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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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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說完這句話,外邊船廊的腳步聲愈漸清晰,隔壁艙室正在一間間被打開,卻聽不見任何呼喊聲。

龍可羨攥著腰帶,將阿勒帶著滾上了床,接著斂息,卸力,一氣呵成。

阿勒鼻尖壓上來之後,龍可羨才覺出不對勁。

方才氣勁卸得太快,顧頭不顧尾的,她是後背著床,縮進床榻深處,可阿勒本就中了招,讓龍可羨帶著一拽,便昏昏沈沈地疊上了她。

兩人挨得緊,龍可羨感覺到什麽,懵了懵,倏地盯住阿勒。

床帳中光線不明朗,阿勒眼簾兒都浸著汗,眼裏又酸又澀,哪裏能看見龍可羨此刻的神情,他費力地挪著身,嘗試從龍可羨身上滾下來。

此刻,門閂“當啷”落地。

兩人悶在床榻上,同時闔上了眼,一動不動。

腳步聲一前一後入內。

“他娘的,迷倒了一對兒野鴛鴦。”

兩人呼吸纏連,狀若熟睡。

阿勒算不上剛猛健碩,少年式樣的薄肌卻很是打眼。

昨日夜裏,那極其風流的背影放肆地、直白地闖入她眼裏,此刻卻換了種方式,含蓄地、被動地對龍可羨呈現正面。

雖然無法眼觀,也著實讓人無法忽視。

太熱了。龍可羨想。

半垂的帳簾被粗魯地掀起。

阿勒腿長,足靴懸在床沿,來人只見裏邊隱隱綽綽,高大的身軀壓著個姑娘,把她的身子蓋了大半,只露出半道側臉,微張著唇,呼吸綿長,發絲淩亂,勾著人去臆想她昏睡前經歷著怎樣的歡愉。

“謔!生得真不賴。”

“別招事兒,緊著點時間,巡完就走,還得回去跟頭兒報信。”

“這一船人都讓咱們放倒了,算他們倒黴,撞了閻王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我就跟頭兒討個賞罷,上一次吃到葷的還是半年前了。”

“事辦完再說。”

“你且出去巡著,要不了半刻鐘我就能完事。”

“……你他娘的,腦子被狗吃了吧!”

爭執一觸即發。

火星爆起來了,卻不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在驚恐的目光裏,“哢嚓”一聲。

阿勒遽然暴起,無聲無息地擰斷了一人的脖子,緊跟著雙臂合緊,抓著另一人的腦袋狠狠摜在地面,撞得他當即就昏死了過去,阿勒毫不猶豫地擡腳碾上去。

“半刻鐘?”阿勒眉目泛冷,把對方踹翻個身,腳底踩著他的要害,“廢物。”

他的雙腕還被緊緊束縛著,絲毫不影響動作,龍可羨盤腿坐起來,搖著自個兒的膝蓋,原諒了病崽子之前的失控,差點兒要給他喝彩。

沒料到阿勒卻力竭一樣,晃悠了兩下,虛弱地朝龍可羨露出兩顆犬牙,“咚”地就坐了下去,在床沿大口喘氣。

氣兒完全喘不勻,體力透支得厲害,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下巴砸在地面,喉結都覆著一層汗水亮光。

他剛想咬咬牙,把這倆人踢進床底,就見著龍可羨已經跳下了床,一手一個的,把他們提溜起來,塞進窗口,幹脆利落地扔海裏去了。

“……”阿勒無聲地張了張嘴。

適才那姿勢讓阿勒聯想到很多場景,t龍可羨無力反抗,可憐兮兮地顫著聲求饒的場景,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兒餘有後勁,烈酒一樣澆在阿勒喉嚨口,讓他發出難耐的喘息。

更糟糕的是,龍可羨壓根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旁觀阿勒的狼狽,天真地直面他應激暴露的情/欲。

講實話,阿勒幾次都差點要按不住。

還好手腕間的痛感不斷傳來,刺激著他,讓他保住了僅剩的清明。

家養的小雪豹會敞開肚皮打滾,撒嬌黏人,任你為所欲為。但長大的獸王不同,沒有取得絕對信任之前,貪於冒進只會讓獵人粉身碎骨。

阿勒徐徐轉動雙腕,借著那痛感讓自己頭腦清楚點兒。

他看著龍可羨,她低頭在找木雕小龍,露出來的皮膚像泡過的米糕一樣,白膩,柔滑。

用目光貪婪地、重重地描摹過一遭,阿勒對上龍可羨的眼神,露了個馴順的笑,擡起手:“勞駕?”

