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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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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

薄薄的冊子, 燙金的封皮,用紅繩吊著,垂在門前晃蕩。

經風一吹, 露出兩個人像, 是低眉垂目的慈祥面, 卻靡艷地勾連在一處。

阿勒的聲音從後邊傳出來, “小暑天,熱得像把人架在爐子上烤, 這差事有什麽要緊,不做也罷,與我一道在院裏搖扇乘涼豈不更好?”

龍可羨站在門前,先是懵了懵,而後像是被火星濺到似的, 手忙腳亂去捂,捂是捂不住的, 最後幹脆一把拽下來, 匆匆塞進了袖袋裏。

阿勒站在屏風後穿衣, 擡起頭來,他生得高挑, 擡頭時可以把下巴搭在屏風頂上,用眼神詢問。

“有人?”

“沒有。”龍可羨搖頭, 手藏在袖裏,用力把冊子揉成團。

若是龍可羨不心虛,或許可以看出點好整以暇的意思,這浪蕩的壞胚, 心知肚明地用羞恥心逗弄著龍可羨,再把那漲紅的耳根、躲閃的眼神都當作戰利品, 收進他一個人的眼裏。

***

島上的溫度,從日出那刻就開始攀升。

龍可羨又去了趟沈船處,直到斜陽老去,半片錦色在天邊翻湧,才噔噔噔跑回客棧,一進屋就往浴房鉆。

神清氣爽下樓來的時候,石述玉正坐在墻下,身邊湊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在給他綁辮子。

石述玉冷著一張臉,看上去萬萬的不情願,但是那小姑娘或許是激動,或許是手生,編發時扯得他腦袋都跟著斜了,也只是齜個牙咧個嘴,身子卻動也不動,生扛著。

“小石很有耐心,他是個撐著惡童皮相的癡兒。”尤副將咬著餅,從後邊走出來。

他身形魁偉,看起來有兩個龍可羨寬,蓄著粗黑的胡須,腕子有碗口粗,卻很意外的,生了一副多愁善感的性子。

“不敢茍同,”龍可羨朝他招手,“報事。”

龍可羨與尤副將順著石子路往屋宅後走,後邊辟了兩塊地,種著兩茬菜蔬,幾堆竹素。

天剛擦黑,葉尖懨懨地蜷著,被日頭焙得懶怠。

“西側都摸排查盡了,此地來來往往的,以南域的船客、海寇、匪徒居多,從口音身形,服飾習性來看,沒有祁國人氏。”尤副將不與少君並肩,往前走兩步撥開枝條。

“東側?”

“東側無路,那林子詭異,人進了就找不著路,昨日去的兩個兄弟至今還未回來,像咱們在出門打追擊時進的林子,陽關三疊。”

陽關三疊是指那場敵方伏擊戰,利用林木排兵布陣,刻意模糊殘兵數量,打得好,能以少勝多。

從前龍可羨的應戰方式是平地推進,不與對方你來我往地拉扯,而是用兵力大面積碾壓,只求速戰速決。

但這法子在這兒用不了。

龍可羨皺眉:“乙字船繞海查探,從東側海岸登上來。”

“東側是片亂石灘,還有山崖呢少君,”尤副將蹲在田邊,撈溝渠裏的水凈手,“爬上去麽?”

龍可羨低斥:“飛上去!”

連天的野綠襯著將暮的天色,阿勒遙遙望見兩人背影,沒打擾,轉身回到了堂屋。

石述玉仍舊坐在墻下小馬紮,細細的辮子編好了,就藏在他發間,掖進白玉冠裏。小姑娘歡天喜地,要去摘花來給他簪。

“等——”

話都沒講完,小姑娘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阿勒抄著手,閑閑地倚在門邊看,他就站在這裏,眼神卻像是陷在過往中,顯出了與往常不同的溫柔神色。

