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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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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夢

阿勒彎身看著水窪。

天是響晴天,粼粼碎光晃人眼,水面上映出一張稍顯稚氣的臉,十歲掛點零頭的模樣,穿一身體面的曳金織錦小袍子,頂著頭亂糟糟的卷毛,眉眼間都是當齡的皮勁兒。

他直起身,手裏拋著幾顆嫩青的果子:“你真不吃?不吃我就拿走了。”

水窪邊上還蹲著個稍小些的女孩兒,像是不想把裙擺搞濕,離得遠一些,拿著根樹枝把水窪撥得千鱗萬片。她不理會阿勒,背過身去,拿後腦勺對著他。

“四月的果子比蜜甜,一口下去,鮮味兒全在汁水裏了!”阿勒沒死心,拐個彎又湊到她跟前,言之鑿鑿,邊拿袖擺把果子擦得幹幹凈凈。

女孩兒握樹枝的手緊了又松,將信將疑。

“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了啊。”阿勒哼聲,故作姿態地要把果子收回來時,眼前咻地探來只手,緊跟著手心一空,他心裏樂得有十只八只猴子捶胸大笑,但面上裝得一派正經,眼波兒動也不動地盯著她。

女孩兒把樹枝丟了,嗅了嗅果子,有些猶豫,慢慢地張嘴咬了一口。

果子表皮被擦得就剩薄薄一層,牙一劃就破了,汁水往外冒,將將滲入齒縫裏,就將她酸得打了個激靈,忍不住張開嘴,卻露出了兩排缺三漏四的珍珠糯米牙。

“哈哈哈哈!”阿勒抱著肚子,笑得簡直要打滾,“沒牙嘍,沒牙嘍,缺牙的姑娘嘴漏風……”

這小子皮死了,邊笑邊挨過去,捏住她的面頰想要看得仔細些。

她被捏得擡頭,日光擦過阿勒的脖頸,落在她半邊面頰上,方才顯出一張水潤乖巧的臉,她吃痛,目光漸漸兇起來。

阿勒話沒說完,便陡然忘了如何往下接,只看著她生氣的模樣哈哈大笑,而後松了手,裝模作樣地咳一聲,擺出兄長的譜來:“沒有牙也不要緊,聽說街巷尾賣魚的婆婆日日吃豆腐,塊把豆腐嘛,家裏還是能養得起你。你別這樣看我,好好,不吃豆腐,別瞪我了小心把眼珠子瞪出來,缺牙又沒……”

話沒講完,眼前陡然一黑,女孩兒一把將剩的果子一股腦塞進了他嘴裏。

酸澀的汁水在口中爆開,浸得牙根瞬間就軟了,阿勒猝不及防,臉蛋皺成朵花,趕忙低了頭嘶聲往外吐,正在這時,底下又竄來只白生生的手,果子還沒吐幹凈,臉上又一濕。

原來女孩兒往水窪裏摸了把濕泥,糊了他一臉。

阿勒氣得要命,雙手揮舞著抹掉濕泥,卻越抹越開,堵得他不敢開口,酸味兒和泥腥味兒直往鼻腔裏竄,耳邊卻不住地傳來朗朗的笑聲。

他艱難地睜眼,看見女孩兒有樣學樣,彎著腰抱著肚子,笑得不見牙也不見眼。

高處風來,塵土夾著細草漫天飛揚,吹得兩人齊齊捂眼,身旁有人經過,挑擔賣香的行人匆匆踩碎了水面。

***

阿勒拍拍衣裳站起來,手腳陡然長了一截,臉上幹幹凈凈,頭發也隨意地捆在了腦後。

十六歲的少年迅速抽條,骨量帶給他俊挺的身段,小時候那股雌雄莫辨的漂亮勁兒逐漸銳化,眉眼掛著點不羈,糙了些,野了些,輕狂了些,眼裏逐漸擱不下王權禮法與陳規腐矩。

他身上有昨夜遠海的風雨,站在院子中庭,是在等人。

不多時,廊角拐出來個白色人影,她背著一把漆黑長劍,像是嫌廊下的竹枝礙事,伸手撥了撥,揀著漏光的地方踢踢踏踏地走進來,直到人影鋪到腳下,才怔楞著擡頭,像是不敢認人。