***

龍可羨的準頭拿捏得好極了,出刀又快又穩,阿勒甚至覺得有些太準了,若是刀鋒再偏些,順勢割破他的皮肉,也不是什麽壞事。

他松著手腕,晃了晃猶帶暈眩的腦袋:“跟突襲坎西港的水匪是同一撥人。”

還一副久居海上,無人管束,見女人就犯蠢的模樣。

“殺掉。”龍可羨手扶腿間刀柄,說著人已經站起來了。

“等會兒!”阿勒伸出手,只撈到半截衣角。

他身體疲軟,頭腦昏沈,舊傷新傷加上迷藥,還動了怒,沒當場撅過去就是底子不錯了,這會兒沒能拉住人,不過腦子地喊了一聲:“龍可羨。”

龍可羨。

脫口而出的三個字,像咬在唇齒間,呢喃了千萬遍,嚼碎了千萬遍,出口時聲調、語速、咬字都分毫不變,自然得簡直像經年的老朋友。

有人稱她少君,有人叫她二姑娘,有人叫她阿羨,很少有人對她直呼全名。

她忽然有點恍惚,仿佛有這麽個人,喜歡有事沒事就把她的名字掛在嘴邊,龍可羨,龍可羨,龍可羨……連名帶姓,左進右出,樂此不疲。

恍惚得像是上輩子,或是夢裏的事兒了。

龍可羨慢吞吞地退了回來,搬來椅子坐阿勒跟前,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阿勒,要求他:“你再叫一遍。”

“……龍可羨。”變得同樣慢吞吞的三個字。

“不對。”龍可羨搖頭。

“龍可羨。”板板正正三個字,寡淡得像雕版刻印的文字。

不一樣。

龍可羨很沮喪,讓方才那轉瞬即逝的異樣感輕易地溜走了。

阿勒繼續說正事:“坎西港的水匪最早是山裏的響馬,既做陸上買賣,也做海上生意,沾的是最臟的下九流手段,譬如這無色無味的迷香。”

龍可羨眼神開始飄忽。

他拿手抵唇,咳了兩聲:“不知他們用什麽法子混上葫蘆船,但左旁船艙無人發出聲響,夜巡的船員消失無蹤,只能說明……對方臟玩兒,還歪打正著地打中了蛇七寸。”

“船尚在前行,沒有偏離航向,算著行程,離伏虞城估摸還要十二個時辰。若是殺了人……龍可羨,你記得如何行船麽?千斛以上的船,單單搖櫓便要二十人,望檣二十人,正副舵手、看守船骨……林林總總的,至少要有水手二百,才能勉強保持船行千裏。”

他說了一串,龍可羨態度認真,其實壓根兒沒全聽懂,講一半時,她就走了神,拿小刀悄悄地往炭爐裏挖板栗。

“……”阿勒搓了把臉,心說別管什麽人物,挨上龍可羨都得亂掉分寸,他言簡意賅,恨不得把話塞進她腦子裏,“殺人容易,可這船就沒法開了,且等著餵魚吧祖宗。”

“哦,”龍可羨表示明白,替阿勒把榻搬過來,踢掉鞋子上了床,“不能殺,那便睡覺吧。”

不論是當刀俎,還是做魚肉,龍可羨都挺擅長。

阿勒熄了燭火,把屋裏打鬥痕跡清理幹凈,方才的眩暈感淡了些,他揉著臉,開始討價還價:“腕疼,頭暈,鼻熱,乏力,若是來了人,恐怕他一刀捅過來,我還在夢裏,死都是個糊塗鬼……”

龍可羨往裏挪了點兒位置,拍拍床板:“一臂,別越過界,會見血的。”

阿勒立刻躺了過去,翹起唇角,摸到了點龍可羨的強者邏輯——若是他病弱可憐,就能得到偏袒。

典型的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會哭的男人有媳婦兒。

***

夜裏起了大風,巨浪拍打船身,阿勒不得不將炭火熄掉,兩人皆抱著被褥,亂糟糟躺在地上,在浪裏東搖西晃,枕著海的鼾聲入睡。

船上死一般的寂靜,除了零星幾聲尖叫,天地間便只餘風吼浪摧。

天不亮時便有人推門而入,將他們趕往前艙。

果然是下九流的手段,一路上所見船客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樣,被各色纏頭水匪驅趕著推搡著,拖著棉花腿費力挪步,連手也擡不起。

