜歡你。”

妥了,炸了,阿勒腦袋一陣發緊,渾身的氣血直沖上腦,甚至覺得鼻腔發熱,磨出了星點血氣。

龍可羨覺得阿勒也病了,從頭到腳說不出來的奇怪,躊躇著不知道要不要去請大夫來給瞧瞧,阿勒又握住了她的手:“心砰砰跳的喜歡嗎?”

龍可羨把他的手按在胸口,睜著清亮亮的眼睛:“沒有,我沒有生病。”

她拍拍胸脯:“你跳很快沒關系,你生病,我可以保護你。”

阿勒徐徐抽回手,順帶著把話本塞進袖中:“下回再看,油燈太暗。”

他是病了。

那有什麽關系?

龍可羨喜歡他,龍可羨上天入地也只能喜歡他這麽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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