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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兒翻

牢房陰濕, 朔風從窄窗呼嘯而入,襲人肘面。

牢頭搓著掌入內,哐當放下食盒, 抱怨道:“這鬼天氣, 凍得人骨頭縫裏疼。”

另個大胡子獄卒踢著幹草, 把門縫堵嚴實, 兩人窸窸窣窣地開始分發牢飯,一碗稀菜湯, 一只硬邦邦的饅頭,不餿不爛不摻土,已經是頂頂好的一餐了。

挨個塞進牢門裏,只剩最後一間牢房,可食盒已經空了, 獄卒猶豫地說:“這間,還是不送食?”

牢頭也擡起小窗往裏撂一眼, 火光昏昏的, 只能看見道小小的影子, 一動不動,猶如滴漆黑的墨凝固在墻根底下, 搖頭:“上頭說不許給飯。”

“那麽小只……”獄卒嘀咕,“能頂什麽用, 三日不給飯不給水,大男人都扛不住,別明日草席一卷,就拖到亂葬崗去丟了。”

“你好心?你好心自去給食, 明日卷去亂葬崗的就是你。”牢頭冷嘲,抱著茶壺坐在桌前。

“我也有個這年紀的女兒……”獄卒碎碎地講兩句, 也就不說了,掰碎的饅頭又丟回了嘴裏,幹巴巴嚼得沒滋沒味兒。

夜色沈寂t,紫藍色的天穹綴著幾顆星子,雪還沒化,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風卷著雪沫往前滾,懶懶地撲著兩只烏黑的靴筒。

落下的足印很淺,不一會兒就被風掃得平平整整,看不出痕跡。

牢頭飲了熱茶提神,這會兒想去放個水,剛推開內牢房門,側旁猝不及防地探來只手,緊跟著肩頸一沈,痛感未至,人已經歪歪倚著門框倒了下去。

來人輕推開門,進了牢房內,挨個查看過去,他的動作很快,卻給人一種不焦不躁的感覺,牢房是連排小間,關押重犯,四面封閉,門由鐵鏈拴死,只留道小窗口。

行至最後一間牢房,隱約聽見牢房內傳來低語聲,他的動作陡然加快,手起刀落砍斷門鏈,猝然推開牢門。

獄卒在袖裏藏了兩小塊饅頭,正蹲在小犯人跟前碎碎念:“剛來就剩兩口氣,這得犯多大事兒啊,這饅頭千萬別說我給你的,我還想活呢,聽懂沒,聽懂擡個頭啊你……”

話音被突如其來的動靜掐斷在喉嚨口。

獄卒大驚失色地看著來人,正要喊人來救,就見來人擡起一指,放在唇邊。

“噓,噤聲。”

獄卒兩股戰戰,站不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往後挪著身:“劫,劫劫劫囚。”

來人溫和地彎起唇角:“不錯,你自動手,還是我來?”

外間風吼雪搖,沒有巡衛隊被驚動,這人是個練家子,很有幾分能耐,傳言裏這等劫囚的高手辦事相當幹脆利落,生死存亡之際,獄卒不知哪兒來的一股莽勁,一激靈站起來,“不勞您動手。”

接著二話不說,對著外墻,堪稱視死如歸地猛力一撞,當即磕出紅印,倒了下去。

“有眼色。”

來劫囚的是個男人,五官十分朗闊,光線裏暈著細小的塵埃,順著那鼻梁起起伏伏,像是上了些年紀,眼角延出淡淡的紋路,鬢邊有稍許白發,也不妨礙那身溫文和善的氣度。

他垂下眸子,看著角落裏始終一動不動的小身影,不著痕跡地嘆口氣。

小東西抱著膝,把臉埋在膝間,露出的手腕小臂青青紫紫。

他蹲下身來,頭回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一點點撥開小東西頭上的枯草茬,溫聲說:“你母親與我是舊識,她……”

手背暴露在昏光下,上邊零星地濺了幾點血跡,早就收幹了,呈深紅色,緊緊地扒著手背皮膚,講到此,他很輕地抖了一下,接著收回手來,用和緩無害的語氣告訴她。

“我是草原上的大伽正,日後你便跟著我,這裏壞人多,但你不要怕,我帶你出去。”

可小東西還是不給半分反應,他對小東西的了解不多,只從她已逝的娘親口中得知寥寥幾個詞。

應激,孤僻,不適世俗。

硬來會招致劇烈反抗,時間不多了,大伽正略想了想,從袖袋裏掏出半只饅頭,還有零零星星幾塊糖,用帕子墊著移過去。

“吃,甜的,嘗嘗。”

果然,小東西藏不住動作,肩膀動了動,他便把帕子移到她腳邊:“……你站得起來嗎?我背著你。”

“她聽不懂,也不會講話。”

牢門口傳來道清冷的聲音,尚顯稚嫩,帶著些微喘,有點兒急促。

二人同時轉頭。

大伽正驚愕道:“阿寧,此地危險。”

角落裏的小東西終於動了,她緩緩擡頭,露出雙好看的眼睛,那層光膜尤其潤亮,盛著些許疑惑往門口看,這動作帶起一串叮叮當當的鐵鏈擊碰聲。

大伽正這才發現,她雙腕雙足都束著鐵鏈,因為太瘦太小,那手環卡在小臂肘彎處,故而方才沒有瞧見。

她滿身草屑臟灰,受過鞭刑,這冰天雪地裏,就穿著身單薄的中衣,破破爛爛,鞭子抽出來的血痂都凝成褐色了,不曉得如何撐過來的,唯有那雙眼睛幹凈得不像話,讓人不忍心多看。

