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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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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江夜

水警把浮屍打撈上來, 平放在漁灣碼頭。碼頭、江邊、臨江路圍欄前,聚集著許多群眾。魏語晴一到,就安排人拉警戒線, 驅散圍觀群眾。

時見微因為整理東西,坐了第三輛車, 比他們稍微晚幾分鐘到。一下車就看到小莫在向負責打撈屍體的水警了解情況, 另一名警員在一旁照顧報警人的情緒並且做筆錄。

魏語晴和段非俯身撐著旁邊的巖石, 一陣幹嘔。

不只是他們兩個, 周圍好幾個吐了的。

“怎麽了?”她不明所以, 嗅到空氣裏高腐的味道, 皺了下眉。

魏語晴深吸一口氣想緩緩,但又聞到了那股味道,控制不住得低頭幹嘔起來。生理性眼淚溢出來, 在眼角留下淚漬,艱難開口:“你自己去看吧……”

曹叮當在外省出差沒有回來, 時見微臨時叫了隔壁組的小餘。是個女生,話很少, 偶爾在總隊見到她,常常一張撲克臉。和曹叮當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也是和曹叮當同一批考進市局的, 他們這一批就他們兩個人。

她擡頭朝放置屍體的位置看了眼,明白大家為什麽戴著口罩一臉緊繃的樣子,似乎屏住了呼吸生怕聞到一丁點氣味,然後把胃嘔出來。

屍體已經形成巨人觀,是正常人的兩三倍大!

皮膚呈汙綠色, 顏面腫大,眼球突出, 口唇膨大且外翻,舌尖伸出,頸部、胸腹、四肢均膨脹隆起,表面呈現暗紅色樹枝狀的腐敗靜脈網。

衣服因為腐敗的液體變得潮濕,緊緊裹黏在膨脹的屍體上。腐敗已經拓展至全身,名副其實的面目全非。

高度腐敗的氣味非常濃郁,夾雜著江河裏獨有的腥味。伴隨著江面上拂過的風,味道散開,的確非常讓人犯惡心。

難怪所有人都離屍體很遠。

時見微遠遠一眼確定死者為男性,陰囊高度腫脹,已經呈現球形。

戴上手套過去,圍著屍體轉了一圈,瞥見小餘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她出聲提醒:“小心點,我怕他會炸。”

腐敗氣體充斥在屍體體內,一旦屍體腹腔的內壓增高,極有可能產生屍爆。

小餘聞言立馬起身,往後退了點:“小時師姐,我們需要做初檢嗎?”

時見微不由得皺眉。

棘手,非常棘手。

這種毀壞型死後變化,使屍體的容貌到身上的痕跡都產生巨大的破壞,不僅給他們確認死者身份增加難度,更是給屍檢增加難度。

“取樣吧,回去做做看藻類化驗。”時見微說著掏出手機,看了眼今天的室外溫度,“你今晚有時間嗎?”

小餘點頭。

時見微:“加個班,覆原死者容貌,回頭請你吃飯。”

小餘剛想說不用請吃飯,就見她拿著測溫計,徑直往江邊走去。

測完江水溫度後折回來,時見微看了看在一旁默默記錄屍表特征的小餘,頗有興趣:“你承受能力這麽強啊,實習的時候遇到過巨人觀嗎?”

小餘搖頭:“沒有,第一次。”

時見微有些震驚,但又不太敢用力呼吸,隔著兩層口罩,控制著呼吸頻率:“那你……真的很厲害。”

起身離屍體遠了點,小餘合上筆記本,面無表情的撲克臉上終於難得地露出:“我感覺,他快腌入味了。”

“……”

雖然不太合適,但形容得很恰當。

臨江路路邊的監控對江面上的屍體拍攝並不清晰,最後是在一艘停靠在跨江大橋的輪船上找到監控,但只有十五秒的有效錄像。

錄像顯示,屍體是從上游飄過來的。

痕檢科的人轉移陣地,從碼頭到上游,在本就時常有游客出沒、雜石頗多的沿江地帶,尋找物證和痕跡更加困難。

無法確認死者的身份,也無法判斷案發現場。

一切突然中斷,只能打道回府,等法醫部覆原屍體,才能確認屍源,再進行下一步。

-

時見微剛從警車上下來,就看到站在總隊臺階上的人。

她又驚又喜,快步迎上去:“你來接我下班嗎?”

