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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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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依偎

事情是臘月初八這日發生的。

第一束日光落在屋脊, 新雪初化,龍可羨換了只新書袋,踩著小麂皮靴子, 是年內最後一天上書塾。

她是從阿勒屋裏出來的, 一陣風似的卷在前邊, 頭發還沒梳, 亂糟糟地簇著腦門頂上兩個旋兒。

阿勒跟在後頭,臉色不太好——這小東西, 半夜卷他被子!

話要從日前龍可羨踹的那腳門檻開始說起,阿勒頂著張黑眼眶黑臉,也踹了腳門檻,那薄薄的一道檻當即身負重傷,不過扛了短短兩日便四分五裂。照老人家的道理, 屋裏動土修葺時是不宜住人的。

府裏空出來的屋子不多,大伽正屋裏堆滿經卷, 後院一排是下人屋, 住哪裏都不合適, 那會兒龍可羨還不知道此事,老仆和侍女商議著, 帶二姑娘去莊子裏玩兩日,阿勒卻說:“住我屋。”

說來是奇怪的, 仿佛吵歸吵,打歸打,要阿勒看著小炮仗被丟到莊子裏就是不行,誠然也講不上是丟, 但他就是不得勁兒。

講完這仨字,阿勒緊跟著補了一句, “別說是我的意思啊。”

這別扭勁兒。

當夜,龍可羨抱著小毯子,不明所以地站在阿勒屋裏,聽阿勒一板一眼地訓話講規矩——

“不準磨牙打呼流口水。”

“不準碰屋裏的物件兒。”

“不準光腳在地毯上踩。”

規矩講了一籮筐,龍可羨看似聽得全神貫註,實則眼裏早就放空了,阿勒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但他事先講好規矩,為的只是待龍可羨犯了錯,有個由頭收拾她,他慣常喜歡事事掌控主導。

屋裏沒有下人,阿勒抱出被褥,壘在榻上,要龍可羨自己去睡。

剛開始還好好兒的,阿勒側耳聽著,龍可羨在榻上窸窸窣窣,摸了會兒枕頭,又坐起來玩了會兒,還趿著鞋喝了口水,便再沒有動靜,他心說還算老實。

誰知道梆子剛響了兩聲,床邊就摸來個人。

龍可羨卷著小毯子,先在他頭頂揮了揮t手,見他沒醒,便輕手輕腳從他身上爬過去。

阿勒:“……”渾身毛都要炸起來了!

龍可羨自覺做得很隱蔽,把小毯子往裏一扔,鉆進被窩,挨著他後背,蹭了蹭臉,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整套動作不足十息。

窗外飄起雪花時,她跳下榻,雪花打過幾個旋兒,在地上洇出暗灰色時,她上了床。存在感還是很強,只是從隔著簾的,變成了貼著背的。

“??”這般自然嗎!阿勒簡直想掀被,後邊便貼來道涼意。

她好像知道阿勒不愛人同睡,但又實在冷得很,自己的小毯子沒熱度,於是鉆進被窩了,也只敢把臉蹭上來挨著他。

靜默片刻,阿勒睜開了眼,盯住窗紙,不耐煩地聽著呼吸聲。

待她睡著,輕輕地轉了個身,在昏光裏看到龍可羨縮得跟蝦米似的,手握成團,還有點打哆嗦,他伸手探過去。

這怎麽,冷得像坨冰!

他罵了句笨球,也不知道平時自個兒怎麽睡的,便把那兩坨冰手攤開,想了想,勉為其難地貼在肚子上。

“……”倒吸口涼氣。

龍可羨困巴巴的,在睡夢中尋著熱源,往前貼得更緊了,把一團小小的身子都挨了上來,手貼不住,自然地蜷成小拳頭。

煩死了。阿勒只能微微曲腿,把她粗暴地塞進懷裏,幸而沒醒。

睡到後半夜,她又嫌熱,一骨碌滾到床裏側去,結果被床褥冰著,再一骨碌滾回來。

鵝黃色的被褥裏,總能看見一團小東西滾來滾去。

睡相還能再差點嗎?