大伽正心中大痛,只好別過頭去,看龍清寧撲身過來。

龍清寧身子弱,幾乎跑掉了半條命才追到這裏,她沒有時間安撫龍可羨,一邊解掉披風,罩在龍可羨身上,而後指指大伽正,指指龍可羨,比著手勢說:“走,離開,他保護你,安全。”

龍可羨霍地站起來,她不懂得避諱,只知道拖著鏈子,直直地往姐姐懷裏鉆。

龍清寧垂下眼,定了片刻,堅決地把她扶站好,再度指向大伽正:“他,好人,同他走。”

龍可羨似懂非懂,拉著龍清寧的袖子,拽了兩拽。

“我不走,我在這裏,”龍清寧搖頭,摸了摸小妹的臉,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說,“帶著個靶子,我們三人誰也出不得城。姐姐會接你回來,堂堂正正地接你回來,今日被搶走的東西,我要他們百倍千倍地還給我們。”

龍清寧最後說的一句話是:“要聽他話。”

她躬身伏地,向大伽正拜了三拜,再起身時,所有情緒都斂得幹幹凈凈。

今日之後,長夜降臨,龍清寧隱入濃稠夜色裏,她如此單薄,卻韌如蒲葦,明知那前路崎嶇,卻沒有再回過頭看龍可羨。

要聽他話,這句龍可羨記住了。

***

星子躲回雲層後,薄雪如鹽,

大伽正削斷鐵鏈,小心地把她的手腳放出來,隨即抱起龍可羨。

孩子太小,抱起來沒分量,輕得像是片雪,大伽正把兜帽給她壓低,轉身走向另一條路,龍可羨尖尖的下巴靠在他肩頭,默默地望著雪夜,直到視線裏灌滿雪粒,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低頭啃起袖管裏藏的東西。

今夜守衛大多都調去了龍氏主宅,城郊大牢巡防松散,大伽正掐著時辰,帶龍可羨上了等候在巷子口的馬車,這才發現她在吃……

石頭?

車軲轆緩緩碾動起來,大伽正湊近一看,才看出來,是兩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饅頭,正是那獄卒掰下來丟她跟前的,凍得石塊似的,沾著泥,帶著草屑,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察覺到他的目光,龍可羨略略偏過頭,露出警惕的神情,挨著墻繼續啃。

還挺護食。

“……”大伽正翻翻袖袋,空無一物,又抽出暗格,找出幾塊糕點,小聲地哄著,“吃這個,那都硬成什麽樣了。”

龍可羨攥著饅頭不放,她聽不懂,總感覺這人要搶她的食物。

“……”大伽正把糕點盒子移過去,“換換?”

他還捏了糕點一角,示範地放進嘴裏,豎起個拇指,“這個甜,還軟,好吃。”

龍可羨猶豫不決,不想松手,但這盒子裏白□□粉雪似的東西,看起來也像是吃的,她先試著往前挪手,手腕磨爛了,一圈新舊傷痕。

沒有人打她。

於是龍可羨壯著膽子,飛快地把糕點抓進手裏。

呀,糕點在手裏碎成一團,怎的這般軟!和硬饅頭半點也不像!

她低頭,先嗅了嗅,怎的這般香!

她不曉得如何吃,只能先小心地舔舔,糖霜霎時化在舌尖,忍不住兩口吞下去,香甜味兒歡快地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龍可羨猛地擡頭,驚訝地看著大伽正,像吃掉了春天。

小時候的事兒大多不記得了,龍可羨這一兩年吃慣了草皮野食,原本以為饅頭已經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沒想到這軟趴趴的雪團,能甜成這般,一路要化進心口似的。

胸口砰砰地跳,她怕再也沒有了,故而不舍得多吃,把手上的殘渣一點點摳下來,大伽正卻倒出些水,給她把手心擦幹凈,鼻腔裏堵著情緒:“還有,不要怕,明日吃,後日吃,日日都吃。”

吃,龍可羨聽懂這個,點了點頭,在大伽正把左手的饅頭摳出去時,只是遲疑片刻,沒有反抗。

她要聽話。

“你還沒有換牙吧,小心把牙給崩了,你阿勒哥哥就是如此。”

講到這裏,大伽正不禁頭疼,沒有設想過帶回個小姑娘,阿勒會有何反應,但又想到那小魔星也是有妹妹的,龍可羨的年紀……大抵能對上。

這般可愛乖巧,當作妹妹處,是再好不過了!

他當即合掌,告訴龍可羨:“我們要坐船,回家去,家裏有個哥哥,長得漂亮,人雖有些調皮,但處久了是最好不過的,有他在,你在城中橫著走也不打緊,沒人會欺負你,好不好?”

龍可羨睜著圓骨碌的眼睛看他,眨巴兩下,沒聽懂。

“……”大伽正摸出紙,用炭筆畫出個相當神氣的小人,“這是哥哥,大名叫哥舒策,小名叫阿勒。”

龍可羨歪著腦袋看,思索片刻,把那紙團起來,塞嘴裏吃了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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