進門時,龍可羨腳下踉蹌,紅纏頭是個不慣憐香惜玉的,搡了龍可羨,阿勒眼皮驀地跳了一下,手放在腰間鐵鏢。

卻見龍可羨陡然驚了驚,眼裏紅通通的,輕輕抽鼻子,一副抽抽嗒嗒的可憐樣兒。

阿勒:“……”

宛如見到了換牙時的小龍可羨,甚是親切。

***

風浪初息,豆大的雨嘈嘈切切地落。

前艙比中艙寬敞,最裏頭壘了七八只木箱,一個矮個子少年蹲在上邊,白衣紫冠,描眉敷粉,用餘蔚的話講叫往死裏捯飭自己,只是面色發冷,眉腳吊得高,滿臉不耐,愈冷卻愈艷,竟也有種性別倒錯的風情。



可這人,不是索檀又是誰。

“不是他,”阿勒低聲,看向少年的目光覆雜,“形貌好改,筋骨難易,你看他頭骨肩臂胯部……罷了,你還是別看。”

確實不像,龍可羨停在他前半句,應道:“那個是狐假虎威,這個是蛇蠍美人。”

這都哪跟哪,阿勒拿肩把龍可羨視線一擋:“別看了!往哪兒瞧呢,要不要扒了他給你瞧個仔細?”

龍可羨聲音悶在他衣衫裏,良久:“……啊?”

四周吵吵嚷嚷的,哭求聲哀叫聲喘息聲此起彼伏,像座裹在雨聲裏巨大的牢籠。

陸續還有人被帶進來,龍可羨和阿勒被推到墻角坐下,身邊正是範素。

三人對了個眼神,湊一塊兒,嘀嘀咕咕。

範素身上酒氣都沒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撓撓頭先解釋道:“跟這些水鬼動起手了,他大爺的,這些個下裏巴人,手是真重!”

龍可羨看著他被揪禿胡子的下巴,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海上不安穩這是常事,但程記……程記怎麽可能哪!”範素說兩句話就喘,還是不敢置信地說,“程記上一回出事,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倒黴。”龍可羨悶聲說。

“沒事的妹子,海上劫掠者都圖財,只消讓家裏交夠贖金,都能全須全尾地回去。”範素以為姑娘家害怕,勸了句。

回應他的卻是鋥亮的刀面。

紅纏頭抖出刀,呵斥:“閉嘴!”

龍可羨看著紅纏頭走向別處,挪了個位,手肘頂頂阿勒,而後掌心朝上翻開,裏頭躺著飽滿的板栗肉,意思是吃嗎?

阿勒今日鼻音更重,說話做事都慢悠悠,懶筋和病氣一起發作,整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春/宮,招人還是招人的,只是隔了層霧,沒那麽靡艷了。

他看著她的掌心就笑了,吞下綿軟的板栗仁,問:“你出門一向倒黴嗎?”

“這麽說來,你倒是諸事皆順?”龍可羨不答,反問。

“命好,運好,人好,老天爺愛惜,常有眷顧。”

“可你還是在海上遭難,落到我手裏,”龍可羨擡起下巴,“老天爺也不是時時都閉著眼。”

阿勒撲哧地笑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聲巨響,艙門重重拍上,氣氛凝重起來,眾人漸漸啞聲,靜得落針可聞。

“我要找一個人,”白衣裳少年跳上最高的木箱,托著腮,把底下人挨個看過去,“我想請他喝盞茶,可他卻過我府門而不入,拿我當傻子耍著玩兒,滿心惦記程家,真是好沒道理。”

“小公子找什麽人?”前頭有人膽兒肥,問了句。

“北境王。”

滿場嘩然,範素連忙把衣裳理理好,撫順鬢發:“北境王竟在船上麽?兄弟,妹子,你們瞧我這,可還成?瞧得過眼嗎?”

白衣裳少年輕輕一笑,撥著指頭,天真地說:“有人告訴我,他就在這條船上,若是找不到,我就只能把你們都殺了,丟進海裏餵魚。”

阿勒半笑不笑:“驍勇的神將,只手遮天的權佞,辜負春心的薄情人,北境王很本事啊。”

龍可羨沈默會兒,終於想起自己漏了件什麽事:“我有一事奇怪。”

阿勒哼聲:“你說。”

龍可羨眼神下滑,落到他平坦的下腹部。

“昨夜他們下的是迷藥,別人都是昏睡,為何到你這,就是發/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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