石述玉被看得渾身發毛,他瞪過去,眼神猶如刀刃,帶著鋒利的審視,話講得也很不客氣:“我已打聽過,你是南邊來的采珠人。卻沒有人知道,是坎西港以南,還是赤海以南。”

“重要麽?”阿勒渾不在意他的語氣,拉過竹椅,在廊下風口乘涼。

“重t要!”石述玉一下站起來,“若是坎西港以南來的,就算是祁國珠民,但為何官府盤冊裏沒有你的名?哥舒策,整個祁國上下都找不到姓哥舒的人家。”

“鄉野小地方,常年不通外界,沒上官府盤冊不奇怪。”阿勒拿手枕著腦袋,眼已經半闔上了。

石述玉不懂他怎麽能這樣一本正經地胡言亂語,當即道:“你撒謊。”

“好,我撒謊。”阿勒聲音漸輕。

“哥哥?紮辮子嗎?”眼前忽地垂下來一張臉,小姑娘正笑嘻嘻地看他,講的是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

阿勒掀起眼皮,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她爹是伏虞城人,她娘早逝,跟著塗婆婆長大,會講官話,”石述玉不得不中止上一個話題,欲言又止道,“你問她叫什麽名字。”

不用阿勒問,她就托著下巴說了:“我叫龍曜靈,龍王爺的龍,清陽曜靈,和風容與的曜靈。”

阿勒慢慢坐起來:【你姓龍,是賜姓,還是本姓?】

龍曜靈十分驚訝,睜大圓圓的眼睛,用土話嘰裏咕嚕地說:【你會說我們的話,你的口音和我爹爹一樣,你們來自同一片海域。】

阿勒把手肘撐在膝上,微笑:【是我在問你,小東西。】

龍曜靈歪著腦袋,坐下來,把滿兜的梔子花倒在他腿上,比手畫腳地說:【是賜姓,你見過我爹爹嗎?他有大魚紋身,會打鐵,去過飛廉船,很了不起!如果你見過他,請幫我告訴他,曜靈在家裏,明年就滿十二歲,可以上船了。】

阿勒點了點頭,卻說:【小東西,會術數會認字會打拳才能上船,先學會保護自己吧。】

龍曜靈嗯嗯點頭,石述玉不知這兩人嘀咕什麽,湊過來只聽了個尾巴,頓時大驚,看一眼阿勒,看一眼走近的龍可羨,斷然道:“你色令智昏!他會講土話,不是好人!”

***

“我昏麽?”

龍可羨被劈頭蓋臉罵了一句,她倒不生氣,對付石述玉這半道插進來,連軍籍都沒掛的小細作,按軍紀罰俸就成,月俸罰到光就有了把他遣回王都的由頭。

“我瞧瞧。”阿勒折身而過,一腳踹上門,行雲流水地勾著她的腰往裏帶。

兩人跌在榻上。阿勒就勢把人壓在底下,捏著她下巴,細細地,一寸寸地描摹:“不昏,我瞧著機靈得很。”

龍可羨不避也不縮,直直盯著他:“小石頭說你不是好人。”

阿勒輕聲笑,有那麽點兒蠱惑的意思,手下使了些力,把她下巴揉紅:“我自來不是好人。”

龍可羨靜靜的,在阿勒呼吸下一言不發。阿勒停下:“害怕嗎?”

誰知龍可羨搖了搖頭。

弒君,違令,攪亂祁國商市,趁火打劫,借令下海,中飽私囊,龍可羨沒做過多少禮法意義上的“好事”。

阿勒明知龍可羨不是“好人”,他便也要說自己不是“好人”。

他在努力與我相配。龍可羨想。

“和壞蛋也可以做朋友?”阿勒這會兒笑了。

龍可羨沈默了一會,才說:“我沒有朋友,所以和誰玩都無所謂,好壞都可以,全憑心情。你不一樣。”

阿勒靜靜看她,眼神很定:“哪裏不一樣。”

“我們有白紙黑字……”

