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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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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

對於祈山, 阿勒沒打也沒罵,反倒禮敬有加,接連三天賞了不少金銀玉珠, 他帶船撤出主國轄域, 回程開始操辦募兵事宜, 阿勒便日日寫些言辭懇切的信件傳去, 船隊裏無人不知祈山是公子最信重的部下,一時之間, 祈山在軍中風頭無兩。

龍可羨立在桌旁,湊首看他寫信,那情真意切的詞兒阿勒寫來面不改色,龍可羨一簇簇地冒雞皮疙瘩。

“你寫得我的牙都要酸倒了。”

“正好,讓我拔兩顆嵌在刻刀上。”阿勒擱筆, 作勢要捉她拔牙。

龍可羨擡手掩面,驚得往後連退三步:“好久才長齊的, 不要拔!”

厲天在此時敲響房門, 阿勒道了聲進, 再伸一指頭,把龍可羨摁在桌前描字。

“公子, 那胡添又遞了口信,求見您呢, ”厲天從袖中掏出一只錢袋,倒出的金瓜子鋪了半邊桌,“這小子出手怪大方的,公子見是不見哪?”

“日落過後帶進來。”阿勒挑出一本書, 翻開點點,示意龍可羨看。

厲天應後退了出去。

龍可羨把書豎著墊在下巴:“那個吏政樞使。”

她說的是胡添, 從南清城出發前往主國的途中,她就不止一次聽過這個名字。

“嗯。”

龍可羨邊回想著聽過的話,邊搖頭晃腦地學起來:“那個七品小官,仗著祖輩蔭蔽,得了這麽個一官半職,公子年年往他身上砸銀子,能有何大用,不如用這錢去撬撬那朝堂機要的中流砥柱,用處豈不更大?”

阿勒笑,朝她拋了枚金瓜子:“你說虧不虧?”

龍可羨誠實地搖頭:“我不知道。”

“若是你,要去撬動那朝堂中樞,還是收買末流小官?”阿勒靠桌站,把金瓜子一枚枚擺成起伏條狀。

“我不買,”龍可羨搖頭,“不聽話,打他們。”

阿勒又笑,他生得好,曬得稍深的膚色很好地弱化了年齡帶來的劣勢,那唇角延在春光裏,肆無忌憚地拔高了龍可羨對美色的認知。

她聽見阿勒帶著笑意的聲音:“主國王都,那是一水兒的高門貴族,他們的生死榮辱與帝王寶座上的人息息相關。別看官場上暗流湧動鬥得你死我活,事實上,他們本身就是一個牢不可撼的利益集合體。能爬上中樞的,手頭沒有一個幹凈,要麽是搜刮民脂的巨貪,要麽是視名如命以此籠絡寒士的清流,我給人送什麽呢,送銀子麽?”

“費這功夫,去助他主國官場此消彼長,那擅權術玩制衡的老皇帝豈不是做夢都得笑醒,所以呢,把功夫往下放放,龍可羨,吏政樞使是做什麽的?”

龍可羨舉高手:“篩送各地政務,呈遞中樞。”

阿勒誇讚般摸了摸她的腦袋:“有了這麽個人,就如同在王都裏安插一只耳朵,主屬國動向皆可洞悉,你要遮點什麽政情,拖延點什麽民情,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這樣的人養一百個,都比和一個老狐貍鬥法來得簡單。”

阿勒此次順利進入王都,就是這些早年埋下的小人物在後推動,他們毫不起眼,甚至彼此之間都不通底細,由只天外的手操縱著,悄然地改變了局勢。

龍可羨似懂非懂地點頭:“小人物,大力氣。”

阿勒望著桌上氣焰洶洶的一條金龍:“力要打在關竅上。”

龍可羨朝阿勒瞄了兩眼,突然說:“我有好多好多金珠,”她擱下筆,用手臂環了個大圈,言之鑿鑿道,“有那麽多。”

