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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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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

腳步聲碎踏, 擁擠在窄道和木梯中。

寒兵薄甲帶來股肅殺的風,取走了戲樓裏的靡靡春光。浸在水袖飄揚裏的貴客被生硬地拽出來,他們有的跳腳大罵, 有的失聲驚泣, 上上下下都壓抑著哭罵聲, 恐慌的情緒彌漫在這封閉的樓門裏。

只有高樓臺上陰影覆蓋的角落裏棲著兩個人。

龍可羨渾身都在發熱, 四肢百骸流動著火種,簡直要透過皮膚灼燒阿勒, 連疊雪彎刀都在掌心裏發出微弱的鳴震。

熱度使得皮膚更加敏感。

阿勒帶著她的手,依次走過刺針落點,那裏的皮膚刺滿象征權力的黑蛟,那相當於阿勒的第二張臉,他的肩頭、手臂、腹部都留出了空, 那是給龍可羨騰的位置。

紋路隱藏在藥水下,龍可羨摸過的肌理是幹凈的, 但她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有些話不該現在講給你, 這地方終歸差點意思, ”阿勒扣住她後腦,“你只需知道, 成沒成親不要緊,喜歡遲昀不要緊, 你走過的岔路再多,終歸都會繞回到我身旁。”

“遲……”電光火石間,龍可羨嗅到了點不對勁,“遲昀?”

她急起來, “我以為你是,是世子。”

“?”阿勒揉了兩把她後腦, 額頭磕上去,難以置信道,“作弄人的本事半分沒減!你好生瞧瞧,那西南邊陲迂腐得很,那些人把規矩當飯吃,生得出我這般品貌嗎。”

他反應快,廂房裏的話重新回到腦中,嚼碎了之後品出了點味道,原以為是苦汁,沒想到回了甘,但這點甜被妥帖地按在心裏,他一貫如此,所有的忍都是為了某一刻的爆發,他會連本帶利地向龍可羨討回來。

龍可羨啞口無言,撫著刀柄,把那顆沈金石摳來摳去,半晌才說:“你一路來雷遁海,對海域這般熟悉,出手就是鎮南王府世子腰牌……”

尾音越來越淡,此時衛隊和家將在挨間排查,龍可羨拉著阿勒滾進暗處,她沒再提,定神看他眼睛,轉而說,“我有許多事想不明白,還有許多事記不起來,但我想同你討一句準話。”

因為挨得近,龍可羨的熱度毫無保留地遞向阿勒,他摩挲著龍可羨耳下的皮膚,伸出一指:“想好了,我只答你一個問題。”

“……”龍可羨這就難住了,她喘了一口氣,把蠢蠢欲動的氣勁壓下去。

阿勒靜靜地等。

想了半日,龍可羨問的是:\"我欠你銀子嗎?\"

沒頭沒腦一個問題,阿勒毫不猶豫:“一大筆。”

“所以。”

龍可羨掙開他,才發現早已把他小臂握得發紅,留下了幾道斑斑指印,她懊惱地扯扯頭發,分明從這問題中摸出了無數線索,可思緒開始顛三倒四,只能喃喃地確認一件事。

“我認識你,”頂上有衛隊搜尋,簌簌地落下灰塵,龍可羨擡手揮開,看著阿勒,固執地問,“與我成親的是不是你?”

“這要緊嗎?”阿勒對龍可羨的了解程度深到令人發指,他知道龍可羨在想什麽,開始不疾不徐地反攻,“你根本不是想問這個,你想問我們睡過覺沒有,對不對?”

龍可羨被這句話燙到了,她往回縮了一步,卻被阿勒拽著手臂按進胸口:“你借這個問題想試探自己。”

他步步緊逼。

龍可羨慌得想跑,回頭一腦門猛地磕在墻壁,險些將墻上撞出裂隙。

這動靜使得頭頂腳步聲頓時一停,繼而開始密集快速地移動。

阿勒看著那灰屑落進光束中,到了此刻他卻不急了:“如果我說有,我們夜夜顛/鸞/倒/鳳,哪裏都做遍了,船上,屋裏,吊床,沙灘上,你身上沒有一處不沾染我的味道……如果我這麽說,你是不是就想要順理成章地與我逍遙快活一回?”