話沒講完,她被側翻過去,阿勒從背後摟著她,大狼犬似的垂下腦袋,擱在龍可羨肩上:“不要白紙黑字的死物,我要你說。”

龍可羨挨著熱,認真想了想:“你是誰都沒關系。”

沒頭沒尾的,但阿勒瞬間就懂了,他低聲笑個不停,抵著龍可羨肩窩,蹭得她渾身都燙。

須臾,阿勒笑開懷了,他伸出拇指,撫著她鬢邊細汗,惡劣地呵出一口氣:“你出汗了。”

“我熱啊,因為你靠得太近了。”那熱氣沿著龍可羨脖頸游走,讓她想要縮成一團,此時不僅額上滲汗,連指尖都是麻的。

阿勒眼神有簇火星,看起來專註得過分:“不夠近,我總覺得不夠近。”

龍可羨啞聲說:“只能這般,人與人還能怎麽近?”

“你別裝不懂,我什麽都畫給你看過了。”阿勒指那本至今壓在箱底的艷冊。

“!”龍可羨不要聽,掙紮了一下,“我不要,我不聽,我不看。”

阿勒悶聲笑了,把鼻尖抵在她肩頭,隔著薄衫燙她:“是我哪裏畫得不夠好,讓你看不明白,你要講給我聽。”

“別……說了!我沒有看不明白的!”

“這麽說,我畫得好?”

“……好。”龍可羨不能昧著良心否認。

“哪裏好?”阿勒偏要逗著她說出口。

阿勒太會把控節奏,他帶著龍可羨在情愛的草野上狂飆,龍可羨有些暈眩,連眼神也飄忽,腦中思緒混亂地纏成一團麻線。

一忽兒一個想法。

沒有允準,不許你這樣說話。

沒有關系,繼續講,你的嗓子裏像壓著一根弦,聲音低沈又好聽。

再靠近些吧,最好用嘴唇貼上來,邊說話,邊用嘴唇蹭著脖子,如果講得少君高興,就允許你咬一小口。

亂糟糟的,龍可羨不想再想,把腦袋埋了下去。

阿勒無聲地註視她,過近的距離讓他看不到全貌,只能窺得龍可羨一小截下巴,他卷著龍可羨一綹發絲:“在想什麽呢,說與我聽啊。”

清爽的氣息滑入耳道,順著四肢百骸流淌在龍可羨全身。

龍可羨陷在他懷裏,被呵得無處可逃,脊背忽然僵得像拉緊的弦,因為她感受到一點潮濕,若有似無的,仿佛那些氣息在她腹中籠成團雲霧,濕漉漉地,把她從裏到外的浸透了。

“嗯?”阿勒覺察到不對,想把她掰過來。

可龍可羨不肯,她猛搖頭,揪著薄毯往前躲。

“看我,龍可羨。”阿勒撐起點身,握著她下巴,看到她額上汗涔涔的,連面頰都發紅,發絲濡濕,烏黑蜿蜒地貼在頸下。

她不給看,把臉埋進薄毯裏,連喘氣都藏起來,她前所未有地感到慌亂,那種來自身體深層次的未知,讓她慌亂裏帶著羞恥,一動都不敢再動彈,生怕那潮濕泛濫開來,將她團團淹沒。

有哪裏不一樣了。但她說不清楚。

阿勒拉開點距離,垂眸看著龍可羨彎起的脊背,這是他獨有的視角。

害羞、愉悅、惱怒、霸道、生澀,這都是龍可羨。

誰能想象堂堂北境王,看中一個人,就要莽撞而霸道地對他好,會送金珠送礦脈,也會因為一道呵氣,腰肢就軟得堪憐。

足足兩刻鐘,龍可羨才從混亂中擡起頭來,眼尾濕漉漉的,阿勒早已下了榻,她揉了兩下眼,也想跟著爬下去。

就在她以為阿勒改頭換面,不再追著人孟浪時,阿勒拋著她的小衣說:“先沐浴吧。”

站了會兒,用唇形示意。

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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