“嗯?用不著你那些金珠,你就安安生生堆你的金窩吧,”阿勒朝她又彈一枚金瓜子,說,“你就是我的關竅。”

***

這位小人物趁夜黑風高,由一頂小轎送入僻靜巷弄時,龍可羨穿上九絲羅裙,腰間掐著二十四道褶,進了巍巍宮城。

原本應在日前隨祈山一道返程,但因為明懿盛情相邀,要她留下來赴生辰宴,龍可羨被香香軟軟的姑娘抱著臂,那嬌嗔的話語縈耳不絕,繞得她腦袋都暈了,哪裏說得出拒絕的話。

出乎意料的,宴上人不多,連明豐帝也未出席,皇後端坐首座,拉著龍可羨的手講了幾句話,那佶屈聱牙的詞兒在龍可羨耳朵間進出,中間摻著幾句問及哥舒公子的話,龍可羨半懂半不懂的,只睜著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望住她。

皇後心道好吧,確實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女郎,最後說了句,“是個珠玉般的乖孩子,明勖要照看著些,莫要磕了碰了。”

明勖溫聲應下,領著龍可羨下階,看到她紅撲撲的側頰,不禁笑道:“二妹妹不禁誇。”

龍可羨側頭看他,露出疑惑的神情。

明勖點點臉頰:“臉紅了。”

說著,仿佛那指頭點在自己皮膚上,也與誰有了莫名的牽引般,也浮出點粉潤的顏色,他膚色偏白,是宛如束之高閣的潤玉般,經年不見日光的那種冷白,沒有過於鋒利的棱角,整個人都是柔和的。

龍可羨歪頭把他打量著,忽地指著他說:“你也紅了!”

“什麽紅了粉了?”明懿從花簾間鉆出來,滿頭滿臉都是香氣,一把攥住龍可羨,“皇兄,母後不過命你領二妹妹去說兩句話,怎麽你二人躲在這簾子後,自倒是說起悄悄話來了。”

明勖辯駁不得,明懿當即眨眨眼,攛掇龍可羨去投壺:“皇兄只管呆著,二妹妹我可領走了。”

龍可羨由她牽著,穿花拂柳往開闊地去。明勖怔怔地站在原地,能夠感覺到面頰觸過的那點皮膚正在迅速升溫,燙得他心驚膽戰,仿佛沾上了火星,他垂下的手指微動,始終不敢擡手碰一碰。

一群十六七歲的孩子們圍成一圈,在翎汀樓前的空地投壺。

明懿牽著龍可羨,時不時低頭告訴她:“看到那只壺了嗎?壺裏填著赤豆,你站在遠處,將箭投進壺口就算成了。”

先生也講過的,龍可羨點點頭。

“二妹妹來,”明懿給了她一支五扶箭,“這支短,你站近些先試試手。”

龍可羨垂頭把箭矢翻來覆去地看,明懿彎身下來,撫了撫她的小臂:“不要緊張,就是玩玩兒。”

“不緊張,”龍可羨掂了掂箭矢,“輕,像羽毛。”

明懿撲哧一笑:“自然是輕的,二妹妹當是船上的弩箭麽。”

於是沒再說話,明懿尚未直身,就覺得撫住龍可羨手臂的那面掌心像是跳了跳,緊跟著一陣風過,耳邊細發揚起,那箭矢快得只看得到森冷的尾光,在半空拉出道弧度後,準準地紮入壺中。

明懿激動地喝道:“好!”

而後,聽得“嗙”的一聲,那壺自底部往上現出均勻的裂痕,炸了個四分五裂,底部的赤豆骨碌碌地滾了一地。

明懿彎身附在龍可羨肩頭,笑得直不起腰:“二妹妹好力氣!”