阿勒皺著眉頭,煩得要命,幹脆也往床裏挪,把她困在窄窄的裏側,如果忽視她踢來踢去的小腿,也算睡得安穩。

為了不讓阿勒發現,龍可羨日日都起得比他早,要抱著小毯子,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爬下去,坐在光潔如新平平整整的榻上打哈欠。

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阿勒也日日都閉著眼,夜裏,等那軟乎的冰涼的小東西貼上來,白日,再忍著她笨手笨腳地爬出去。

有時候隔著被褥,龍可羨迷迷瞪瞪,摸不準阿勒的身子在哪兒,踩了他三四腳,才心驚膽戰地落地,還要故作聰明地掀掀他的眼皮,確認他沒有被踩醒。

真煩死了!

阿勒常想著,遲早把龍可羨丟出去,或是等她在身上爬來爬去的時候突然嚇她一嚇,讓她知道這幾日的戲碼都在他掌控之中,屆時,她臉上的神情一定很精彩。

或許會被嚇哭,或許會抽鼻子。

於是,他在這想象中獲得了滿足,日覆一日地配合著那蹩腳的戲碼。

就好像,在這尚未和好的時間裏,龍可羨才沒有挨著阿勒取暖睡覺,阿勒也沒有莫名其妙地縱容她,那太丟面兒了,誰先露餡誰就輸。

兩人各自守著對對方單方面封鎖的小秘密,似乎自己也端著呢,也驕矜著呢。

吵架時溢出的怒火被自以為是地曲解成脾氣,實際上只是委屈和不甘心的集合體,所以在幾夜過後,陸陸續續有怪異的行為做出來。

阿勒會把龍可羨松掉的發帶紮緊,龍可羨就算氣呼呼也要挨著阿勒坐,雖然還是不怎麽說話,目光裏碰著火星,但那壓根不像吵架,鬧別扭似的,觀望著,試探著,巴不得對方快快地遞個臺階來,像兩頭滾在一起的幼崽。

***

吃過臘八粥,二人並肩上學堂去。

走過兩道土坡,濕濘雪水不掛腳,沿著靴筒滑落,阿勒手裏提著年禮,是些阿悍爾的風物,過了今日,得等年後才能見到先生與同窗,故而老墉提前備了年禮,要阿勒帶去學堂。

這事兒往常都是老墉辦的,但今日早起,便不見他人,阿勒也安靜得反常,握著他的骨哨,不時地往天上看。

小孩子很敏銳的,就如同她對家裏近來湧動的暗潮有所察覺,老墉總覺得他藏得很好,但越是用花白的胡子蓋住情緒,那雙渾濁的眼裏就會透露越多欲說還休的擔憂。

家裏的人日日都在眼皮子底下,許久見不著的人是大伽正。

在龍可羨還停留在感知這個階段時,阿勒已經采取了某種行動,他不是甘心被罩在安全殼裏的人。

事,他要知悉,不論好壞都不能是被瞞著的那個,若是把他蒙在鼓裏,他會不聲不響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清。

兩人繞過土坡,眼前映入道巍巍的石拱門,阿勒停住腳步,把年禮交到她手上,用下巴努努前方,示意她進去。

龍可羨拎著籃子,懵然道:“你不去。”

“我不去,你趕緊。”阿勒催促。

龍可羨躊躇著:“你,哪裏去?”

“外邊轉轉,到時辰府裏有人來接你,沒見著自家人別瞎跑啊,外頭多的是拍花子,專挑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哄。”阿勒給她把領子捋捋平,可能是要外出,話就密了點兒。

“……哦。”龍可羨直覺他要去做什麽怪事,但沒有證據,只能低低應了聲,轉身時,在風聲裏捕到了翅膀扇動出的漣漪,她忽然擡頭,高興地說。

“鳥球!”

你是球,你全家都是球。

海鷂子“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落在阿勒肩頭,挺著肚子歪著眼,瞟龍可羨,龍可羨就朝它吐舌頭。

左邊細鉤爪上掛著枚漆封小竹筒,在阿勒拆信看時,龍可羨也扒著他的手臂湊上去,但她有心無力,上邊的字好比鬼畫符,比她寫的還要抽象。

“你,講我聽。”龍可羨拽拽他袖子,沒想到反手被阿勒推著上前走。

阿勒得看著她進學堂:“少摻和事兒,筆墨紅紙帶了沒有?今日要描福字貼新窗的。”

龍可羨扯扯書袋,裏頭丁零當啷:“帶好多。”