“……”

“我偏不,我方才說的是真是假,你且自辨,我只要你開口,說你想要什麽?”阿勒的溫柔正在快速消耗,已經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是勃勃的攻擊欲。

他與龍可羨經歷過這場面,有些話她從前不會說,有些事他從前來不及做,但此刻正好。

他擅長引導,這些話說出來,龍可羨就忍不住在腦中虛構出許多畫面,那景致比她看過的艷冊還要讓人面熱,體內的氣勁瞬間躁動起來,在經脈中橫沖直撞,最終再也克制不住。

手底的石墻忽地裂開,碎石灰礫哐哐砸地。

這串響動吸引了周旁戲臺所有目光,他們立刻朝此奔來。

“這邊!”

“高臺!”

聲出之前,阿勒對著裂紋一腳踹下,兩人躍過墻垣,進入一處戲臺中,裏邊還有看客在慌忙地撤離,誰也顧不得誰,故而他們突兀的闖入在這裏激不起波瀾。

外頭的呼喝聲越來越急促,二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放慢腳步,帶上兩分慌張神色,脫外衫,著戲袍,融進了人群裏。

“我不記得你。”龍可羨低聲說。

“你也沒有忘記我。”阿勒把她護到人潮裏側,拉下兜帽,轉換步伐,成為兩尾行色匆匆的魚。

腰側傷口創面大,可抹過藥後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只有小部分滲血,龍可羨沒感覺到疼,她的手始終放在腿側,擡頭看了眼遠處的樓門,又看了眼阿勒,在這時想起黑暗中冒出阿勒那人說的話。

“我們是在戰時失散的嗎?”龍可羨反手握住刀柄。

“不是,”兜帽帽沿垂在阿勒眉骨上方,落下的陰影就在他眼窩,顯得比平常更深邃,但他忽然側眸看過來,神情桀驁,“你一步登天晉了宗師,力氣大得嚇人,將我吃幹抹凈後又拋下。”

“?”龍可羨警惕地看他,“你哄我玩,我沒有這般壞的。”

“你太小瞧自己了,”阿勒嘆口氣,“我鐘情於你,日日都耽溺在你身上,故而再找見你時,是一步也挪不動道,什麽下三濫的戲碼都演了,只想得你一分青眼。”

他越是在言辭間把自己放在低位,在情緒上越能勾得龍可羨心旌搖曳,她不禁拉高衣領,蒙著聲音問:“我從前對你不好?”

“算不上,”阿勒輕描淡寫,“也就是……日日都幹些不知死活的勾當,戳我心窩,砸我軟肋,踩在我頭頂蹦,還要無辜地……對,就是眨著這般大眼睛望著我,看得我心軟,拿你無可奈何,只好日日都發洩在……後邊你不需要知道。”

他言之鑿鑿,漂亮的眼睛似乎定住了,那些無時無刻不在瀲灩的眼波兒都靜止了,他沒有表露出可憐的情緒,他就那麽安靜,可是這安靜就讓龍可羨忍不住地反思,好像他真的曾經被她吃幹抹凈又無情拋棄。

