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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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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龍可羨飛快趴下去, 貼在阿勒耳邊說:“外邊少說也有十來人,捆出去不如打出去,還能給你留些面……”

龍可羨微張唇, 最後一個字沒能出口, 硬生生磨成重重的一道哼氣。

阿勒半句話沒講, 就著這姿勢, 咬住了龍可羨頸側要害。

呼吸沈沈地撲過來,柔軟唇舌與尖銳牙齒一起, 作為與痛感並存的撫慰,奇異地克制住了龍可羨被銜住要害而竇生的殺意。

他的手還藏在兩人身體之間,在擠壓間一圈圈地把九節鞭纏繞在手腕。

於是龍可羨闔著眼,喘著息,和著胸口滾雷般的心跳聲, 聽見外邊腳步聲開始淩亂碎踏,緊接著微頓半息。

“刷啦——”

帷簾驟然拉開。光線猝不及防地湧入, 燭光裏晃著十來張花花彩彩的臉, 或驚愕或警惕或習以為常, 神色各有各的精彩。

野鴛鴦。

淩亂不堪的戲服上糾纏著兩個人。

龍可羨坐伏在阿勒身上,頸側的濕熱夾著刺痛, 眼瞼下團著兩片欲說還休的紅,氣息是亂的, 眼神是黏纏的,而下頜的毛領被揉得亂糟糟,珍珠急促地晃動著,在耳下交織成一片虛影。

而這春色都被阿勒藏得很好。

因為她的臉埋在阿勒頸窩, 眾人只能看見那輕微起伏的肩背、淩亂的辮發、還有龍可羨手裏漏出的半截九節鞭鞭柄,繼而從這些細節中嚼出主導權。

光線湧入兩息後, 空氣中還彌漫著窺破與被窺探的微妙氣氛。

阿勒緩緩坐起來,把龍可羨下巴墊在自個兒肩頭,手環到她背後,手腕上還一圈圈束著銀亮冰冷的九節鞭。

“好看?”阿勒語氣是平淡的,但身上壓著層薄薄的慍怒,並腕的姿勢有多虔誠,瞥向眾人的眼神就有多冷漠。

像個渴望訓誡的浪子,又像個被打攪好事的紈絝。

當頭的青衣輕嘖聲,但立即收斂了,把燈一收,先散了身後伶人,隨即帶著笑客氣地說:“二位,主峰也供著客房,這後臺亂糟糟的,怕有秋蟄的蟲兒沖撞了二位,還是外邊請吧。”

阿勒這才收了幾分被打斷好事的不耐煩,撫著龍可羨發尾,說:“勞煩騰個地兒。”

一刻鐘後,青衣再度進入後臺,看見地上兩枚金珠,稍掂了掂,笑道:“這野鴛鴦還挺講究。”

金珠在掌心裏輕輕撞,青衣斂神,似乎有什麽關聯從碰撞間擦了出來。

***

夾樓中供著廂房,進進出出的人半點也不比外頭聽曲看戲的少。

從後臺脫身,二人挑了間無人廂房,一前一後入內。龍可羨撈著茶盞灌水,被揉過的右耳還是紅的,阿勒倚在門邊看著外頭。

“若是講不慎誤闖,還要解釋半日,不定連管事也要招來,對今夜之行有害無益,而給我咬上一口,頂多成為半日談資,兩趟戲下來就煙消雲散了。”

他難得會費口舌解釋。

寡淡的事實經人之口就得添點味兒,有人喜歡靡靡艷聞,轉述時便摻桃/色,有人喜歡憤世嫉俗,傳揚時便摻批判,總之大夥兒不愛清湯寡水,多好辛辣刺激。

若是戲臺後混進兩個人,必然會引起動亂,以宵小花賊處理,在這風口上,很容易就與昨夜燒樓歹人聯系在一起。但若是一對情難自禁的野鴛鴦,在入山居裏壓根不新鮮,便能在最短的時間把那點懷疑的火星掐滅,等到他們回過味來,二人早就溜出了樓。

龍可羨還在灌冷茶,持杯的手被人從後面握住,阿勒嗅了茶香,看到那咬痕圈在她頸側。

齒痕均勻分布,讓他挪不開眼的是那顏色,因為咬得重,紅裏帶著細微血絲,是從她皮膚底下漫上來的血色,簡直像烙上去的痕跡,細看還是腫的。

感受到阿勒眼神的熱度,龍可羨警惕地側點身,意圖脫離他的視線範圍:“不要看。”

這人還在明知故問:“我看看咬痛了沒有。”

“咬壞了。”龍可羨悶聲。

小少君人前面皮薄,二人私底下的玩法千奇百怪,但明面上沒有過。方才阿勒把她護得嚴嚴實實,即便是談資也與她隔著層紗,但只要一想到在人前被咬了一口大的,龍可羨就忍不住面熱。

“我給吹吹。”

話音裏的氣息拂到頸側,被咬過的地方泛涼,涼裏夾著刺痛,卻從深層裏催出別樣的熱意來,龍可羨猛地捂住脖頸:“不要吹。”

“與我做對野鴛鴦不好麽?”阿勒對自己的咬痕很滿意,被捂住也沒有不悅,朝她手背輕輕呵了口氣,“這般的印子從前都是你給我蓋,如今我照樣還你一個,心覺很快活。”

“我沒有,沒有咬得這般……”杯盞在手裏裂開道縫,冷茶滲入縫隙,打濕了龍可羨掌心,“沒有咬得這般重!”