阿勒點頭:“年禮記得分分。大的給山長和先生,別的學生遞年禮的時候你跟著去就行,還有小的分給前後學生。那,你的零嘴兒在你自個書袋裏,別掏錯了啊。”

龍可羨煞有其事地舉起籃子,頂到腦門兒:“我,分很好。”

“頭發!別壓癟了!”阿勒給她拉下來,想起什麽,又交代道,“下午山長多半得把人都聚在前廳,吟兩首詩,唱幾段詞。人多,你別怕,踩不著你,都是熟臉,只管坐在小席子上聽響就成。”

龍可羨鄭重點頭,比比自己的身量:“不怕,龍可羨,長高。”

是高了點兒,就是太聽話了,反而有點不習慣,阿勒摸摸她腦門:“進去吧。”

這會兒龍可羨猶豫了,仿佛感知到什麽,拖拖拉拉不肯走:“你,天有點很快黑,你回來?”

“把話憋長點,說齊全行不行?回回除了我,誰都聽不懂,”阿勒念念叨叨的,“順利的話晚上,不順利明天就回。”

哦……不順利的話,晚上可以睡大床,龍可羨轉著眼珠子,嘴角已經忍不住彎起來了。

“不準!”阿勒突然啞聲,沒說不準什麽,只是板起臉,“晚上讓侍女給你暖個湯婆子,烘暖了再睡,別明日起來凍成棍兒了。”

龍可羨沒當回事,唇角彎彎的,朝他揮揮手:“你走。”

阿勒:“……”

三重門下,有姑娘朝龍可羨招手,她拎起籃子,慢慢吞吞進了書塾,一步三回頭的,看見林間日光泛濫,猶如漲潮,一點點地吞掉了阿勒的身影。

***

泊位有條小船,穿短打的祈山蹲在船頭,咬著張餅吃,遠遠看見道峻拔的身影,待那人走到跟前,他熟練地收板放繩,說:“公子來得遲啊,船往東南方去了。”

阿勒沒解釋,攀著繩上船:“風況海流如何?”

祈山給他拋個千裏鏡,比了個手勢:“妥,南下順風順流,一個時辰便能跟上。”

阿勒站在甲板遠眺,這是條舊船,幾年前大伽正棄下來不用的,後來老墉盤算了幾日,想著即便不用,每年養船停船也是筆不小的支出,於是將船折價賣給了一名外來游商,那游商身高馬大,相當魁梧,操著口亂七八糟的腔調,正是易了容的祈山。

祈山原是阿悍爾黑騎,是草原上所向披靡的重騎兵,上過戰場念過書,被大汗撥去給了阿勒。和他一起來南清城的還有二十黑騎,二十白騎,前者重戰猛攻,後者輕裝突襲,都是個頂個的好手。

按照祈山這資歷,若是留在阿悍爾軍中,打幾場仗晉升起來,要不了幾年就能升副將,但他跟著小主子東奔西跑也沒有怨言,由此可見,得是大汗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把心放這麽寬。

老墉是知道這麽個人的,也知道阿悍t爾沒短過阿勒的銀錢,甚至給山給地給兵,連阿悍爾的鐵礦也給了阿勒,所有東西,句桑和司絨有的,阿勒只多不少,算是虧欠,也是彌補。

但老墉沒想到,這船兜兜轉轉,竟然落到了阿勒手裏,藏成了一張牌。平素裏,祈山帶著人住在城外,不顯山不露水的,只有逢年過節才到家裏露個面兒,老墉就把他們當遠方親戚處,還帶著他們置辦田產地產。

他更沒想到,阿勒敢前腳送龍可羨進書塾,後腳帶著人尾隨他出外海,風裏浪裏的,去接應陷入圍困的大伽正。

船只緩緩離港,冷潮撲得船身微晃。

阿勒扶住船舷,突兀地停下了腳步。

祈山咬著餅:“怎麽了?”

阿勒緩慢看了眼四圍,皆是被風吹皺的金鱗,把心底那股怪異壓下去:“沒事,船晃。”

長風卷著雲帆翻飛,船尾處尚未收起的繩索晃了兩晃,船員探頭往下看,只看到朵朵白潮:“怪了,方才像被什麽魚咬著。”說罷一截截地把繩索往上拉起,堆在船舷下。

而一只細細的手則攀在側舷,兩下晃進了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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