她知道阿勒浪蕩,這串話多半以本性潤色甚重,但她怔怔地摸著自己心口,她自來對具象的痛感不敏,可此時掌心下猶如刀鑿蟲噬,難受得她輕抽氣。

這是真的。

記憶出現了缺失,空白的部分只是暫時地死了,但它們會附著在龍可t羨的一言一行上,那些產生過的糾纏與習慣也不會泯滅,龍可羨的身體裏,有阿勒的影子。

兩人走上石階,一路上都是入山居也不願得罪的貴客,多半是來自寧國的達官顯貴,此地等級森嚴,官商天壤之別。

這撥人的撤離讓龍可羨和阿勒抓住了機會,只要走上百階,就能到得樓門門環,龍可羨緊握刀柄。

只差一點。

衛兵緊鑼密鼓地在戲臺搜尋。

許是龍可羨當真倒黴,兩人剛上臺階走出幾步,側方花形戲臺上立著的青衣便瞪大了眼,指著他們,下意識地吸一口氣正欲高聲喊話。

阿勒面不改色走在人潮側方,手腕微擡,一枚金珠從他袖中飛射而出,在空中拉出道虛影,眨眼間就沒入了青衣的喉間。

一捧血霧炸開,那青衣至死都沒發出聲。

“金珠要這般使,”阿勒戲袍袖寬,垂下來的袖子成為絕好的遮掩,蓋住了二人交握的雙手,“你那惹事就留金珠的毛病趁早改了。”

青衣轟然墜地,帶起一片驚呼。

黑塔裏的家將在此刻走出窄廊,為首的龍慎受了重創,捂住胸口冷然道:“今夜已經將樓大家得罪了,便萬萬不能再放走那孽障,枝鳴。”

烏枝鳴目光逡巡,輕輕定在龍可羨身上,但他沒有聲張,應道:“二叔。”

“今夜必要讓她有來無回!”

龍可羨驀地轉頭,和烏枝鳴隔空對上一眼,當即往前撞得人潮東倒西歪,握著阿勒的那只手驟然使力,把他往前推去。

“你走,與尤副將接應。”

這些富貴爺兒哪裏受過這種推搡,氣的氣,罵的罵,有的仗著隨侍護衛罵得毫不留情,場面一片混亂。

烏枝鳴撐手落地,擋住了龍可羨側劈來的一刀,虎口霎時發麻,胸口氣血激蕩,他已經盡量高估龍可羨,仍然沒有料到她的攻勢密集度與力道能如此協調。

瞬息的回力之後,他提刀反刺。

龍可羨穿著不合身的戲袍,兩截長袖在刀劍擊碰中碎成絲絮,幹脆在回身時把戲袍褪掉,繞在掌中飛掃而去。

腰側傷口裏滲出的血在月白底色下顯得觸目驚心,烏枝鳴卷出劍花絞碎戲袍,看著那片紅,再看龍可羨越發高漲的戰力,有一瞬的訝異,他原以為用戰損激發戰力是種悖論,沒人能忍這種疼,即便意志上能夠忍受,肉/體的脆弱也會導致顫抖痙攣,繼而迫使招數變形,氣勁潰散。

龍可羨不會給他反應的機會,借著這一瞬的分神,學著阿勒方才擡腕飛珠的招數,翻掌打出顆金珠。

“叮——”

金珠險險擦過烏枝鳴臉頰,帶出道血痕。

二人再度纏鬥在一處。

周圍的侍衛與家將圍攏過來,但誰也近不了他們的身,於是有部分反應過來的,開始四下找尋與她同行的阿勒身影,龍可羨在抽刀時往樓門看了一眼,那裏還在混戰,已經到了互相指著鼻子問候祖宗的地步,但掃過一圈,沒有見到阿勒,她料想他聰明,關鍵時刻從來都拎得清,應能與尤副將順利接上。

燈盞俱碎,刀劍撞過的地方清出了一片空地,龍可羨越戰越勇,仿佛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烏枝鳴逐漸吃力,和家將打起了配合。

東扯一腳,西戳一刀,把龍可羨拖在包圍圈裏,硬生生地跟她磨。

龍可羨在人影起落間找著突破口,但對方防得很死,幾乎是倒下一人,立時就有人堵上豁口,不計傷亡地要拖死龍可羨。

樓門口同樣混戰一片,突然,人群中爆出一聲“退後!”

緊跟著驚天動地一聲響,十數人高的樓門開始晃動,人潮全擠在門後臺階,此時頓感不妙,一個推一個地從石階上往下蹦。

“轟——”

入山居佇立數百年的巨大樓門轟然砸地,帶起的氣浪撲面而來,龍可羨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借力踩力,蹬著誰的刀就攀上了樓臺,縱身往下一躍!

阿勒手裏拽著長帆,卷著龍可羨把人扯過來時還在喘氣。

“你怎麽不走?”

阿勒俯首過去,咬下了她的耳珰作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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