嚴慎嗯了一聲,牽她的手:“門衛說你們出任務了。”

“那你還牽我的手。”時見微說,“雖然戴了手套,但今天這個,與眾不同。”

認識她到現在,從來沒有聽見她用過這樣的形容詞。

嚴慎挑眉,沒松手,反而握緊:“說來聽聽?”

時見微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我t勸你,最好不要。這具屍體……”

看著他深邃的眼眸盛著認真和耐心,她咬咬唇,挑了個折中的方式,相比直接形容屍體而言,不那麽直白,“你知道巨人觀嗎?”

嚴慎搖頭:“不知道。”

在他幾乎從未涉及過的領域,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那你還是別知道的好。”時見微邊往裏走邊說,“不知道的人都是幸福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一張照片可能需要一生治愈。”

嚴慎被她牽著走:“這麽嚴重?”

“對啊。”時見微單手捏著手機,給師父發消息。巨人觀太難處理,她經驗也沒有那麽豐富,一個人未必搞得定。

把他帶到辦公室,摁在椅子上,她說,“我今晚要加班,你先吃晚飯別管我,十二點之前肯定跟你回家。”

順從地坐下,嚴慎在她收手時擡手,掌心朝上,順勢握住她的手臂。

“真不和我聊聊案子?”

看著他的眼睛,時見微有點難以拒絕。他是關心案子的,但更關心的是她。

想了想,她說:“就是江上有一具浮屍,現在無法確認死者身份,也沒法憑空找一個案發現場出來。必須我這裏覆原死者容貌,判斷死因,這個案子才能繼續。”

“難怪,看你一臉憂心忡忡。”

嚴慎擡手,把她滑落到臉側的發絲撫到耳後。剛才在臺階上,看到她下車的那一瞬,臉上的神色就不對勁。揣著沈甸甸的心思,憂慮、焦灼。

時見微蹙眉,有些不樂意:“我有這麽明顯嗎?”

“不明顯。”嚴慎立馬矢口否認,哄她,“是我小人,窺探微微的心。”

時見微噗嗤笑出來。

真服了這個人了,睜眼說瞎話的本領簡直一絕。

嚴慎試圖推測:“屍體在水裏泡發了?”

“不是,比那個更惡心。”時見微說,“別問了,我真的不想讓你看到這具屍體。晴晴、段非他們好多人都受不了,全吐了。”

“微微,我參與案子,也得看屍體。”

“那你不要參與。”她說得果斷。

嚴慎驟然失笑,捉著她小臂的手往下滑,滑到她的手腕,扣住:“保護我啊?怕我有心理陰影?我承受能力很強。”

時見微囫圇搪塞:“那再說吧,我去屍檢了。”

說完就溜。

嚴慎扣住她的手腕沒怎麽用力,她要掙脫,他便松了手,不耽誤她工作。

-

月明星稀,街道上的燈火熄了一盞又一盞,嘈雜的城市逐漸變得寧靜。

從解剖中心出來,時見微和技術組的人在走廊處揮手道別。捧著手機往外走,給魏語晴發屍體的覆原圖像。

所有的損傷都是不可逆的,簡單覆原也只能使其容貌盡可能與生前一致。

“小餘,你家住哪?等會兒送你。”

敲著手機鍵盤,時見微擡頭看了眼走在身旁的人。

已經臨近十二點,初春深夜,街上的行人車輛已經稀少。

桐江的深夜自帶兩種割裂的氛圍,在燈紅酒綠的商圈和路邊,火鍋串串燒烤擺滿桌,從店內擺到街邊,熱鬧到淩晨三點。但在燈火照不清晰的長街小巷裏,拐彎曲折太多,陰影重疊下來,蕩漾著懸疑氛圍。