“你咬得多啊,”阿勒理直氣壯,伸指頭從那杯沿走了一圈,用他慣有的低聲說,“比起來我只咬一圈,算得上憐香惜玉了吧。”

“……”龍可羨無可辯駁,噎了半晌後,板起臉來冷冷哼聲,“你詭辯,我不與你講。”

阿勒指頭上蘸著點濕漉漉的蒸汽,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聞言忽然把她的滋味放在唇邊,咂吮一口:“遲了,事兒還沒與你算,今夜頻頻地把那勞什子鎮南王府掛在嘴邊,可是從哪裏聽說了什麽?”

從他的指頭按在杯沿那刻,龍可羨心口就敲了記重鼓——你要幹嘛!

而後眼睜睜看著那沾著水汽的指頭從眼前劃過——你最好擦掉!

長指指頭並那點兒水跡消失在視線內的瞬間,聽覺再度捕捉到暧昧的聲響,龍可羨臉色漲得通紅。

驀地轉過頭,眼裏的光膜潤得驚人,又是羞恥又是震驚:“你吃,吃我&%#*……”

“舌頭捋直了麽,”阿勒把指頭探進她口中,還帶點兒茶香,“沒捋直我幫你。”

她被突如其來的異物噎了一下,匆忙地吞咽著口水,把他往外推:“不準!噎……噎死……”

“兩件事,”阿勒卡著位置,“一,方才一路過來,這樓門內的廂房廊柱皆是平常樣式,若要溯源,”他眼風往頂外頭飄,“還是要往外頭百花戲臺去。”

“第二件,事畢之前,莫要再提那姓遲的半個字。”阿勒用濕漉漉的指在她下唇碾磨,說不t上是盼著她說,還是盼著她絕口不提,只輕飄飄地把話撂在這裏。

“提一次,咬一口,咬死為止。”

龍可羨齒間還銜著他的指尖,默默吐出去,震驚道:“人,人也不能提嗎!”

“不能!”阿勒嗤笑,簡直覺得她鬼迷心竅,“他哪裏好,你見過他麽就值當你一再提起。”

龍可羨摸不準是不是要在此刻就把話挑明,但總認為阿勒掩著身份總歸有他的道理,將心比心,此前龍可羨還是商行少東家時,阿勒也配合著她沒有顯露出半點懷疑,心甘情願耳聾目盲,沒道理龍可羨就要如此沒有情趣。

“沒見過啊,”龍可羨聲音低下來,已經篤定了阿勒就是鎮南王府世子,心說自己的人自己哄,便又揚聲道,“但在我心裏,你二人是同樣的好。”

字字鏗鏘。

阿勒氣得發笑,“同樣?”

轉過頭去揉了把臉,眼看著脾氣就要起來了,“他哪裏能與我相提並論?我拿鞋底都能把他比下去!”

“你不要再貶低他,”龍可羨不愛聽他為這點小事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聽人講他是個雅君子,溫潤……溫潤如玉,人人都愛與他說兩句話。”

“你喜歡這口的?”阿勒倏地轉眸盯住她,“你喜歡君子,喜歡話裏話外繞八百個彎,不咬點文嚼點字就不會說話,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端起來是天上仙,狠起來是地獄魔,你喜歡這種?”

龍可羨半點兒也不喜歡,與這種人在一塊兒,一句話她都得連蒙帶猜。

但她喜歡阿勒,違心地點了點頭:“喜歡。”

死寂。

此前龍可羨沒說過幾次喜歡他,重逢後龍可羨也沒有說過喜歡他。倒是把這倆字講給如今尚算素昧謀面的男人,甚至在偏好上也喜歡君子那口,還要三番兩次為他辯駁。

喜歡。

阿勒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滿腔的躁郁和怒氣被這兩個字碾平,化為一簇簇跳動的火種,躥在他心口和眼下,他平靜地看了龍可羨一會兒,轉身而出。

龍可羨手裏拋著碎裂的杯盞,莫名其妙,半天想不明白哪裏沒說好,幹脆起身往外跟。

長廊人來人往,龍可羨漫無目的地走著,忽地耳尖微動,側身往樓下看去。

“篤篤!”樓下廂房門被叩響。

“是一對男女,樣貌都是拔尖兒的,”青衣刻意壓低聲音,“嗯……留了金珠便走了,女子沒瞧到正臉……白色衣裳……”

“金珠的式樣與昨夜留下的是同一批……”

“不知往哪兒去……應是仍在樓門裏。”

廂房門被不耐煩地拉開,巡衛的男人看向青衣,青衣緩搖頭,一行人接著敲響下一扇房門。

被發現了。

龍可羨輕手輕腳往後退,手一翻,將剩餘金珠從錢袋裏掏出來,挨個往打開的窗子裏丟。

“誰啊!”廂房裏傳來嬌喝聲,“……金珠?”