“認不得了?”阿勒故作老成地翻出一只盒子,不自然地解釋道,“不過是遲了兩日歸家,去了趟雷遁海,回來撞上諸國走票,為避風浪抄了我的航道,這就耽擱了兩日,不過回程收的珠子不錯,拿去串著玩兒。”

她聽前半句話時就已呆了呆,甚麽盒子珠子的一個也沒入耳,顛三倒四地說了句話,連阿勒都沒聽明白,她小時候笨齒拙舌,近年已經流利許多,嗆人賭氣是一把好手,卻也會在著急的時候舌頭打幾個結。

阿勒站立不動,任由她左左右右地把他打量一遍,連袖子都翻上去檢查手臂。

“沒傷沒病,諸事順利。”阿勒垂眸,眼神在她肩身上落了一霎,少女的身子初顯變化,肩臂有刀劍淬煉出來的柔韌線條,胸前也已軟軟地鼓了起來,那弧度美好……

阿勒脊背嗖地發涼,眼神移開,不敢再看,喉嚨口發緊,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你摸得我好癢。”

她對此毫無察覺,放心地收回手,拿眼偷覷阿勒,見他眼神落在遠處,便飛快地撈起阿勒的袖擺蹭了蹭自己的臉頰。

“蹭!再蹭,蹭我一腦門汗!”

阿勒癢勁一退,想起件事兒,眼神又壞起來,把人拎邊上站好,佯怒道,“先說這兩月用船幹什麽了?近來不太平,我留條戰船在南港是作後手,你倒出息得很,日日趕著人出海,哪裏打得兇你往哪裏去。”

沒料到阿勒提這茬,她的脊背霎時僵了,悄摸兒把手藏進袖裏,瞄瞄兩旁長廊就想溜回房裏。

阿勒冷哼一聲,要是只貓啊兔子的,這會兒耳朵都該塌了!

他上前一步,卡住了位置,慢悠悠說:“我聽人講,這南清的天就是掉枚銅板,也得跟你姓龍?”

話說著,眼神也不輕不重地往她背後的劍柄落,劍尖上連血漬都沒拭凈。

他以為自個養了只溫馴乖巧的兔子,沒想到搖身一變成了咬人的雪豹,還曉得在門外舔舔帶血的爪子再進門。

她的耳朵像是真的塌了,耳廓先走了一圈紅色,而心裏越虛,臉上就越乖,仰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那眼神就跟叼著你心尖肉似的,酸軟得受不了。

這幅神色阿勒從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回,這會兒他心裏先念了遍家規,剛把臉繃緊,沒想到她又踮腳莽上來,張手把他腰一環,狗皮膏藥似的往他胸前貼。

“……”

阿勒的臉色逐漸由青轉紅,耳根子一片燙,他倏地攥緊了自己的領口,別過臉,好半晌,憋出一句。

“別撒嬌!”

說著折身往廊下去,幾乎是落荒而逃,不巧腳下滾來顆石頭子兒,阿勒踉蹌了兩下,好懸才站穩了。

***

周遭天色一晃,雲裏藏著月。

長街繁華,喧嚷聲遙遙地傳來,不遠處的宅子正辦喜事,家仆高高撒了兩把銅錢喜糖,轉眼就被門前的孩子們一搶而空。

阿勒坐在樹下石凳上,長腿抻著,和身旁的姑娘一道,遠遠地看新人下轎過門。

“兩家是娃娃親,”阿勒挑點兒笑,“打出生就定下的親事,兩人知根知底,一路無風無浪地長大,無驚無險地成了家。”

姑娘吃完最後一口糕點,也不知道聽沒聽清,嗯嗯點頭,黑色大劍早就使豁了,這會兒腰間掛一把薄而短的疊雪彎刀,像懸著一彎月牙。

阿勒轉頭,問:“知道什麽是青梅竹馬嗎?”