小餘拒絕:“不用了小時師姐,我打車就行。”

“這個時間也不太好打車,太晚你一個女生也不安全。”時見微收起手機,見她動了動嘴角,似乎還要拒絕,她立馬癟嘴,“求求了,讓我送吧。是我把你留下來加班的,不然我會良心不安的。”

撞上時見微撲閃的大眼睛,小餘猛地怔住。

雖然在總隊的交集屈指可數,但聽說過很多次,這位嚴謹優秀的師姐,私下有多麽溫柔可愛、平易近人,同她拿手術刀的樣子,判若兩人。

此刻看來,的確。

尤其是她眼底的星光,嘴角的梨渦,仿佛倒映著滿天星河的夏日清池,風吹過,灑落大片粉色花瓣,在池面飄蕩。

總算明白了什麽叫,甜妹統治世界。

這誰能拒絕?

小餘點點頭:“好,那……麻煩小時師姐了。”

時見微粲然一笑:“不麻煩。”

轉頭繼續看手機,回覆魏語晴的消息。

嚴慎沒有在辦公室裏等她,她的辦公室和解剖中心不在同一層樓,免得她上下樓麻煩,他索性把車停在總隊門口,靠在車邊等她。

和此前很多次一樣。

先把小餘送回去,時見微和嚴慎才驅車開往家的方向。

“你吃晚飯了嗎?”她翻了翻外賣頁面,這個時間的外賣基本全是燒烤,就連擡頭看到路邊幾家開著的店,也是燒烤店。

嚴慎說沒有:“沒什麽胃口。”

聞言,時見微放下手機,傾身探頭,往他那邊湊。仔細觀察了一番,她坐回去:“你是不是背著我去搜了巨人觀的詞條?”

聽見這個詞,嚴慎的眉間輕蹙,只一瞬,眉間便舒展。

“嗯。”他不輕不重,如實回答。

時見微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憋出一句:“你幹嘛去搜啊,都說了一張照片需要一生治愈。”

嚴慎:“實在好奇,而且,想了解小時法醫的領域,也想知道小時法醫學習這個專業的心路歷程。”

時見微笑道:“我第一次接觸到巨人觀這一部分的時候,光是看照片就有點反應了,後來實習有過一次經歷,也快不行了,吐得天昏地暗的。我當時感覺我的腦子已經完全廢掉了,胃都快吐出來了。”

嚴慎默不作聲地聽著,眉宇間卷著低於窗外冷風的溫度,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幾分。

心疼她。

盡管是為了熱愛與理想,但經歷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法醫這樣的職業,無論哪個角度都是崇高的,不該因為經常和屍體接觸,而掛上任何不妥當的修辭,被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

“微微……”

聽出他聲音裏的情緒變化,時見微打斷他:“你最好把你看到的照片忘掉,不然這個案子真的要讓你參與了。我感冒好了,我要大吃特吃,我要吃辣的!”

清湯寡水好幾天,憋死了。雖然味道很好,但是她真的嘴饞的要命,肚子裏也在叫囂,要吃辣的,不然活不下去了。

嚴慎斂了情緒,應了聲好:“想吃什麽你定。”

時見微又翻了翻手機:“要不就吃燒烤吧,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了。”

她哼哼笑了下,“但是我的胃口也不怎麽好,應該不會吃太多。”

車子拐彎開到家附近的一家燒烤店。

嚴慎問:“在店裏吃還是帶回家吃?”

原本沒想這些,被他這麽一問,時見微靠在椅背上,眼睛一亮,有了新想法。

“帶回去吧,我們邊看電影邊吃。”她說,“我上學的時候最喜歡這樣了,在宿舍裏找個下飯綜藝,窩在那裏邊看邊吃,幸福死了。”

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嚴慎順手解開她的安全帶:“走吧,小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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