聲音漸傳漸遠,龍可羨已經走出了三丈開外,正對著那行人頭頂,他們敲的正是龍可羨方才待過的房。

“這間進人了麽?”男子聲音傳上來。

小廝在門外急出了汗:“哪兒有什麽男女,分明只進了一個人,生得確實是水靈模樣,但那脾氣瞧著就是不好惹的!能進樓門裏來的都是客中貴人,你們巡樓衛若是惹著權貴,可別把爛攤子丟到我們長廂房來。”

“沒人!”

“茶已涼了。”

“那女子長什麽模樣?細說!”

小廝欲哭無淚:“好,好看啊……大眼睛,小臉盤,哦!笑起來帶梨渦,穿什麽,穿的黃褙子白裙衫,上好的料子!”

龍可羨邊往外走,邊把臉板起來,脫下褙子往角落裏甩,閃身進了間房,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身赤色常服,面不改色地系好腰帶,翻過圍欄朝百花戲臺走。

一頭撞進戲海,那種渺小的暈眩感再度襲來,她定定神,四處細看,忽地在右手邊戲臺旁看到抹白色袍角,那身影晃得極快,隱約可以辨出是道挺高的身段。

她沒猶豫,三步並作兩步往臺階上走,一把撩開門簾,裏邊引戲女郎立刻迎上前來:“姑娘來得巧!景戲將開,一入此門,不飲孟婆湯,不過奈何橋,便能前塵盡拋,直入局中……欸,姑娘?”

“我找人,”龍可羨言簡意賅,“漂亮臉蛋,白衣裳。”

引戲女郎道:“誒喲,這模樣的人,在樓門內比比皆是。”

龍可羨思索片刻:“方才進來,最好看的男人往哪走了?”

“最……”引戲女郎一拍掌,恍然道,“左正門!”

一陣風旋過,女郎再睜眼時,連人帶門,消失得幹幹凈凈。

“好……好身法,”此時外邊又進來兩位看客,女郎刷地拉上門簾,揚笑道,“景戲已開,裏外封場兩個時辰,貴客請下場再來!”

***

龍可羨走在幽暗的窄道中,向盡頭處晃出的光源而去,窄道隔絕風沙鼓點與人聲,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她記得有人怕黑,一邊嘀咕,“蠢蛋,待會兒哭起來不要給你帕子。”邊加快步子,到最後近乎小跑。

手掌貼上盡頭門環,手下蓄力,大門緩緩往後拉開,進入眼簾的是……

龍可羨從上往下,看到一剪黑影,兩排枝繁葉茂的矮樹立在道旁,牽出連綿的綠色大傘,傘下跪著個白衣勝雪的少年人。

曲樂聲漾在耳邊,少年念著詞,似在對著什麽懺悔。

龍可羨左右看了兩圈,沒有看到除她之外的人,往前踏了兩步,從昏暗的角落走進光源裏,霎時被眼前之景逼停。

那是一座塔,一座通體漆黑的九層高塔,塔身上懸著紅繩掛著鈴鐺,正門匾額沒有題字,而是用金水點出個字。

待要再湊近些看時,身側突然探出道黑影,龍可羨仰頸後撤半步,同時抽身欲要拔刀,耳畔就響起道聲音。

“別動。”

龍可羨緩下手,任由他攬著腰把她帶入暗處,忍著腰側那點濡濕,猶豫著問:“你哭啞了嗓麽?”

後腰的手略有僵硬,他擡臂輕咳,喉嚨口滾出來的聲音更啞了兩分:“沒有,方才找你許久。”

“騙人,”龍可羨說,“你見我就跑,只是說了兩句鎮南王府,你如今連好話也要挑揀著聽了嗎,不如我往後唱給你聽好了。”

“……”他輕輕嘆氣,“是我錯。”

“自然是你錯,”龍可羨擡眼,輕聲說,“講些好聽的哄我。”

“不鬧了,隨我出去。”他伸手探她手腕。

兩下沒探著,龍可羨自個兒擡起手,往他掌心拱拱,那指頭寒涼如玉,觸到龍可羨腕間時霍然回縮。

可龍可羨比他快!

她猛然欺身向前,蜷手貼在他腹部,虎口處露出烏金刀柄,刀尖穿透骨肉,血液滴滴答答地從他身後落下,劇痛後至,他痛苦地喘了聲。

“你……為何……”

龍可羨面無表情地抽出刀。

“裝也裝得像些,他幾時認過錯,閉著眼睛都能撈到我的手,有你啰嗦的功夫,親都親了兩輪,費這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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