兩人猝不及防撞了個眼神。阿勒年過雙十,不愛束冠,正面暴露在光線下,有點兒懶散的意思,但眼神很定,她臉上的任何神情他都要捕捉。

她嘴裏含著青糕,臉頰鼓起,阿勒看著就有點恍惚,分不出十六歲的她和八歲的她有什麽區別,像是幼崽期過長的貓科獸類,在強橫的庇護中,點兒都不急著長大。

那股生澀又生狠的勁兒一點都沒變,天真的樣貌裏摻著不谙世事的殘忍,讓阿勒看了又看,稀罕了又稀罕,卻隔著層破破爛爛早就被戳得千瘡百孔的窗戶紙,楞是不能捅破。

阿勒沒奢望她懂,就像夢裏的她,早起的堅硬,枕下的話本,打濕的被褥,藏的都是不可言說的少年心事。

初初意識到這點情緒,已經是早幾年的事兒了,那時阿勒窘迫,震驚,甚至覺著自己病得無藥可救,怎麽會對從小一道長大的妹妹……可,她算哪門子的妹妹!

他們的關系,往輕了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往重了說,養媳婦兒才像他這麽養呢!

好懸留了一線良心,放浪過後,激蕩過後,澎湃的心潮全壓在胸口,出了門,連她的裙裾都不多看。

她吃了糕,擦了手,聞言先是低頭思忖片刻,忽然擡頭,眼裏水亮亮,揪著阿勒身前衣襟,“吧嗒”一下親了上去。

“?”

喜炮“劈啪”地炸得人耳根疼,阿勒疑心自己在做夢,他頭腦都昏成了糨糊!

無意識地摸著下唇,啞著聲音問:“做什麽?”

她理直氣壯地指指遠處喜色騰騰的宅子,含糊地說了幾個字,還怪不好意思的,掏出帕子,擦幹凈了他嘴角的糕點屑。

阿勒這回反應快,擡手握住了她手腕:“青梅竹馬?”

她點點頭,借著力又湊上來,像覺著方才親得不夠滿意似的,把唇瓣寸寸舔濕,認真地親了一遍,完了又指那宅子。

這回不必她說,阿勒喉結上下一滑:“兩小無猜?”

她得意地看著阿勒唇角的濕潤,好似蓋了個多麽了不起的印章,一個勁兒點頭。

海鷂子振翅疾速掠過,驚得片瓦顫顫磕響。

阿勒覺得自個瘋了!從前豬油蒙了心教她的“男女有別、克己覆禮”都想餵狗肚子裏去!再手把手地帶她一個字一個字撕碎。

有什麽不可以?

他和龍可羨,做什麽都可以。

接下來是什麽?

***

“接下來就是寬衣解帶。”

黑石山裏砌著祭臺,此刻卻布滿蛛絲一樣的紋路,上邊供著的神牌碎了滿地,在一片廢墟旁,兩人像是經歷一場大戰,傷痕累累、血跡斑駁地依偎在一起。

“在烏溟海,新婚的夫妻要飲紅犀茶,睡紅珊房,頭三日是不得出屋的,這地兒雖然破了些,好歹是你們龍家傳了千百年的老樓,這一地的祖宗,就當給我們鬧洞房了。”

夜裏生涼,阿勒露出的肩背盤踞著大片紋身,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他伸出拇指,一下下地撫著她的額頭,認真地說。

“我竟不知道放蕩是一件如此快活的事情。”

她張了張唇,像是想說什麽,可渾身發虛,沒筋沒骨似的。

阿勒鬢發滾落汗水,刺得他眉骨上的傷口發紅,他低聲說不疼。

而後俯首下去,額貼額地,掃著鼻尖告訴她:“北境只剩一個宗師,他們供也要把你供起來,封王你就接,封疆你就受,都是你該得的,這半年便安心待在這裏,哪兒都不要去。”

她想了會兒,搖搖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搖頭。記憶像朵蒲公英,風一吹,便散了,她受著內外的攻擊,忘記了好多事,只記得眼前這個人。

“忘記了也不要緊,我總會找到你。我找你,就好比是手足尋軀幹,臟腑尋心肝,我們就是天生一對,缺了誰都不成活,明白了?”阿勒伸手卡住她下巴,神情正經,“待到那時……龍可羨,我要捆住你,就像現在這樣。”

眼皮涼涼的,他合上眼,花臂壓住了她白皙的頸項,聽到一聲急促的“阿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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