龍可羨臉頰泛紅,有些羞赧,那是被誇的,眼裏卻是熠熠生輝的,跟著也說:“龍可羨好力氣。”

明懿笑罷,四處分發著箭矢。

內侍換上了新壺,四處拾掇著赤豆,圓溜溜的豆子在地面翻滾,和著零星的土粒,在說笑間滾到了一只粗糙的手底下。

那人兜手一撈,左右蹦跳的赤豆皆入了他手中,內侍楞楞地接著,連動作都沒有看清,待手中兜滿後,t才倉皇行禮:“多謝計羅大人。”

計羅磬道:“舉手之勞。”

龍可羨循聲看過去,撞入雙灰褐色的眼裏,像是突然被蜂蟄了般,她下意識退了半步,周遭笑鬧宛如退潮,漸次消弭,只有箭矢紮入壺底的聲音沈悶地敲在耳邊。

篤。篤。篤。

她看到計羅磬朝她走來,她想要後退,卻似乎被只看不見的手摁住了,周身的氣勁也像遇到某種壓制,有氣無力地流淌在四肢百骸,拖得她手腳沈重,邁不動步。

計羅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夜潮驟然漲返,周遭聲響漸次回歸,她聽到他問:“好厲害的小女郎,力走沈,發循絡,今年多大了?”

龍可羨抿緊了唇,連後心都濕透了:“十二。”

“幾月生的?”

龍可羨:“二月二。”

“龍擡頭啊,好意頭!”計羅磬大笑兩聲,不再多言,轉而向明勖明懿遞上賀禮。

這出過後,龍可羨便無精打采,明懿柔聲問了幾句,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明懿心道怕是困了,便領她到殿外,後邊侍女來傳,道是皇後尋喚,龍可羨便朝她擺擺手,乖巧地往外走。

月光來到宮道間,起伏的白潮光波裏送出道小小的身影,郁青抱劍立在馬車旁,龍可羨耷拉著腦袋,扯扯郁青的褲腿,說要回家。

沒料到那車簾刷啦打開,阿勒挑開簾子,往前傾身,懶悠悠地和龍可羨對視,看起來就是等得不耐煩了還要心甘情願捱著,他看了她兩眼。

“怎麽回事兒,我好好的那麽沖一個小炮仗送出去,回來就蔫巴了?”

龍可羨貓兒似的念了聲:“沒有力氣。”

阿勒給郁青遞個眼神,隨後伸手,把她抱了上來。

車輪碾動時,龍可羨把腦袋埋在阿勒胸口,扒著他不肯下去。

郁青來回就是兩刻鐘的事,阿勒已經把宴上大大小小的事兒摸清楚了,拍著龍可羨後心:“計羅磬嚇唬你了?”

龍可羨遲鈍地搖頭,悶聲說:“沒有嚇唬,我害怕他……心裏不害怕,但是手和腳都不聽話,力氣沒有了,頭腦昏昏的。”

就像獸群中存在著森嚴的等級,在武力的絕對壓制下,強弱之間就隔著道天塹。

龍可羨回想著看到計羅磬時,周身氣勁服服帖帖,更像是身體對強者的本能規避,那種鐵一般的壓制力甚至讓她連反抗的心都生不出來。

好比正當壯年的獅王,見到了還在找奶喝的小崽子,擡擡爪子,就能把她摁到動彈不得。

阿勒讓她趴在頸間,免得悶死了。

“你一次病也沒有生過。”

“一身異於常人的力氣。”

“你說身體裏有跑來跑去的火苗。”

“十歲時,你從坡上跌下來,石塊劃破膝蓋,碎石子嵌入皮肉裏,血淌了一地,你說你不痛。”

“你總是不痛。”阿勒若有所思。

是當真天賦異稟,不覺得痛,還是因為對這點痛感不敏銳。

如果是後者,阿勒把她往上顛了顛,沒有講話。

回到驛館後。

龍可羨恢覆了點兒精神,裏裏外外地跑。

接著生拉硬拽地把阿勒扯上床,抱來被褥毯子,堆高了壘在外沿,搭了道厚厚的城墻,一個勁兒把他往裏塞,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攥著小拳頭:“你不要怕,我保護你的。”

阿勒後知後覺。

“把我當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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